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默不理吴仲辽的嘲讽,又问:“便依你所言,戚玄遇刺是我父亲黄雀在后,算计了戚卓。那他又为何让戚卓行假传军令一事?为了让邺兵围困渭城?为了让我死吗?”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可如若不是他那一趟去邺水,邺兵为何对北疆地域与排兵布阵了如指掌?先是佯装屯兵崇甘岭,却一夜间绕过雪域偷渡渭水,以精锐部队围剿北疆军备重地渭城?
彼时戚玄重伤,戚卓带各营兵力在崇甘岭与邺军对峙,你在渭城若能守到援军来,那功劳自然是稳稳落在你头上。
曲默已听不进去吴仲辽这长篇大论的分析,他想起北疆的事,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
在渭城同邺水打的那一仗,本就疑点重重,守城之役后,他几乎送命,重伤卧床昏迷数日,期间过发生什么,他也全然不知。后头他去寻戚玄,对方也是打哑谜,除了戚卓相关,其余诸事情都丢给吴仲辽去解释。
曲默突然起身,他烦躁地来回踱步,从案前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最后他认命似的,坐了回去,没好气地朝吴仲辽道:“好。你既怀疑是我父亲动的手,那你说说,他灭口是为了什么?”
曲默脸上的神情逐渐凝滞了,“你是说……”
吴仲辽颔首,“是他。”
曲默闻言,呆呆地看向吴仲辽,问道:“你……为何现在才说?”
“驾!”
骏马疾驰,一眨眼便蹿出数丈远。
“阿弥陀佛,”慧真摇了摇头,叹道:“药蛊难医冤孽病,莲灯不引痴情人。业障深重,果报不爽。善哉,善哉……”
“南边?他的确是南下了,只是我此刻却去不得。”曲默喃喃道。
慧真但笑不语。
曲默在马鞍匣里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交给了慧真身后的小沙弥,“今日偶遇便是有缘,这些便算是捐个香火钱。”
片刻怔忪之后,曲默也立掌在唇边,微微躬身行了个佛礼:“大师。”
听见曲默的声音,慧真了然一笑:“数月未见,施主说起话来似乎不如初见时爽朗果决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曲默低头思量,却被慧真手中拨弄着的佛珠刺痛了眼。夜风徐徐吹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片刻,他缓缓开口:“确有一件事……我想知道真相,却不得其法……”
曲默微微眯起眼睛,“你笑什么?”
“我笑你至今被蒙在鼓里。”
曲默愈发疑惑,看着吴仲辽的面容,曲默甚至怀疑他疯了。
“施主,买一盏花灯罢,只要五文钱。”
“法源寺僧人做了莲花心灯,桃木底座,油纸花瓣,在佛前用檀香熏染过的。”
一个僧人提着灯笼,挡住了曲默的去路。
杜骁已死,曲默又不能去问那邺水国君……终究是无从考证。
杜骁的亲眷或许真是曲鉴卿所害,但曲默决然不相信,曲鉴卿能做出假传军令、拿他的命去赌军功这样的事。
可凡事一旦起疑,便如一根小刺扎在心上,看不见,拔不出,却动辄扎得筋骨刺痛,让人时时刻刻都得分神去注意它。
门帘抬起又落下,外头店小二与吴仲辽舅甥攀谈的声音越来越弱,该是走远了。
曲默失力地瘫坐在原地。
莫做他手中的棋子?曲默双手捧额,止不住自嘲地笑——我怕是已在人家的棋局中厮杀多时了,却还浑然不觉。
二人对视,不过两尺之遥,不论是谁先一步起杀心,另外一人若是没有防备,都必死无疑。
他们这间房用的是矮几,一人一案,地上有竹席与软垫,宾客皆席地而坐。
曲默手已经悄悄摸到放在地上的剑鞘,“今日之事……你除了跟我说之外,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不…不可能…不会的…”曲默缓缓摇头,双目失神,兀自呢喃道:“父亲他不会的……他不会让我去死的……”
“我不信!”曲默突然起身,双手钳住吴仲辽的肩头:“这都是你个人的无端揣测!你有何证据能证明,假传军令与灭口一事皆是我父亲的手笔?!”
吴仲辽费力拨开曲默的手,惨淡一笑:“此事难就难在此处,若是能让我揪住曲政的把柄,那这当朝丞相一位便该易主了。我的话已说到这份上,你若还是不信,我也再无话可说。”
“你去外头守着。”吴仲辽吩咐吴闻道。
曲默捻起酒盅,左右各放一只,拿小壶倒满了,自己先饮下一盅,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闹了这样一场大戏,这会儿可四下无人了,您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你我二人的师徒情分,怕是要在今日断送了。”
吴仲辽浓眉一蹙,掀起衣袍,在曲默案前席地而坐。他并不喝曲默给他倒的那盅酒,而是拎起酒壶朝嘴里灌了一大口。末了拿衣袖一抹嘴,抬眸紧紧地盯着曲默:“你走后不久,中营的人在三里外的一户废旧农房里寻到了杜骁的尸首。”
与其说那假传军令一事是戚卓所为,我更倾向于是你那养父的授意。所以他才要屠尽杜骁及其亲眷来灭口,不过你倒是先他一步杀了杜骁。”
“若是我守不到呢?我若死了呢?渭城守不住,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答案昭然若揭——吴仲辽沉声道:“那他便可以失职之罪论处戚家兄弟。他先前不是向圣上提了改兵制的法案么?若是戚家没落了,他何须动南边七皇子的铸兵权?先在北疆试点推行新律岂不更快?”
