秦屿将羽毛挥走,眺望着远方的景色,脸色平静如水,黑眸闪着幽幽湖光。
他将一切都想清楚了。
起的过早,秦屿吃了早餐,处理了下公事,在时钟过八点半时才拿起手机,拨打了顾亦乐的手机号码。
他有些怔怔地坐在吧台上,胸膛里好像埋藏了一枚茧,裂开了一条细缝,一丝丝耀眼的光芒从中透了出来,足够明亮,却又没有刺眼到让人逃避,照亮了他一直不敢去看的内心。
每段感情都值得珍惜吗……
他慢慢的咀嚼这句话,魂不守舍的喝完了酒,跟奥威尔告别,回到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就这么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男人没说话,神色却明显松动了,奥威尔便继续道:“你还记得林时吧?对,就是我的女朋友···应该叫前女友。当时我从巴哈马赶过去之前她就把婚离了,一见到我就扑到我怀里说爱的还是我,要跟我永远在一起,我也很感动。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们的确度过了非常甜蜜美妙的一年,但最后还是分手了。秦,你知道为什么吗?”
出乎预料的解释否定了总裁所有的猜测,他疑惑的看着外国人:“为什么?”
奥威尔叹了口气:“因为现实不是童话,有爱并不能战胜一切。我们抛开一切,跨越重重阻碍在一起,的确很幸福,但那些曾经的矛盾点并没有因此消失,而是无形的梗在我俩中间。林时希望有个安定平稳的生活,我却向往自由;她喜欢按部就班的工作回家,我却三餐不定,随性自我····相爱和一起生活是两件无法相互转换的事,所以最终我们选择了和平分手,并约好再不相见。
顾亦乐有着刺鼻味道的手指抚过他紧绷的下颚,棕眸暗沉沉的,犹如一团能吞噬一切的黑雾:“我后悔了,叔叔。”
秦屿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而另外一个黑影正坐在他床边的沙发上,看起来挺瘦弱,像个孩子,一直发出轻轻的抽泣声,像是在哭。
他们是谁?他们怎么进来的?他们想干什么?
秦屿呼吸一窒,正想起身,外面突然点燃了巨大的烟火。璀璨的烟花照亮了顾亦乐俊美阴沉的脸,许诺满脸泪痕,正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叔叔,我也没办法了,我只想想跟你在一起···”
偶尔在忙碌途中身体需要解决,他窝在房子里自慰的时候总会想起少年们的亲吻与抚摸,心里有些失落,但还能忍受的地步。
为了弥补身体的空虚,他报复性的加大了工作量,整整一个月都在公司呆着,春节都没回家。
他还没崩溃,秦时他们却已经受不了了,在初七的时候把他赶回了家,并且勒令正月十五之前不许出现在公司里。
“这对戒指我都带了六年了,换你保存一段日子又怎么了?”奥威尔无所谓的耸耸肩:“再说我这次去是要撩妹的,被看见误会该怎么办,反正你现在也单身,当饰品带着呗,记得有伴就摘了哈,要不遇到一个醋缸有你受的。”
他促狭的眨了眨眼睛:“你估计三天都从床上下不来。”
“赶紧滚吧你。”秦屿笑骂一声,看着人给他个飞吻后上了飞机,看不见人后才有些感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小男友撞的这么结实,哪能这么快好?”
奥威尔活动肩膀抱怨着,突然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小声试探道:“看你这么轻松··怎么,终于把你的那些事处理好了?”
秦屿笑容变淡了一些:“嗯。”
“我答应你了,叔叔。”
六个小时后,h市机场
“你来了?”
剩下的话在嘴里转了转,但他还是说出了口:“只不过是代替糖的甜味剂而已,就算跟糖口感再一样,也终归不是糖。我不过是太过孤单了,所以才找你们把情感宣泄其中,但是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能糟践你们对我的感情,也不能再这样肆意挥霍自己的人生了。”
顾亦乐一动不动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秦屿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捧着对方的脸,在人中处落下了轻轻一吻:“谢谢你这三年多的陪伴,亦乐,你对我很重要,会永远铭记你跟你的这份回忆。但是相同的,我也希望你能忘了我,放下这段畸形的关系,开始属于自己的正常人生,好吗?”
