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跟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一比较,阿羡就有些自惭形秽了。
也难怪梅隐不肯要他,就算是给她提鞋恐怕都有碍观瞻吧。
想到这,阿羡的心中升起一股自卑之感,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盯着自己刚写出来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梅隐,梅花的梅,隐士的隐,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那么动听,多么美好的词啊。
“继续写吧,换个字。”梅隐把锁在他脸上的目光收了回来。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男人看得久了,竟也觉得长得还可以,他属于耐看型的。现在伤养得差不多了,气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道浅浅的梨涡。
“换什么?”阿羡又偏过头来看她。
“那就起来。”
“是……”
两个人这么一唱一和,气氛突然变得十分怪异。
“是真的。”梅隐淡淡地瞥了一眼离自己咫尺的男人。
原来本想突发奇想逗逗这个傻男人,没想到他还真半信半疑地问自己。难道她就长了一张会骗人的脸么?
“那就好。”阿羡咧开唇微笑。
“不,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梅隐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耐心兴许就是给他了。
“再说一遍,起来。”
她又扫了一眼阿羡手里的布条,质问道:“好歹也读书识字了,就这么点出息?我如果今天不来,是不是打算陈尸给我看?”
她很少动怒,今次也是急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
“我、我没有……”阿羡无力的辩解着,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他只是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而已。
阿羡愣了一下,先是吃惊,后是喜悦,又是羞愧,一时间五味杂陈,陈酿的坛子给打翻了。
“对、对不起……”
“我不想听到这三个字。”梅隐无情地道。
原本以为醉曲坊的人今天就会来了,可左等右等也没有踪迹。正冥想之际,她听到了楼下房梁上的动静——那个男人在挪动桌子椅子,位置距离她很近,他在干什么?
梅隐掀开一片瓦,正好看见这一幕:阿羡拿着根布条往房梁上悬,还灵巧地打了一个结,只见他面如死灰,眼底挂着泪痕,毅然决然地登上桌子……
夸嚓——
哎,结果还是这样分道扬镳,枉自相识了一场,他还认她做了师父呢。
一直到了暮色近黄昏的时节,外面还是没有动静。
阿羡把那破衣服撕成布条,准备待她们来之前先自行了断,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届时会把他带走,还会牵连出那四条命案。
到时候他万不能把梅隐供出来,只说是他自己一个人,先勾引了她们四个,再把她们用迷药迷晕了,最后杀人……
也不知道她们那帮精明的女人会不会相信,毕竟,这里是梅隐的住处,要说跟她没有关系也是不可能。
她想把阿羡训练成梅隐第二,这样她在报完杀父之仇后就可以退隐江湖了。再退出江湖之前,按约定她必须再给门派里发展一位实力不亚于她的新成员。
想要做杀手,就必须在残酷的环境下训练,像她的义父教她的那样——冷情冷性,不能对人产生任何感情,做一个完完全全的独行侠。
打定主意后,梅隐先教他识字读书,再告诉他行走江湖的知识,最后当着他的面杀掉一些作恶多端的人——告诉他,鲜血是什么模样。
两人在小屋分别,梅隐带着她的包袱消失在了夜色里。独留下‘说要自己赶路’的阿羡。他原本的名字是七号,阿羡是梅隐给取的,现在她不在了,他又回归到了七号的命运。
他在苍凉的院子里看了看那四具尸首,又回到小屋看了看和梅隐共同生活了两百多天的地方,家具摆设依旧,人却物是人非,只留下无尽的凄凉。
“呵……”到头来还是如此么,他就不配被命运眷顾么。
“我会想办法的,你快走吧,如果被他们发现连累了你,我死都不会心安的。”阿羡道。
听到‘死’字,梅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真的坚持一个人走?”梅隐诧异道。他孤身一个男孩子,能去哪里呢?
她曾教他写字,教他念诗,在晴朗的日子陪他在院子里挖蚯蚓,种花,酿酒,诗兴大发时还会一边赏月一边作诗。
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在刚才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内完成了杀人、毁尸灭迹,收拾包袱等等一些列的事情。
当然,他也曾经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例如她总是昼伏夜出,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从来不带着脏衣服过夜,还有明明文采斐然却不热衷功名利禄,也不向往娶高门贵婿,她这样的相貌和才华随便勾一勾指头便会有大把大把的男人倒贴,又怎么会‘沦落’到跟他这样一个卑贱的男伎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呢。
她对他说:“这是我的名字。梅花的梅,隐士的隐。”
说是隐士,其实高看了她,梅隐知道自己不过是隐藏在草丛里的一只豺狼,俟时机成熟就会手起刀落。她做不到像隐士一样,完全地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我记住了。”阿羡默默地在嘴边念叨了一遍,反复回味着,似乎不舍得放过这两字似的。
阿羡来到了她的生活中,让她过了一段安逸的日子。
现在,也许又要回到疲于奔命的时候了。
“你想跟我走的话,我们连夜就要出发了。不想跟我走话,自便吧。”梅隐淡淡地道。
梅隐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每天在你睡觉的时候我都在做。”
阿羡知道她行踪诡秘,但亲耳听她说出来,仍然十分震惊惶恐。对他而言,杀人是一件天大的事,可好像在梅隐这里不值一提,眼前这个儒雅温和的女人怎么转瞬间就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凶魁?