吴仲辽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想想北疆出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假扮鸿胪寺少卿周斌北上,途经北疆兵营,为何他离开后,戚玄领兵去吴地助景王剿匪,便在狭道遇伏重伤?他去邺水谈岁贡一事,不论谈成与否,为何他一回国,邺水便即刻挥兵南下?”
此刻曲默反而冷静下来了,“戚玄在山谷狭道遇伏,乃是那戚卓的计谋,是他急于让戚玄立威所致。这也能被你赖在我父亲头上?他跟戚卓还能是合谋不成?”
“有何不可?你别忘了他到北疆那日,我命你去接他,你去东驿站没接到还闹了个笑话——他是从北营戚家兄弟那处过来的。合谋?呵呵,若真是合谋,戚卓也不会落得个发配西南苗疆的下场,戚卓怕是做了一颗棋子,被你那养父耍着玩罢了。”
“你离开北疆后不久,我便发现杜骁亲眷皆毙命,那时我便猜是他了。我想寄书信给你,又怕被截住。正巧戚玄病重,陛下传我回京述职,我便应诏前来。他那样手眼通天的人,连北疆的局势都在全然在他手掌翻覆之间,他若不离京,我怎敢同你说这些?”
“我父亲为什么要杀杜骁的亲眷?他跟杜骁无冤无仇,两人甚至可能都没说上过几句话……”
“凡事如若累及亲眷,无非是仇杀或是灭口。曲政与杜骁既无私仇,那自然是为了灭口,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渭城一战后,你没死,那假传军令之事便东窗事发,杜骁是戚卓的人,戚卓已然逃不了干系,他为何还要杀杜骁的亲人灭口?若是仅仅因事败而泄愤,那也未免太过牵强。”
“杜骁是死不足惜。但他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甚至是亲友属下……三十多条人命啊,他们又何其无辜,竟都受了杜骁的牵连死于非命。”
曲默闻言亦是大惊,“怎会……如此?”话落,他蹙眉沉思,片刻之后,曲默疑道:“你……怀疑是我杀了那些人?”
吴仲辽只是苦笑着摇头:“那些人死得无声无息,若不是我多此一举,让手下收拾杜骁的遗物送还给他的家人,我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至于是谁下的手,我怀疑过很多人。戚玄,戚卓,你,甚至是邱绪与九皇子。但你们无一不是没有灭口的理由,便是没有那个能力。”
曲默翻身上马,“多谢大师,告辞。”
那小沙弥将将包好两盏灯,见曲默要走,忙喊道:“施主!您的灯!”
曲默却道:“骑马,不便提着。小师傅替我在水里放了罢。”
“当日你执朝圣之礼上山,求十二因缘佛珠,今日之事,可是与收下那佛珠之人有关?”
“是。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慧真拈指一算,须臾,朝东南方向一指,“施主所求,或许在那处。”
恍然间,曲默抬首,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慧真大师。
他仍旧穿着半旧的僧衣,须发花白,微微驮着背,似乎怕吓到生人,还在双眼处绑了一根嫩芽黄的棉布条子遮盖。他身后有张支起来的木桌,上头放了几盏莲花灯,两个小沙弥在桌前打坐,似乎是在卖花灯赚香火钱。
可法源寺是国寺,从不缺达官贵人捐香火。
……
曲默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元宵的灯会一共三天,今日是最后一天。夜深了,街道上的人稀稀落落,沿街的店铺、酒馆、茶楼都挂上了“打烊”的牌板,卖花灯、吃食、小玩意的小贩们也都收起了摊子。
吴仲辽指认曲鉴卿所为诸事,事事似乎都没有佐证,可若非要说是曲鉴卿做的,却也事事能说得通,辨得明。
譬如曲鉴卿去北疆,曲默原以为是他送的那盒红豆,将相思寄到了曲鉴卿心里。可终了,曲鉴卿只是为了和邺水谈岁贡,到北疆仅仅是途经罢了。
曲鉴卿究竟与邺水国君谈了什么?假传军令一事是否真的由曲鉴卿授意?
吴仲辽向下一瞥,瞧见了曲默攥住剑柄的手,“怎么?你也想效法曲政,杀我灭口不成?放心,这样无凭无据的事,我怎敢说与旁人听?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着我那小儿子长大成人呢。”
曲默放下剑,他的嗓子紧得很,双唇开开合合,末了还是说道:“你走吧。”
吴仲辽行至门口,却言道:“北疆相识三年,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也劝你最后一句,莫做了他手里的棋子。你不若便顺从陛下的旨意,入赘到太傅府,或许还能抽身。”
曲默跌坐回原位。
又是一阵死寂。
半晌,曲默抬首。
曲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那杜骁本是戚卓养在中营的细作,我让齐穆杀杜骁的事,师父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何以今日又翻起旧账来了?且不论他散布流言、诬陷我通敌叛国的事,单是在邺水那场大战中,他假传军令这一条,便足以让他人头落地。”
吴仲辽突然放声大笑,沙哑又狂妄的笑声在这此时显得格外突兀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