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理念在之后的20年帮了他很多,也一度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但是这几年,随着年龄渐长,心态渐渐平和,秦屿开始思考这套动物世界的理论是否适合现在的文明世界,又是否适合现在的他。
毕竟现在比起过去法律严苛很多,纪律也严明,黑社会消声灭迹,出来的也只不过是几只软脚虾。
但是每当他有改变的想法时,那束怒放的玫瑰花和枪声就会变成横在他胸口的一道冰冷的钢梁,膈的他上不上,下不下,本来柔软的心脏又会冷成冰块,跟母亲和父亲的坟墓毫无生气的躺在一起。
他被保护得实在太好,盲目天真,愚蠢无知,被灌了一脑袋的仁义礼智信,以为只要相信父亲的朋友,相信国家的法律就可以还自己父亲的清白。
所以他在对方关派出所,还没有提审的关键时刻,并没有选择用钱去活动关系将他保释,只是无动于衷的,惶恐不安的,呆在家里,跟一样不知所措的母亲拥抱在一起,像是在风中两只瑟瑟发抖的羔羊。
但是羔羊生来就是被捕食者分食的。
他爸一天给小孩子讲这些干什么?
“我说完了,该你讲了,秦总。”
他心情复杂的不知道如何吐槽,许诺却已经等不及了——他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充满期待的望着他。秦屿被那澄澈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的眼角一抽,不知道整天沐浴在这种有毒土壤里怎么长出这么纯洁的小白花:“呃···好吧,我不太会讲故事,你听完就睡啊。”
“你说好跟人家女孩一起来的,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快放手,我们以后见面机会多着呢。”秦屿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对方狠狠的瞪了回去——男孩深棕色的瞳孔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里面蕴含的被冷落的委屈和伤心烫的他一个哆嗦,理智的闭了嘴。
无端被撇下的祝宜看了看两人神色各异的脸庞,又看了看两人相握的双手,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又说不出来:“可是……”
“哎呀谢谢你啦!回来请你吃饭!我跟叔叔很久都没见了,你不会真的不放我走吧?”
“我·····”
“叔叔这么久不见我都不想我!只关心祝宜都不关心我热不热!你好冷漠!”
女孩还没说话,顾亦乐已经不服气的闹了起来。他先是把秦屿打算要撤退的路线给堵住,再把人不断躲闪的手腕一拽,然后用空余的手轻轻推了女孩一把:“祝宜我突然想起今天有急事,你去吧,记得替我给老师问好。”
“哦,不是啦,这是原来跟我一个学校的同学,我们两在一个班,就顺便一起来了,叫祝宜。祝宜这是我叔叔,好看吧,是不是长得很帅?”
“··您好好,我叫祝宜。”
平时沉醉于学习的女孩哪里见过这种自带气场的成功人士,跟那眼睛一对视,整张脸都红透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不,不知道亦乐竟然有您这样的亲戚,刚才没打招呼,很不礼貌,不好意思。”
他愕然问道,不知道这是哪一出:“今天不是星期一吗?”
“是啊,但是这不是快高考了吗,原来的高三班主任邀请我们回去做宣讲会,我就请假跑了。”
少年趁其不备吃了好几把豆腐,对着对方愠怒的脸吐了吐舌头,眼睛黏在对方身上不放:“但是叔叔怎么在这里啊?你都这么久没联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出国工作了。”
他悲伤的想,但是推拒的手举了举,最后却只是轻轻放在了对方颤抖的脊背上。
下午六点,秦屿陪着男孩办完了入学手续,又在食堂吃了饭,就跟人分开了,独自一人出了校门。
迫近六月,天气逐渐炎热,即使已经下午六点,太阳依然坚挺的散发着灼灼热量。他把手搭在眼睛上面,正找来接自己的司机车在哪里时,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人扑了满怀。
“呜,呜呜,秦总,我——”再听见最后一句话后,许诺终于消化了事实。他大大的眼睛瞬间盈满了眼泪,胸膛起伏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哇地一声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他像是一只终于找到母亲的小兽,一艘精疲力竭回到港头的小船,在男人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肆无忌惮的大哭了起来。
“心愿卡是真的,我呜呜呜····呜呜呜他真的实现了,哇——我感觉我好像在做梦,我,我以为你会送我走,呜呜呜秦总不要扔下我,我好喜欢你·······”
“我·····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来,不用走吗?”
