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先取檀州……
何素额角青筋一突,好容易方将一句到了嘴边的“荒谬”咽下,道:“经略奇策。”
檀州位于涿州后方,三面靠山,本是易守难攻,但既然三面靠山,那自然也无法学别处铺开骑兵,且沿路山脉也不便胡人布防,要何素从山脉中潜伏转进,偷袭檀州,纸面来说,并非全然异想天开。
何素自然不可能如实道来。
皇帝的决意,从此次拨出的万余人马便能看得出来。也许是这位君上本就与他祖上历代皆不同,也许是何素的战绩给了他信心,又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总而言之,这位皇帝不再只想着死守中原,而是想与胡人争一争幽州之地了。
这照理说是好事。本朝兵事一大弱点,便是缺马,缺马则骑军难养,骑军难养则平原冲杀难胜,而幽州恰恰是良马源头之一,若得幽州,不仅可因地制宜沿途布防,假以时日,说不得能养出几支好骑兵来,一举两得之事。
何素吃不住他温言,反倒越发精神紧绷。等到了真定,却是除了何素憔悴,其余人等皆是精神昂扬。
守官手捧文书将两位大将迎入城中,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然则,一头落定,另一头却才刚起。
“常清,”胡经略一刻不停,便将何素请去了府上,“此次陛下决意,你也明白,我欲趁暑热未休,一战涿州,还须得你帮衬。”
岳凉与云简闻言也都凑上,伸长耳朵来听。却见何素眉头深蹙,食指虚点在插有檀州旗帜的小土丘上,仍是犹豫了片刻,方才轻声道:“引水淹城。”
轻飘飘四字枯叶一般飞落,那个小小土丘上却仿佛风云突变。帐中人闻言皆是悚然,抬头一望何素,再转头望近在咫尺的檀州城头,霎时间只觉分明无风无雨的帐中,似乎起了一阵风雨,有乌云在那座城头聚集,电闪雷鸣之间,暴雨即将一泻千里,化作滔天洪水。
姚涵听出他言下之意,不过倒不以为他看轻自己,反是锐气都软下来,柔声道:“我不通兵事,说的或许都没道理,将军觉得不对,我便听将军的。只求将军若有安排,莫忘了此处,还有一把利剑。”说罢抱剑一拜。
何素连忙将他扶住:“你莫……你近来礼数越发多了。”
姚涵笑笑,并不否认:“将军既不愿孤注一掷,想必有其他考案。若用得上我,尽管开口。其余事宜,我不便听,这就退下了。”便要起身出帐。
他看着他,目不转睛。
烛火映在那双风流的眸子里,像是天生就烧在他心里并且从未熄灭过的两团火。滚烫活泼,跃跃欲试。
何素禁不住产生一种错觉:他好像在说,我保护你。
旁听的岳凉与云简闻言对望一眼,各自恍然,这才意识到他们竟从未想过姚涵可能刺杀不成,一时不禁惭愧,双双俯首,自问何以便不自觉以为小姚无所不能?
姚涵一怔之后,却是缓缓呼出一口气,挺直脊梁,望定何素:“将军。”
何素终也单膝跪下,与他平等相对。
眼看何素不答,姚涵便道:“将军,我不知兵,也许说得不对,若我说错,你多包涵——远道奔袭,孤悬敌后,正是人困马乏,孤立无援之境,若不能速胜,占檀州城为据,便无异于曝颈于豺狼齿畔,成任人宰割之势。将军担心强攻伤亡惨重,是理所当然,但眼下局势,越拖越易暴露,一旦为胡人斥候察觉,便前后为敌,进退两难,到时恐怕伤亡会更……”他猝然住口。
因为他看见何素疲惫地吐出一口气,面有颓色。
“我知道。”何素低声叹道,“眼下一线生机,惟在速胜而已。”
“你已刺杀几回,胡人定有防备。”何素看向姚涵,“胜算并不大。”姚涵举首相望。两人目光相交。一个如春阳,锐气难挡,明亮骄矜,一个如秋海,只觉他有千言万语,最终却都如海底的流波,滚入无边无际平静的表面下。
姚涵按捺住心头的不忍,问道:“还有胜算比此法更大的么?”
