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他并非文采风流人物,文书虽然学过,却只求学个条理通顺,上书不要惹笑话足矣,如今要他与一帮京城公子坐在一起曲水流觞,多少有些难为他。二则,他有些说不明白的心做贼心虚。好像偷了些什么,生怕被谁生擒活捉,瞧个清楚。
姚涵那面却是早约了岳凉出来,此时已逛了半日市集,提了满手吃食。
东京七夕盛景,岳凉便是已见过两次,依旧感慨不已。但见人流如织,道傍摊贩正售卖磨喝乐、花瓜、谷板、果食将军等各色杂玩,孩童手执荷叶笑闹过市,酒店支起酒招与菜单,卖些冰水冰果、龟儿沙馅,诸人殷勤叫卖声与京瓦伎艺乐声混作一处,喜气洋洋,至于青楼门口都装点一新,争奇斗艳。
何素不禁便道:“我……对不住。”
姚涵摆手道:“这有什么对不住?来日方长。”
何素一句待说出口的“我总归欠你”,在这“来日方长”里悄然没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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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到了要去相亲那日前夕,姚涵却是专程跑来邀他。
“常清!听闻东京七夕热闹得很,你出不出来?”照例是那副兴高采烈模样。
前后一静。
好好的七夕,他发什么宏愿?他倒是一副心系苍生模样,时时刻刻将天下二字挂在嘴边,眼下却是七夕,谁要听他痛心疾首说什么天下?当即便有人笑意僵在脸上,心下暗暗渎骂,面子上却不得不保持风度。
何素却是偏偏想起那些遗骨都运不回家乡的兵士来。也许不看这群东京子弟宴饮也就罢了,而今见得他们身在丰亨豫大之中,分明是吃穿用度皆饱足,整日里还要说些“与君生别离,执手看泪眼”的言语,忍不住就想起连执手看泪眼的机会都没有的边塞将士来。
先前带起话头的女子见状捂口微微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严家妹妹。妹妹与将军两小无猜,也是该向着他些。”旁人闻言恍然,皆是压着嗓子一阵笑。
说 “捉我便捉我”那女子“哎呀”一声,可惜道:“竟是如此,却是这厢失礼了。”言下之意却是“若早知他与你青梅竹马,我便不作梦了”,惹得众人又是忍俊不禁。
严苓登时面上一红,眉头微蹙,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心中道,文采风流又如何?便是诵得圣贤千万卷,若无一字读通透,那与不读书也是没半点分别。读书哪里是为了潇洒文字?是为明理知事才对。若读过只记得些锦绣文章,与买椟还珠何异?却是本末倒置,可笑得紧。
着实是叫人有些生气了。姚涵不由蹙眉。岳凉也看出来,却怕被何素听见,只敢跳脚低声骂道:“这帮酸丁,存心看兄长笑话!”
一旁风亭中,少女们见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道:“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何将军呢,瞧着好俊,只可惜有些呆。”有道:“怎么能说呆,小心将军听见,拿你去立军威。”众女闻言一阵笑闹,前一人道:“瞧你,岂能不先捉你去?”后一人道:“捉我便捉我,我倒也乐意……”此话一出,众女又是一阵“哎呀”“你不害臊”的调笑。
另一人道:“他怎还不作诗?难不成作不出?”有人接口:“武夫么,作不来也寻常。”
怔忡间,岳凉的话一句未曾听得。直到岳凉攘他:“小姚,走不走了?”
他方恍然回过神来,忙笑道:“走。不扰他。”
正欲拔腿,却听曲水旁一人道:“何兄,你今日还未接过觞呢。莫不如这回,便你接了吧?”
该为他高兴才是。他若觅得良缘,顺利成家,便会有人与他分担肩头那些沉重的职责,今后凡事不必再独自咬牙担着。是好事。
只是这一下突然便觉得手中的那些小孩玩意儿,叫人拎得胳膊发酸。
这些该给谁去?
何素陡然反应过来,仓促问道:“严家丫头?”
何老夫人面带惑色:“你严叔叔家的苓儿,幼时你二人见过的。你方才不是说,‘是她便好’么?”
何素面孔不觉涨红起来。好在他晒得黑,夫人老眼昏花,也瞧不出异样,犹自絮絮叨叨道:“你若是中意苓儿,那便太好不过。你爹与你严家叔叔一直盼着亲上加亲呢。苓儿那儿我听说呀,也是……”
岳凉定睛瞧了一眼,摇头道:“东京城里的大小姐,哪会有俺这粗人识得的。”
姚涵想想也对,便不再问,一时默然下来。却也没想起来要走,提着满手吃食,有些怔怔模样,便这般站住了。
岳凉从他袋里偷了一个蜜煎,边嚼边道:“小姚这是要替兄长把把关?”