他抖抖索索地抱紧被子,牙关打颤,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聚到下巴上,现在的他看见梅隐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无情地指出了一个事实:“你是杀手。”是一个陈述句,但他还有那么一丝希望,梅隐回答不是的,否决他的可怕猜想。
这件事来得太巧,却正合梅隐的心意。
她差一个机会在阿羡面前——杀人。她是个杀手,杀人对她来讲家常便饭,可她从未当着他的面杀过。
今天,她拿起匕首,一刀封喉。血溅了一地,四具尸首死不瞑目地瞪着大眼睛,歪歪倒倒在院子里,这是梅隐第一次在阿羡面前杀人,他吓得说不出话,抱头缩回屋子里,在床头蒙着被子瑟瑟发抖。
梅隐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她哪里眼里有男人的存在?更不懂得照顾男人那脆弱的安全感。
阿羡想的很多,思绪纷繁复杂,对梅隐的感情也很难说清楚,尊重她,崇拜她,依赖她,更多还是畏惧她。在他的眼中,梅隐是一个不苟言笑,独来独往的女人,以他看女人的经验,这样的女人往往心里有很多秘密。当然,也有很多痛苦。
偶尔等她睡着了,他会去她的床边打量一下。她睡得很浅,呼吸也很浅,像一只惊弓之鸟。等到她开眼后看见是他,才又接着睡。
见他今天心不在焉,梅隐也困得不行了,打了个呵欠眨了眨眼:“先把这几个字练着吧,我去睡一觉,晚点起来看你练的如何。”
“是。”
她有白天睡觉的习惯,阿羡是知道的。对她晚上的行踪,她不说,阿羡也不问。
避开俗乱的醉曲坊,在小屋里的光阴过的很快。
每日卯时三刻,梅隐便开始给阿羡准备一天的早课,铺好笔墨纸砚让阿羡学习写毛笔字。他其实很聪明,学起来很快,第一天教他的名字,第二天教醉曲坊三个字,虽然他始终不太愿意写,进而故意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第三天教一些常见的菜谱,第四天街道牌楼的名字,第五天……一直到一个月以后,他已经认得下几百个字了。
梅隐还是老样子,过着习以为常的日子,依旧昼伏夜出。她没有向阿羡交代去处,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如此危险的任务,她不会告诉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何时开始,他觉得在这么美好的人面前无地自容。
“专心一点。”梅隐的声音出现在阿羡头顶。
“啊、啊?好的……对不起……我走神了。”听到梅隐的催促,他惶恐地道歉,生怕晚了一步就惹她生气了。
“换……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见阿羡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梅隐有些愕然。
“不、不,没有……”说着,他把脸转了过去,耳朵上升起了可疑的绯红。
他只是觉得梅隐长得很好看,比自己见过的那些女人都要好看,如果把她比做一朵凌霜傲雪的梅花,那些女人就是阡陌上的一堆牛粪。他从来不知道女人还可以长得如此冷艳,在这个以男色为主流的世界里,她要是做一个男人一定会被各大小姐踏破门槛的。
看着他那真诚的笑容,梅隐突然有些负罪感,其实她的名字是假的,是杀手组织里叫的代号。
而真正的名字,连她本人也搞不清楚。她跟阿羡一样,都是从小就失去父母的孤儿。不过呢,她很幸运,凭自己过人的资质练了一身好武功,没人敢欺负她,只有她欺负别人的。
人啊,武功太高了也不好,如今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
阿羡乖乖地站了起来,顺从地手握在前方垂下,低着脑袋不敢看梅隐。梅隐安然地坐在他前方的桌子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我有东西要给你。”
“不,我……”
“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
“没有。”
梅隐用食指敲了敲椅子,显得有些不耐烦:“哭什么?”
“我……”见无力辩解,阿羡索性跪了下来,给梅隐磕了一个响头道歉:“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是我没用……”
“起来说话。”
梅隐从房顶上下来,走进小屋内,阿羡还傻傻拿着绳子站在那里,眼神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无辜又畏惧地盯着她。
“师父,你……怎么回来了?”
梅隐冷不丁地坐下,斜了他一眼:“我没有走。只不过上周边溜达了一圈,找寻合适的新落脚点。”
阿羡正要把头往上挂,绳子却突如其来地绷断了。
“这就是你说的自寻出路?”