何素没有作声。岳凉在一旁挤眉弄眼,示意姚涵问得好。
另一面何老夫人大早起来亲自下厨,看着何素将粥一口口吃完后三拜出门,忍不住鼻头发酸——虽是惯离别,究竟父母心。好在这边何素刚走,她便收到严苓那边送来的点心与信笺,多少算是得慰,心中对严苓越发喜欢。
大军开回真定,一路算得顺利。只有何素一面忧心胡经略使会否太过“雄才大略”,硬着头皮与此人套交情,指望能约略制衡一二,一面每每余光扫及姚涵,心头便忍不住黯然,道自七夕那日起,莫说花瓜没我份,如今连话都少肯讲,可是终于厌了我了?
想着人便有些恹恹然,却是不得与他人言,只总拿眼瞅着姚涵花蝴蝶一样在队里穿梭来去,给这个嘘寒问暖,给那个端汤递水,而后默默咬紧了牙根。
帐中三名将官与两名亲兵同时侧目望向他。何素蹙眉:“何事?”
帐外夏虫一两声,帐内几人不自觉屏住一口气,皆望定姚涵。
姚涵却是谁也不看,径直单膝跪下,抱剑拱手道:“请以我剑,斩檀州主将,以求速胜。”
何素不敢太缓,以免被胡人探子察知,报信回去,设伏以待;也不敢太急,防止到了檀州城外,人困马乏,措手不及。于是只有不急不缓地走,比寻常行军稍快一些,比急行军又更慢些。等到檀州城外,已是七月末八月初了。
其时暑气稍歇,夜风已有凉意。抬头可见满天星汉灿烂,银河横贯苍穹。
何素却是忧心忡忡。
军队踏入绵延群山那一刻,何素不由回首遥望真定。平原之上,孑然孤立的城郭宛如暮年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灰色的天空下。
它好像也在看着他。
小子,信有归期乎?
何素只好拱手:“经略言重了。”
胡颖又道:“常清不缺胆色。狭路相逢勇者胜,常清既可三五日便破真定保州,檀州想必也不在话下。”
若是岳凉在此,听到这里定要气得说“俺瞅你也成,你咋不去呢”,然而在此的毕竟是何素,踌躇片刻,还是道:“经略三思。”
退一步说,便是取了檀州,依旧是孤悬敌后,能否脱出生天,取决于胡颖这边夹击涿州是否顺利。他倒可以不惜命。只是,如此不惜命,为的是什么?将士随他出征,可不是为了作将帅争功的牺牲。
“常清看来话未说尽。”胡颖倒是看出他欲言又止。
何素终是道:“易州如何?得之可望涿州,不必行险。”
七月中旬,何素终于等到了皇帝发他回真定的文书。然则与这道文书一同下来的,还有一道文书,却是给胡颖的,何素这边听得风声,便觉脑仁已开始发疼。
胡颖谁人?何老将军的旧上司的儿子,朝中独一个的考了二甲进士的武臣,属于是拿他压一压何素,何素无话可说,文官们也勉强能认的那类人物。如今给他的文书是要他领经略使一职,统掌河北战事,显是朝廷开始不放心何家父子独掌前线兵权,要楔根钉子进去了。
何素不禁深深蹙眉,半晌,只觉连叹气都是不能。
可问题便是这“纸面来说”了。
纸面来说,只要何素人马够多,便是排队任砍,累死胡人骑兵,也不失为一种破敌之法。但实际谁能打这样的仗?
且不说山路难行莫测,何素到了地方能剩多少人马尚未可知。便是人马俱全,此着也是绝险之着。与素日背靠本朝军队安心出征不同,若转进到檀州之后,他便是孤身悬于敌后,随时可能腹背受敌。纵然檀州围于山中,驰援不易,胡人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这地丢了都不驰援。到时,他人困马乏,要花多久能攻破檀州?若不能速取檀州,岂不惟有受围歼而死?
只是,是否操之过急?又是否……该选胡颖?
“请教经略,何以图之?”良久,何素决定还是先问一问胡颖计划。
但看胡颖振袖而起,指定沙盘:“便要打他个出其不意。涿州平原之地,非我胜场,然若常清先取檀州,断了涿州后路,此处便任我宰割。”
他说得看似和和气气,实际却是半点没有商量余地,连“意下如何”这类客气话都省了,直接便是“须得你帮衬”。何素虽早有预料,闻言依旧是一阵心惊。
涿州平原之地,背靠大兴府,便是暑热之下骑兵不便行动又如何?这可不是南国平原,水网密布,非冰坚不可蹈马,这是胡人家门口的旷野,一马平川。然则沉默半晌,也只有一声轻叹。
胡颖微笑:“常清何以太息?”