他指向不远处一座凉亭。岳凉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屏风掩映,中有绫罗团扇,十几个少女聚在一处,团扇半遮面孔,含羞带怯望着这面的曲水流觞。
“常清莫不是……”姚涵若有所思。
岳凉下巴都快掉了:“那是兄长?”眼中分明见得是,只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叫人难以置信,以至于非要向姚涵再问一遍,才敢确信自己没看错。
走不多久,眼前陡然开阔,却见是一片垂柳曲水,柳下草地铺着素缎。十数公子席地而坐,面前曲水浮杯,悠悠漂转过来,正是曲水流觞的把戏。
岳凉瞥见,不待瞧清,便不屑道:“嘁,酸儒就会搞这个,胡人杀不了一个,诗作一百首有甚用?不如俺兄长……”
却听姚涵忽然道:“嘘。”
姚涵将一只“将军”递到他嘴边,居心颇为不良:“要不要吃?”
岳凉略一迟疑,张口道:“啊——”
姚涵却转手便将“将军”塞入自己口中。
将军……
若将这个送何素,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脑中旋即浮起何素面带红晕、不知所措模样,姚涵一下来了兴趣,当即指着一个“果食将军”道:“郎君,与我一个将军。”
何老夫人对于何素迫切的成家之心颇感欣慰。虽说何素尚未到而立之年,但身边人连管家都抱上孙子了,她便未免着急,兼之何家这对父子常年戍边,眼前总是空空落落,老人家到底觉得寂寞。过去明里暗里催了何素不止一次,何素只说不急,如今却不知是哪里开了窍了,回京之前便来信询问,眼下竟是他主动来催自己了,老夫人只觉老怀甚慰,当下热心握着何素的手坐下来与他一顿长谈,将京城待嫁闺秀们的秉性品貌生辰八字父亲官阶一一细说与他听,叫他挑几个有缘的说趁七夕见一见。
何素起先还仔细斟酌,想道“此女性子文静,不知愿不愿与我粗人相伴”,“此女性子活泼,不知受不受得了我这古董”,“此女性子踏实,却只怕不愿嫁我武人”,“此女……”;想着想着便成了“与我成亲必得久别离,岂不误人青春”,想到此便禁不住忖“若能与我一同戍边倒好了”,却是一忖便即打住,心道“与我戍边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叫人受苦,使不得”。如此这般想到最后,却是不知不觉兜兜转转想远了去,眼前依稀是边塞黄土,地阔天高,城墙头士卒披甲带刀,唇焦舌燥,顶着毒辣日头,望得天际盘旋的苍鹰。便在这幅荒凉景象间,他忽听得有人在他耳旁清脆叫他一声:“常清!”
便仿佛江南的风,所过处焦渴的土里都饮下春雨,漫山遍野的花与树一夜而发。
姚涵经过一处便要买些吃食,蜜煎自不用说,棋子、冰盘、义塘甜瓜早吃了满腹,又购了砂糖绿豆、黄冷团子,还要左手花瓜右手谷板,道是要送给何素玩耍。岳凉一面啧啧道:“小姚这是将兄长当孩子养。”一面却是忍不住主动上来帮他挈了一个花瓜。
所谓花瓜,便是将瓜雕刻成花样;谷板则是小板傅土,种粟生苗,其间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人物,成村落之态。姚涵拿这个送何素,确是有些怜爱心态。
却见路边又有一摊贩卖果食,油面糖蜜捏作数十个笑靥小儿模样,望着来往路人,其中几个被介胄如门神,却是“果食将军”,姚涵不自禁被吸引过去。
来日……方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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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素一夜未得好眠,不知是为姚涵还是为严苓。只知翌日天蒙蒙亮,他便再躺不下去,干脆起来走了一遍刀,练到汗如雨下,才觉轻松一些。用过午膳, 他换了一套据何老夫人说是时下东京流行花色的行头,带着老夫人临时支与他的小厮骑马出门,便去赴曲水流觞之席。路上却愈加心思难宁。
何素给他在东京置了宅,如他所愿,宅子不大,一间独院旧房而已,只在市井阡陌之中,前后都是红尘烟火,照他话说,每日听着这人世间认真忙碌,他便也朝气蓬勃。只不知如何,姚涵似乎更喜欢蹭何府的床与饭,因此置了宅后,仍旧三天两头往何府跑。何素总喜忧参半,既盼他不来,又盼他来。
此时闻言却觉尴尬:“玄泽……”
姚涵如今已把这人摸透,观他神色,便知他是另外有约了,只是为人不善拒绝,方犹豫难决,心下不由蓦然失落。不明所以,却也不想叫何素为难,便点点头爽朗笑道:“晓得了,这回我说晚了。下回早些来扰你。”
何素憋了片刻,终究记着自己来寻母亲的缘由,未再辩解,只兴致缺缺地应下。
如此便定下来,七夕前几日,小姐们会聚在风亭水榭,吃些雪槛冰盘,何素则与其余尚未成婚的京城子弟凑作一堆,弄些流觞曲水、浮瓜沉李玩意,两边远远互望,若中意了便有诗歌赠答,或直接便遣媒人提亲了。对此,何素虽不大情愿学文人附庸风雅,却也无可奈何。
早些成亲。早些成了亲,那些荒唐念头便该消了。
……世事怎就如此不公?