梅隐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冷冷的仿佛带着寒冰。
他想把破布挂上横梁,奈何横梁太高,只得先搬来桌子,站在桌子上搭布条。他一边搭着一边哭,想着自己凄凉的身世和即将面临的悲惨结局,伤心得不打一处来。
他呜呜咽咽地弄了半晌,浑然未觉外面的动静。
梅隐已经回来了,她正坐在房梁上闭目小憩,嘴里还叼着一根新鲜的芦苇杆。
“不用记住,万一是假的呢?”梅隐的嘴角倏然滑过一丝苦笑。
假的?这样好听的名字也是假的。
“真是假的?”阿羡愕然地抬头扫了一眼专注教自己写字的某人。
总而言之,不能把梅隐的下落供出来。
她现在可能已经去天涯海角藏起来了。
这么想着,阿羡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一一做到之后,就剩下最后给他上一课——杀手是如何孤身处理危险的。
简陋的小屋内,阿羡抱着那叠衣服一直睁眼到了天亮,外面鸡打鸣了他才从臆想中回过神来。
他想着,也许不到下午醉曲坊的人就要来巡逻了吧?
天阶夜色凉如水,只是现在也没有心情去看牛郎织女星了。他一个人默默独卧在曾经两个人的小床上,他哪儿也不打算去,过了今晚,他就找一个称心的方式了断。
用什么了断好呢,绳子,还是匕首,还是毒药?梅隐走的时候把什么都带走了,橱柜里唯独留下了几件破衣服。
原来,梅隐并没有独自上路,而是躲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想留下来看看这个傻男人到底怎样自谋出路。正好现在这个时刻也是一个训练他的好机会,毕竟不面临真正的危险就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阿羡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手心里,然后重重的点头道:“嗯,师父,我最后叫你一声师父,谢谢你收留我,教导我,让我做了十几年文盲后学会了认字,让我在这十几年里度过了人生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有缘再见了……”
没想到,短暂的相遇,面临的又是离别。也许他今生就没有好运气吧,不管怎么样都是会流落街头的命。
见他说得仓惶又决绝,梅隐也不阻拦,便由他去了。
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对。
“你为了救我帮我把那四个人杀掉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这个麻烦,如果没有我你还可以在这里安逸度日。我没有脸再跟着你了,不想再给你添麻烦。”阿羡自卑的劲儿又涌了上来。像他这样到哪里都令人倒霉的累赘,就不该厚着脸皮苟活于人世!早点自己死掉,对所有人都好。
“那你一个人要去哪里?”梅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因为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才不跟着她的。
换了是谁都会害怕一个随时可以手起刀落的人吧,阿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她不该对他抱太大的期望。黑暗中呆久了,她已不对人性做任何期待。
她自顾自地收拾起包袱,从床底下翻出藏钱币的盒子,用一张桌布包裹起满满一袋子黄金,带了两件随身衣物,当然还有许多瓶瓶罐罐的药膏。还有,一直以来藏起来不让阿羡看到的,许许多多的暗器和刀斧。这些东西,如果被一个不相干的平民百姓看到,一定发憷极了。
阿羡看见她从床底搜出一大袋黄金,又见到她不知从哪个箱子里挖出琳琅的刀片、匕首、毒药、麻绳……然后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包好包袱,这才真的信了眼前朝夕相处的温文儒雅的女人真的是杀手。
“嗯。”梅隐残酷地轻嗯了一声:“你害怕我了?”
阿羡破天荒地没有及时回应她的问话。
呵,见到此情此景,她有些难过,不知道原因的难过,也许是在阿羡面前一直都表现得过分完美,令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本来面目。她的本来面目,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每天都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梅隐利索地在院里子挖了一个大坑,把四具尸体都给埋了进去,带着一身血污走进小屋,把蒙在被子里的男人挖出来。
“这里不能住了,我们要换一个地方。”
阿羡见她神色自若,一副无所谓的口气,惊愕道:“为什么你要杀了她们?四条人命,为了我这样做值得吗?”
虽然阿羡很小心,但他担心的事情仍旧发生了。
在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醉曲坊又发生了一件事。王姬妲的狗丢了,为了早点找到那条狗,老鸨爹爹只好派人挨家挨户的搜寻,终于还是搜到梅隐住的院子里。
梅隐正要出门,阿羡出门送她,正巧她们已经进了院子。带头的女人认识阿羡,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发生了,她们要带走自私逃跑的男伎,而且要求梅隐一起过去配合她们审问。
但只知道她每天打过二更天的梆子后出门,早上寅时准点回来。她,像一个趁着夜色偷溜出去的猫,总是那么神神秘秘。
阿羡白住在她这里,如今认了她做师父,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衣食父母一样,虽然嘴里不说,但总是担心她的。
可惜,梅隐对此没有半点察觉,仍然我行我素地样子,一声招呼不打就出了门,再一声不吭地回家来。
于是,每阿羡光照耀在小屋的青瓷瓦上时,每当沉睡的鸟儿苏醒时,每当湖面上泛起粼粼耀眼的波浪时,梅隐就踏着青草从巷子口走进她的小屋。
然后铺开宣纸,晕开浓墨,手把手地教一个男人写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字词。
温暖耀眼的阳光,洒在淡黄色的宣纸上,上面赫然躺着两个歪歪扭扭不成体统的汉字:梅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