顾亦乐坐在布满暖气的房间里,胸口是冰的,喉咙却是热的,一股接着一股甜腥味顺着喉管涌上牙关,但当他张开嘴唇时,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像是被断头台斩首的死刑犯,明明头已经掉在了地板上,却还保存着意识,固执的望着男人那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叔叔。
“瞎扯吧你没感觉,当我眼瞎啊看不见你面对他时的表情?”
奥威尔嗤之以鼻。还说沦为笑柄呢,自己这个前男友在六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好看的让人眼前一亮,那股忧郁与脆弱混杂的独特气质在他走进酒吧时,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而现在的他没了那份独属青年的活力,却沉淀出了自己的成熟魅力——要不他怎么会这么快的动心呢?刚才调酒师给他酒的时候还摸他手背呢,可惜这位一直沉溺在自己的愁思之中,完全忽视了过去。
顾亦乐很喜欢对方的注视,但是今天的这双眼睛却透彻无比,如冬日冰冻的小溪,晶莹剔透,却没有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的心瞬间就凉透了。
他呆呆地放开了对方,刚坐回椅子上,就听对方用温和的口吻道:
少年闻声转过头,脸上蔓延着一片绝望,秦屿心刺痛了一下,但仍然开了口:“你应该都知道单墨白的存在了吧,他也是··我曾经包养的学生之一,但是十月份合同就到期了,现在也已经正式分手了。你在合同期间并没有违逆上面的条款,所以我也没有违约的理由——所以,亦乐,昨晚我说的话没有法律效益,你不用放在心上。”
“····真的?”
顾亦乐被打击的有点懵,消化了半天才理解其中意思。他不可置信地问道,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黑暗里猝然出现的火光。
许诺顺势抓住他的手指,将脸埋在他的手心,哭哭啼啼地喊:“可是我只想跟叔叔在一起!呜呜呜我隐瞒身份只是怕叔叔知道我找到家人就不要我了,我只是想陪在叔叔旁边,叔叔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什么尔虞我诈,其实就是个离不开人的小孩。
秦屿叹了口气,即使对之前对方欺骗自己那么久仍然介怀,还是看不过对方哭的快晕倒的惨样,坐在对方身边把人抱进怀里。
顾亦乐点头如捣蒜:“是的,我们应该还有这么久,合同上的违约条件我都没触犯,所以昨晚··”
“我们一会再说。”秦屿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又将另一份推到了许诺的面前:“小诺,这是我们当时签的大学生资助合同,期限是从今年的九月到你大学结束,我会一直资助你到大学毕业,现在还有三年半,对吗?”
许诺含泪点了点头,没说话,模样却楚楚可怜的让人心疼,秦屿的语气不自觉的放软了些:“但是你隐瞒了自己是天山集团的人的身份,也就违背了我们当时签订的,学生身后无能供给上学的监护人这一要求,所以我们的合同现在失效了。你一直在找爷爷奶奶,现在找到了,家里肯定有你自己的房间了吧?那你就尽快搬走吧,毕竟你我有过一段过往,住在我家也遭人误会。”
约定的地点是他家附近的一个不小的咖啡店,他到得很早,请服务员开了个私人包间,想了想,又点了两杯热可可,放在桌子的对面。
顾亦乐先来的,急匆匆的,脸颊冻的通红,表情忐忑不安,在看见桌子上那杯饮料后眼神更跟融化了的糖浆一样,在他身上黏的死紧。
但是这股热切劲在许诺掀开帘子后消失殆尽。他像是头饿狼一样恶狠狠的盯着哭的梨花带雨的许诺。
秦屿:“?”
几度的鸡尾酒都能把人喝醉了?