随即是遽然惊醒,告诫自己莫去想他。
莫去想他,莫去想他……孰料再三再四嘱咐,脑筋却似是别住,“莫去”两字仿佛未曾听见,只听见“想他”。于是便成想他,想他,好生想他。待得醒觉,简直是有些气急败坏,又不明所以。
如此煎熬半月,姚涵终于来理他一理,问他这两日如何面色不佳,可是歇息不足,需不需用些安眠草药?他将姚涵深深一望,眼下青青,有苦难言。姚涵莫名其由,只觉心疼,于是亲近之心忍不住又生长起来,自然凑近了多问两句。
何素却叫住他道:“且慢。”
他止步转身。
何素望他一眼,回到沙盘跟前:“我便告诉你我的考案。只是当真……不是良策。”
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剑客,我会全力以赴保护你的,相信我。
这叫从未被人保护过的将军心窝子发软。但很快,何素就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赶出了脑海:“玄泽,我信你,可是万一呢?”
一旁几人听得额角冒汗,尴尬欲拭。什么“我信你”,分明还是不敢信,分明是在想,万一姚涵拿不下敌将,或是这回胡人长了记性,即使将帅身死,也能军心不散呢?因此必得留有后手。
年轻的剑客注视着何素,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姚涵别无所长,惟独此剑——”
“但得将军一言,天下无不可斩。”
耳边分明再无其他声响,但刹那仿佛有烈酒浇过剑刃,狂风卷起旌旗。何素措手不及,被眼前人堪称狂妄却又坚定的誓言镇住。
姚涵喉头动了动。
“只是,若你刺杀不能成呢?”何素眼中映出姚涵讶然模样。
烛焰晃动了一下。何素继续道:“若你刺杀不能成,这城便不攻了么?”
其实这几日岳凉与云简已多次向何素提议,希望效仿先前保州城头,由姚涵斩杀敌将,震慑敌军,再趁乱攻城,一鼓作气速攻取胜。然而何素似乎不愿轻启此案。每每岳、云二人提及此事,何素总道:“先想想旁的办法吧。不能都指望姚涵一人。”
岳凉不免争辩:“如何是指望小姚一人?便是他刺杀成功,若无大军紧随其后,这城也攻不下……”
何素往往便是眉头一蹙,岳凉只得叹口气去寻退而求其次的法子。
字音短促铿锵,无半字废话。何素闻言,眉心遽然一跳。
云简与岳凉也是齐刷刷一下看向他。岳凉眼中喜色难掩,几乎跳起来道:“兄长,小姚自个儿都这般说了……”
何素抬手一挥,岳凉噤声。
姚涵便看着他忧心忡忡叫了岳凉与云简入帐,帐中随即亮起灯火。
迟疑片刻,姚涵掀帘而入。
“将军。”
风中传来干燥的黄土的味道。
何素怔怔片刻,蓦然闭上眼,转身策马。铁甲刮擦过面孔,呼吸声被锁在面甲下,只有自己听见。若无归期,又能如何?
四百里路程,走了整整两日。
胡颖敛去笑意,肃然道:“何将军,此乃军令。”
-
军令的结果,是何素率五千步卒与两千清字军,另擢城中水利工匠一批,于七天之后离开真定府向檀州进发,岳凉与云简随行。姚涵本不必跟去,但听岳凉提及此行绝险,不免心生忧虑,哪管何素推辞,执意便跟了去。
“可望涿州……”胡颖沉吟,少顷问道,“须得多久?暑季快过了。”
何素心沉下去。看来胡颖是定要在今年便挣个大功给朝廷看看了,惟有涿州,惟有这曾经归属我朝,后来偏又被它的长官拱手送给胡人的涿州,能堵上满朝文武的嘴。
“常清,如我等力图收复幽州之辈,至今颇受非议。不是我爱这经略之称,实在是……你须得明白陛下与我都不易。”胡颖打量何素神色,不由也叹出气来,“你须得……须得体谅。”
他对兵权倒是无所留恋,然则胡颖从未与胡人交过手,内战也几乎未曾动过兵,全靠招安而已。这般人物,一来就委以经略使之任,若他非要插手布防、干涉军机,自己又能如何?
然则身不由己。文书一下,着他“以辅胡经略”,他想辅也得辅,不想辅也得辅。
七月二十,大军拔营。近千清字军前边开道,何素一骑当先,领着后方胡颖一万步卒与两千骑兵,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扬尘数里不绝。沿途百姓观瞻,道是天兵威武,好大阵仗,却不知这阵仗里头,是皇帝何等决心,这决心下又伏着何种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