“要不你去哪儿啊?那个学校住宿制的,一个月才放三天假,你回来刚好陪张姨,她很喜欢你。”
“那···以后,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他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自己这自作主张办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这段时间许诺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却很爱看书,通常捧着一本书能看上一天,对知识的渴望可比现在这群被家长惯坏的孩子们强烈多了:“下午开学,你如果想去的话,我现在就陪你报名。别怕,校长我认识,你安心学习就好了,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您,不是要把我送回闻爷那里吗?”
直到现在,许诺才回过神来。他的手因为那梦都梦不到的美好未来而无意识地发着抖,把学生证接了过来,看了一会,又把头缓慢的转到桌上的高中教材和校服上,梦游似的张开了嘴:“我,我签了五年合同的···”
他坐在了对方身边,摸了摸那鼓起的小山包,声音柔和的问道。然后他就听见男孩用又轻又软,甜的像是蜜糖一样的声音,轻言细语的给他讲:
“从小有个喜欢穿红裙子去森林采蘑菇的小女孩,在草地上遇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狼。他的妈妈被小女孩外婆的猎犬给咬死了,只留下它没人抚养,小女孩便把它带回了家。”
“小狼很感激她,发下誓言要跟女孩成为一生一世的好朋友。可随着一天一天的长大了,它后悔了,不喜欢女孩了,想回到森林里,跟自己的伙伴们在一起,背叛了一生一世与小女孩在一起的誓言。小女孩便用弓箭把它杀死了,又把它的尸体捡回家煮熟,一块一块的吃进肚子里,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抱着最后一顿的悲壮心情吃完了所有东西,胃里饱了,心却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像是个即将被松手的气球,不知道要飘到哪里的远方。
他浑浑噩噩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男人优雅而快速的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总裁并没有多少时间能耗在这种无用的事情上。
秦屿心里装着事,吃完就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手表,便起身拍了拍旁边男孩的肩膀:“时间快不够了,跟我来。”
“你怎么醒的这么早?我还没叫你呢。”他到楼下时,男人果不其然的站在厨房里,一边洗菜一边跟张姨说说笑笑,看见他时有些意外,问完才发现他的穿着:“你怎么把鞋都换上了?打算去哪啊?”
当然是回自己该回的地方。
许诺沉默的摇了摇头,知趣的没有说破真相。他只是贪婪的,贪婪的注视着对方英俊的脸庞,想把对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刻在心上,最好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醒来,就会离开这里,不要你和妈妈了。小诺儿,如果失去你爸爸,咱们只能回到过去的山洞里,永远也不能出去玩了。即便这样,你也想要你爸爸醒来吗?”
“那·····那还是算了。”许诺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会后回答道:“他答应过妈妈跟她永远在一起的,他不能走。”
许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许诺小时候最喜欢看外祖母熬草药。
那时候他的外祖母还没有去世,年逾九旬身子骨也依然硬朗。她穿着一件秀着繁复花纹的绿色长袍,裹着头巾,正拿着勺子在一个漆黑的大缸里搅来搅去,里面传来清甜而苦涩的草药味。
“小诺儿,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这么短吗?”
以为会听一个荡气回肠的武侠故事的许诺有些失望的问道。
“是啊。就是个童话而已。快睡吧。”
许诺刚被他包的那几天就告诉了自己的身世,母亲五官丧失天生废人,唯一的父亲半年前死于肺炎和劳累过度,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跑到城市找爷爷奶奶还没找到,倒是被人骗的一穷二白的。
秦屿最受不了这种可怜小孩,一听就心软,只好妥协道,只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呃——你爸爸平时给你讲什么类型的?我结合一下。”
“我爸爸以前最爱给我讲小红帽的故事。”
这是个无人依靠,无人可以信任的世界。
秦屿想着想着,眼神便渐渐的冷了下来。许诺久久没听见后面的故事,爬了过来,小心的拽了拽他的衣袖:“撕票是什么意思?”