“你看你,平时风流撩人一个接一个的,结果他们一旦跟你告白你倒跑的比老鼠还快,怎么,他们鸡巴带刺不行,跟他在一起能把你干死——瞪我干嘛?又不是我主动想听的!就不拿那个什么··许··什么来着,就看今天打我那小孩,看样子是真喜欢你,跟你也这么久了,就是稍微骗了一下,你又没什么损失,你干嘛非得跟人分手啊?看把孩子伤心成什么样了!”
对方秒接,也不知道守在手机旁多久了,声音沙哑而惊喜,但秦屿只是跟他简短的约定了待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想,又拨通了别墅的座机,将许诺也约到了同一个地方。
既然这两位早在他知道之前就认识彼此,他也倒不用大费周章了。
第二天清晨 秦屿公寓楼边
一只麻雀早早的起床,啾啾的飞出了窝,站在一处紧闭门窗外面的枝桠上梳理羽毛。
只听嘎吱一声,窗户被一个男人打开,它吓了一跳,抖了抖翅膀就飞了出去,留下一根细小的绒毛,飘在了男人的指尖上。
说到这,他抬起头来,棕绿色的眸子认真注视着秦屿有些迷茫的眼睛:”我想说这些并不是要告诉你爱情的结局都是悲剧,而是想说,即便我们分手了,我们这段感情也不会变得扭曲变色,它永远是幸福甜蜜的回忆,并且永远珍藏于我们心间。而你,秦,可能是因为很多原因,你对感情总是采取一种悲观而逃避的态度。你敢于去爱,去主动,却在这段关系稍微变化后就选择逃避,甚至不惜将这段感情里的快乐与欢笑完全的割裂去除。“
“但是人的一生总会面对无数的相聚离别,可人会离开,那些回忆却带不走,那些曾经给你温暖快乐的时光才是最珍贵的。我不知道你跟那个男孩的故事,但我想说,无论你们最后走向什么结局,这段感情都是值得珍惜的,希望你能认真而慎重地对待它。”
秦屿像是听懂了奥威尔说的话,又好像没有。
将近两个月没见的人在此刻的出现,只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恐惧。秦屿惊骇的望着明明跟以前一样,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少年,想要说话,收紧的喉咙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亦乐低下头,像是亲密的恋人与他额头贴额头,鼻尖对鼻尖。用一种轻柔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当时你说让我忘掉你,忘掉这段畸形关系好好生活,我答应了,但是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他拿自己的侄女没办法,只好晃晃悠悠地开车回家,没觉得有多困,却在洗完澡,刚沾上枕头时就睡着了。
然后他在凌晨三点猝然惊醒过来。
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漆黑,一个人影坐在他的床边,手撑在他头旁的枕头上,歪着头,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他胸前的红宝石戒指。
就他还被人玩腻甩?他没三天换一个男朋友都算良心了。
虽然心里不屑,但看自己前男友如此困扰的模样,奥威尔还是没选择继续揭穿,只是道:“我也不是要插手你的私事,就是·····你跟他们保持这种关系也挺久了吧?拿中国话来讲,一条狗养几年都有感情了,他们跟了你这么久,对你的心思你也明白,就算不要了,不喜欢了,也该好好说清楚然后告别,这样随随便便,跟打发流浪狗一样,总不太好吧。”
“····”
他不爱带饰品,但摸了摸胸前还带有松柏气息的戒指,最终还是打算意思意思的带个几天,回敬下对方不离身的六年时光。
这几天的事情发生的比他去年还要多,但无论有多波澜起伏,该做的工作,公司还得继续经营。
特别是天山在他把许诺强行送回去后明显严格不少,有意无意地拿他撒气,秦屿只好专心致志的投身于工作之中,顺便度过了身边缺少人陪伴所产生的戒断反应。
“那我就登机啦,你也要好好保重啊,看瘦成什么样了。”
奥威尔看他不太想说立马换了个话题,大大的张开手。秦屿也没必要违逆要走的人,顺着在他怀里靠了靠,直起身来才发现胸口被挂了一条项链,上面穿着的红宝石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你昨晚还劝我珍惜感情,现在就不要我送你的戒指了?”