何素纵然一字不读,也是无妨的——所行即是圣贤书,又何须再读?
却听何素那面举杯片刻,终究还是道:“既以七夕为题,某便求个愿。”四下几声稀稀落落的笑。
“一愿天下海清河晏。”
“倒也是。如此想来,何将军虽然功高,却不是良人呢。”有人掩口而笑,“粗人如何懂……呵呵,怕是个不解风情的。”
诸人左右只是说个乐子,闻言便纷纷附和:“那自然是不如京中子弟。再说他便是功高,也不过是个武人,与相公家的公子哪里能比……”实际有些女子是注定攀不上相公家的公子的,因此心底还是盼着何素能瞧上自己,只不过此时不好拂旁人面子,便随口敷衍一二罢了。不料偏有人当真:“若无将军戍卫边疆,何来眼下太平东京?诸位是否太也苛刻了些?”
声不高却不卑不亢,无附和也无激愤之意。众人不免顿住,扭头望去,却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严苓。其人面貌洁净,眉目温婉,一身素朴清白颜色。
姚涵与岳凉不禁双双止步,回头去望那面情形。他竟一杯都还未接过?
那十几名公子哥正皆望着何素,眼见何素看那出声之人一眼,默不吭声自面前水中接了一杯酒,举杯欲祝却未能唱出词来,举着小杯不发一言,有的便开始展扇闲摇,有的已然忍不住笑起来。
姚涵心下一转,立刻明白过来。何素武家出身,恐怕文采好不到哪里去,这帮人大约也知根知底,见何素今日不主动接觞,更认定他怯场,便故意点名,要出他洋相。
何素不是小孩子。自己也不是。惟独是何素早就有了成人的自觉,时时克己禁欲,忧心国事,今后出而戍边,内而守家,是众望所归的好将军。自己却还像个三岁小孩游手好闲,随心所欲,成日里不是吃就是玩……这般赖在何素身边,难道也算是分忧么?
自己只是靠着刺杀敌将,令同伴少些伤亡,才叫何素心下稍稍得慰。自己的长处惟有那柄剑而已。
觉得何素寂寞,觉得何素可怜,觉得何素孤立无援,像快要撑不住的神像,都不过是“他觉得”而已。何素真的需要这些么?
姚涵不语。
现在回想起来,何素七夕与人有约,自然是鹊桥之约,谁会像他和岳凉这样,赶着七夕特意来逛集市,满眼只有吃吃喝喝。只是心中不知为何,原本是雀跃跳脱,看这满目的花草都觉可爱,眼下像是忽然挨了一盆凉水,浇得有些冷静下来。
何素是快要成家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会为素不相识百姓心痛的人,当然也会照顾父母的心情,会早早成亲生子,叫父母少操些心。只是自己为何……为何没有那么高兴?
姚涵道:“确然无疑。”
岳凉只觉当头挨了一闷棍:“兄长这铁树都要开花了……”喃喃两遍,自问道,“俺媳妇儿却在何处?”
却见姚涵向何素方向望了片刻,又望向那几名女子,伸肘捅了捅岳凉:“平涛,对面小姐里你可有识得的?”
岳凉顿住,犹自不解:“小姚做什么袒护读书的?左右不过说两句罢了……”
话音未落,目光突然定住。只见一个背影身着锦服正襟危坐,挨在水边,虽瞧不见正脸,但那身形气势再熟悉不过,不是何素又能是谁?
岳凉顿时双手捂口,仿佛要将自己说出来的话都吞回去。姚涵默然站住,望了片刻,小声问道:“你瞧那面——”
岳凉眉毛耷拉下来:“小姚,如何作弄俺!”
姚涵笑着便逃过去。
如此直逛到城门边,见行人不少出城踏青的,姚涵不由起意,也想出城凑凑热闹。岳凉与他一拍即合,当即是出城而去,随着人流漫无目的闲游。
小贩道:“郎君,这须得买一斤才赠一对。”
姚涵翻了翻褡裢,痛快道:“成,就买一斤。”
岳凉瞧着他高高兴兴接过一兜小面人,转身便去将小人都分给了路边孩童只留了一对“将军”,反应过来,不由咋舌道:“小姚,你挺坏啊。”
他蓦然回首,不自觉便略展眉头,欣然应道:“玄泽……”
……等等?
“你若中意严家丫头,我明日便差人去说。你难得在京,便趁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