“就是····反正不是什么好词,你不用知道。”秦屿从自己的状态中惊醒,脸色难看的要命,看见男孩稚嫩而懵懂的脸,又勉强的笑了笑:“然后小男孩就使出浑身解数将钱打在了对方的存折上,他的父母回了家,跟他开开心心的吃了饭,一起去国外过幸福生活了。完结了。”
父亲死的那天下了暴雨,15岁的他使出浑身解数混进监狱的刑场里,却只听见了一声枪声,还有身体沉重的倒地声。而等他失魂落魄的回来时,母亲坐在窗边,手上满是被剪刀戳出来的血口子,对他快活幸福的笑着,而旁边的桌子上,放着是一捧鲜红的玫瑰花。
他到底都不知道这束花谁送来的,也不知道对方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但是他那天抱着花,顶着母亲尖锐的笑声把自己关到了房子里整整一天后,便再也不是那只任人宰割,求牧羊犬保护的羊羔了。
既然这是一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世界,他即使当不了称霸一方的狮子,也会成为一只即使落单也无人敢惹的黑豹。他不需要同伴,也不需要伴侣,他只会日复一日的看守自己的领地,直到年老体弱,被新的强者所代替。但无论如何,如果要人想动他,即使是死,他也会将对方一同拽进地狱。
他上次听故事都是30年前的事了,开公司又不需要这样的能力,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索性开始胡扯:“大约三十年前吧,有个小男孩,他——身体不太好,但是父母都很爱他,所以他的前15年都生活的很幸福,成绩优异,打算一成年就出国。”
“但是在他出国的前一个晚上,变故发生了。一伙凶残的强盗闯进了他的家,抓走了他的父母,威胁他把家里所有钱打在他们的银行账户上,要不就撕票。”
秦屿讲到这里时顿了一下,眼前闪过他和母亲等父亲回来过生日时,桌上那一捧不知谁送来的玫瑰花束。那花开的真红啊,像是鲜血,潺潺的从桌布上流了下去,将他的母亲和父亲都吞噬了进去,也把15岁的他吞噬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结果她质疑的话才开了个头,顾亦乐就出声抢了过来。他抓着自己叔叔不断挣扎的手,对她抱歉的笑了笑——明明是跟之前一模一样,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祝宜却觉得从脊背上窜出一股森冷的凉意,让她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当然不会,你。你去吧……叔叔再见。”
她讪讪的道,不敢与少年冰冷的眼神所对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搂着男人胳膊,一同消失她面前。
他一本正经的说,如果没看见他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还真以为他有什么紧急事情要办呢。
祝宜:“·····”
秦屿:“·······”
“没关系,我不是这小子的亲戚,你别听他瞎说。”
亦乐?秦屿眼神一动,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温温和和的道:“天气热,你们快点进去吧,你这么白,别被晒黑了。”
他可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太多。
秦屿:“········”
这是哪门子的小红帽??
有这么暗黑的童话吗??
“咳,我送我一个亲戚孩子过来上学,他明年高考。”
秦屿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又把对方晾了快一个月了,想回的短信也一直忘了回,还被撞到送小情人上学,不由得有点心虚。
他还头一次遇到这种微妙时刻,心情非常奇妙,有些不自在的撒谎道,敷衍后立马转移话题:“你后面的这个女孩谁啊?你女朋友?在人面前不要动手动脚的,不礼貌。”
“叔叔!!”
“顾亦乐?你怎么在这?”