西装革履的奥威尔站在登机口,见到秦屿过来后笑容灿烂的冲他他挥了挥手,表情太过有感染力,秦屿也笑了,走了过来:“威立雅呢?已经托运了?”
“是啊,送的时候还可想你了,一直在笼子里喵喵叫。”奥威尔大咧咧的回答。
“我看是饿的吧。”秦屿捏了捏他受伤的位置,疼的奥维尔嗷地一声叫出来:“还这么疼?我以为都好了。”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哀求的说出来的,他看向顾亦乐,黑眸里的坚冰像是化成了水,闪着粼粼微光。少年瞳仁动了动。他看着眼前哀伤而又充满真诚的男人,过了很久很久,才缓慢的点了点头。
“好。”
他轻声说。
他有些茫然地想。
竟然连一丁点挽留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少年的表情就像是把他的心掏出来当面捏碎给他看,秦屿不忍的别开眼,深吸一口气:“虽然你我已经没关系了,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要解释一下。奥威尔是我的前男友,但是我早就不爱他了,那个吻是告别吻,不参杂任何含义。而我····我的确很喜欢你,但是这远远到不了爱的地步,不管是你,还是许诺,单墨白,对我而言,”
“但是,我打算单方面撕毁合同了。”
“作为赔偿,我会赔你这四年来每个月工资的双倍,加起来一共80万,已经打到你帐户上了。这笔钱应该够你在法国潇洒几年,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
断头台的侧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当秦屿点了点头时,他蓦然站起身来,紧紧的抓着对方的手,表情混杂着喜悦和不可思议,混在一起有些好笑。
“所以叔叔····”前一秒堕入地狱后一秒又升入天堂,他欣喜到语无伦次,但是满肚子话语在跟对方对视的瞬间,便瞬间消失了。
秦屿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型斜长,眼角微微下弯,瞳孔黑的纯粹,当专注看你时,仿佛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期间动作太大,碰到了旁边的顾亦乐。
对方自从他说合同失效后就开始魂不守舍,一直坐着发呆,被许诺碰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跟单墨白妹妹刚去世时一模一样,秦屿莫名的有点心慌。
他草率的安慰了许诺几句便放开手,半强迫的让司机送了对方回家。男孩抽噎的走了,包厢里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秦屿揣摩着手里温热的茶杯:“亦乐。”
他话已经尽可能说的很委婉,但是字里行间里的意思也已经再清晰不过了。许诺小脸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出眼眶:“叔叔···这是要赶我走吗?”
他长得本就清秀可爱,现在带着泣音说话像是只腿被折断,只能躺在草丛里等死的小鹿,哀求路过的人类能施以援手。
秦屿也有些难受,抬手抹去对方腮边的泪水,声音带了几分安抚的道:“你父亲去世,现在找到爷爷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哭什么?适应两天就好了,也不用孤孤单单的在别墅陪张姨。”
对方好像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如核桃,看到他后先是怯怯的叫了声“叔叔”,然后就小声抽泣了起来,坐在椅子上擦着眼泪,半点没把顾亦乐放在眼里,把男孩气的七窍生烟。
秦屿把一切都尽收眼底,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拿了包纸巾放在桌子上,直到许诺慢慢停止哭声,包厢归于平静后才开口道:“今天请你们两一起来,是想说一下关于我们之间的合同问题。”
他将整理好的文件从旁文件夹里取出来,递给顾亦乐:“亦乐,我们的合同是从大一,也就是17年12月1日签订的,理应在21年7月31日结束,也就是你大四正式毕业的时候。现在是20年1月15日,我们应该还有一年多的合同期限,对吧?”
秦屿捏着玻璃酒杯,凝神的望着里面流淌的琥珀色液体,眼神复杂,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不一样。”
他说。
“我跟他只不过是纯粹的肉体交易,开始时就说好的····是他自己擅自动了情。先不说我对他本就没感觉,他只是一时冲动,难道我要跟他在一起然后再等他玩腻把我给甩了?我可不想沦为全业界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