伴随着兴奋的叫声,一个人影旋风般撞进了他的怀里。秦屿躲闪不及,差点没被惯性带的摔下去。他倒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正想发作,怀里的人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俊秀脸蛋。
许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颠三倒四的,秦屿一句话都没听懂。他曾经想过男孩会被自己准备的所感动,但也没想到都哭成这个样子——如果认真算的话,连上这次,这孩子一个多月都哭了三次了,怎么这么爱哭啊。
他无奈的想,感觉自己新换的西装下摆都被对方眼泪浸透了。
这衣服昨天才从伦敦寄回来的····
“嗯···可能吧,我偶尔也会在这里住几天,但是你现在是我的资助对象,可跟以前不一样。你是许诺,是一个快要高考的高中生,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好孩子,把闻净给你教的那一套都快点忘掉,不要作践自己。”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资助是五年制的,别怕,许诺,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你年龄都不满18岁,合同根本不生效,闻净就是吓唬你而已,我早就撕了。”秦屿道,声音温柔的像是泉水:“你这么小,又这么喜欢看书,应该去更适合你的地方。我已经把你列入我们公司的资助名单了,以后读书都不用愁钱。你不是还要找爷爷奶奶吗?我帮你找,你安心读书就好了,他们见你考上大学也会很开心的。”
“我····真的不用再回去了?”
“不用了。”
终于要到最后了吗?
许诺失魂落魄的起了身,像是幽魂一样跟着人走到了客厅。平时只会放花瓶的桌子上此刻摆了一叠书,还有一身叠起来的深蓝色衣服,和一张印刷精美的白色卡片,上面用瘦金体写着“永安第三中学”,下面是他不知何时拍的照片,右下角还盖着鲜红的戳。
秦屿弯腰拿起那张他早就准备好,一直等机会给的学生证,递给一旁愣神的许诺:“你在家里只上到初中,很想继续上学吧?这是个高中的学生证,你如果愿意的话,今天就可以去上学——按照城里的年纪你该高三了,我知道你基础差,在这里慢慢补就可以了,我请了老师。当然,你不想去也可以,都随你。”
“你早餐已经做好了,快去吃吧。”
秦屿忙着做培根卷,只是转头吩咐了一句,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许诺低低的哦了一声,又跟一直照顾自己的阿姨打了招呼,步履沉重的去餐厅了。
火腿煎蛋,牛奶钙片,还比平时多了一碗小馄饨,圆咕噜的馄饨像是小白鱼在紫菜汤里浮浮沉沉,个个肚子浑圆,看起来非常圆润可爱。许诺一看就知道是给自己的送行饭,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下去——即使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送走,真的面临时,他也依然无法接受。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淡灰色的窗帘丝丝缕缕的透了过来,打在地板上一片灿烂的金黄。张姨已经开始做早饭了,能闻到从一楼传来的煎蛋和面包的香气。男人也起来了,正在下面跟对方交谈着什么,声音低沉好听,如拂面而过的清风。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听了好一会才起身去了卫生间。一阵水声过后,他顶着湿漉漉的脸蛋从里面出来,平静的环视了四周后从床头柜拿出自己来城市买的书包,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即使他并不主动要什么,也被热情的张姨填了不少生活用品进来。牙刷,牙膏,毛巾,两套衣服,水杯和两双袜子,他一样一样放进了书包里,并把那张合照珍重的放在了里面唯一有拉链的小包里。然后他穿上自己的运动鞋,整理好衣服,背上书包下楼去了。
大缸下面架着火,鲜红的火苗舔舐着褪色发青的缸底,粘稠的水液咕噜咕噜的响,发出让人安心,有规律的气泡爆破声。年幼的许诺抱着小腿坐在跟前,好奇的看着缸上的人物雕画,听见后啊了一声,回道:“是一生一世咒,对吗,阿母?”
“是的哟,你学咒术学得很快,真是个乖孩子。”祖母眼睛弯了起来,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也好像蕴含着笑意:“这个是给你妈妈熬的,因为一生一世咒只能维持三年,今夜子时一过,你爸爸就醒了。”
“爸爸醒来不好吗?”
如果现实跟童话一样就好了。
秦屿摸了摸他的头发,帮他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尖:“明早记得早点起来,我有事要给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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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这下把整个脑袋都缩到被子里了,声音不复之前的清亮,变得闷闷的,又甜又软,像是锅里刚熬好的蜜糖。
“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秦屿不是什么声控,耳朵也不由的痒了痒,心想一男孩声音怎么甜成这样,不会是蜜罐里泡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