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程衍有种错觉——眼前人并不会在人间停留太久。
终于走出沙漠时,他问姚涵:“你可听说过杯水两人?”
这是个道德悖论,指若有两个将要渴死之人,自己只有一杯水,则该救谁。程衍不知道自己怎生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只知道那一刻他无比好奇,姚涵会给他怎样的答案。
然而,毕竟是姚涵所托。
当年藏南沙漠萍水相逢,结伴游玩,半途失道,无食无水。他动了杀人取食的心思,姚涵看破,却未动怒,只是花了三天猎了鹰回来,分了一半与他。
他只觉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此”字尾音吐出那一刻,弓弦“嗡”地鸣响,三枚火箭流星般射入人群之中。
水寇是没有骑兵的,只是眼下张芹身后的多是头目,因此大半还是配有马匹的,火光一落,群马登时受惊,纷纷扬蹄昂首,欲要逃散。
张芹险险勒缰扯住坐骑,转头盯住程衍。若说先前还有回旋余地,这下正面交锋之后,便只有你死我活了。
封棠低骂一声,挥刀便砍。
陶悯见状眉头大皱,向自己这边班直喝道:“愣着作甚,去追高寅,切莫叫他走脱!”
即刻便有班直应下,拔腿去追。
言下之意,程衍,若你执意要继续使坏,又弄不死我张芹,他日我张芹登基,你程家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程衍却是丝毫不慌,从容以对:“张公,胜负尤未可知。倒不如张公,弃暗投明。”
张芹只觉滑天下之大稽。程衍恐怕是得了彭泽县衙里哪位的好,想来卖官府一个情面,却不知金陵方向此刻已经风云突变,天下就要易主了。
陶悯舒出一口气,笑道:“小何将军,何苦?”
何素不语。他失血太多,眼下光是站着便竭尽全力,哪有余力与陶悯辩论。
所幸陶悯也无意与他废话,转向封棠道:“封将军,有劳,送佛送到西。”却竟然已不称呼他“舍人”,而是直呼“将军”了。
何素,你可要对得起我这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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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连城。金陵的夜空被烈火映亮,鼎沸人声腾烧血腥味道。
围堵者的动作立时慢了下来,变得小心翼翼。
张芹见状当即隔着数丈勒马站定,扬鞭指定程衍,高声道:“得此人项上人头者,与米五十石,绸六匹,可有勇士?!”
芳饵之下,形势又是一变。程衍环视一圈,众人神情各异,或贪或惧,明里暗里,刀刃如獠牙,寒光闪烁。
程衍怎可能忍心辜负他。
看回眼前事,张芹此遭与程家也并非全无干系——如今官府好歹还算有个规矩,虽说不是好东西,行动却尚可预料,若真换作大字不识几个的水寇兵匪之流掌权,十里一国五里一郡,律法随心所欲,政令不出县城,那才真是要天下大乱,到时程家那些生意未必便做得下去。
于公于私,都值得冒险一搏。便真有个三长两短,也不算无辜受累。只怕到时姚涵又会难过。
言下之意,若水不够,以血代之。两个人,都救得。
程衍依稀记得自己没忍住,一顿冷嘲热讽。姚涵没有与他争辩。随后自己又说了些什么风凉话,如今已全忘了。惟独是记得后来,听说姚涵斩杀何府上下,第一时间闪上心头的,却是这句看似与何家灭门毫不相干的“我还有血”。
他还有血。
“你程家向来只做生意,不牵扯是非,你我相安无事这些年,为何要来蹚这一趟浑水?!”张芹简直要吐血。
鄱阳程门世代经商,但与寻常商人不同,平日里往往游山玩水吟风赏月,不务正业,实际嗅觉灵敏,隔几年便走一次边境,做些倒卖盐铁茶马、文玩古器之事,属于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做这生意,其他都好说,惟独武力须得强横,以免叫人半道截了去,程家实力可见一斑。因此,程衍不惹张芹,张芹也不敢惹程衍。
姚涵一怔过后,眼眸一弯,道:“我还有血。”
程衍嗤之以鼻。
我还有血。
姚涵以沙煨肉,煨出香气。一身白衣早就脏得不成样子,不知为何瞧着却还是俊秀出尘。他也不看程衍,只是看着肉:“人之常情。”
随后又笑了笑:“吃饱了,就好了。”
白衣狼藉的青年沉在光里,像被人遗忘已久的破碎神像。
程衍箭出便弃弓换剑,望向张芹,眼中再无笑意。
这等行事于他也是险之又险。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武力较量之事,任是如何智计百出,如何以一当十,真到了数十人对一人之时,人数便是绝对优势了。力是会竭的,剑是会钝的,血肉就是最好的盾牌,即使他一剑杀一人,杀到百人,剑也活生生磨钝了。
他绝非是胸有成竹,有恃无恐。
“程衍,我瞧在邻里多年的情面上再说一遍——你眼下做的,可是亏本生意。”张芹目光阴沉。
事实上,若非程衍手中箭指着自己胯下战马,张芹早已挟众欺上了。
程衍看了眼点火后越烧越短的箭矢,语调平稳:“慈悲不度自绝人。既然张公以为自己得定便宜,那程衍,言尽于此。”
何素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强撑着赶上两步,意欲拦住对方去路,然而体力已到了不支的边缘,一动便觉眼前发黑,人未及立稳,便见前方一刀劈来,百忙之中一应,却是被对方那全力一刀带得踉跄数步。
四下不期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隐约可以听见“当真是强弩之末”、“看来可以一战”、“那可是小何将军,咱们无论如何……”的议论。
封棠闻言欣然拾刀便欲绕过何素一方去追高寅,谁料,何素还未动,却有一名班直大喝一声,出列来拦封棠。封棠措手不及,险些叫他一刀挑中手腕,待站定后一看,只觉气急败坏——此处班直,哪个不是他亲自挑选的,这还是个他平日尤为关照的后起之秀,此刻不与他同仇敌忾也就罢了,竟还与他为敌,实在可恨!
当下怒骂道:“忘恩负义之徒,还不快滚?!往日用心我只当喂了狗!”
那人两眼泛红,瞪着封棠,不言不语,却也并不退让。
洞开的宫门间,数十骑鱼贯而入,呐喊着冲向文德殿。陶悯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定下来。
他听见了孙昭的声音。这一局是他先胜了。
何素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他心下微哂,横剑以对。
只消再拖一刻半便好。
不知金陵方面,进展如何?
……不过,实话说来,若不是还不想死,他倒真是想看看姚涵为他落泪的,权作是他这一趟的报酬。
——心念电转之间,一柄红缨长枪当头搠来,一名魁梧汉子率先冲来:“吃爷爷一枪!”
程衍一凛回神,侧身打马向斜刺里窜出,枪头顿时刺空。两骑擦肩而过的刹那,程衍反手一剑,血光乍迸,魁梧汉子手臂软软垂下,长枪落地。
即使人间山穷水尽,一无所有,他还有他的血。他还活着,他就可以牺牲。若他的牺牲能给予谁一点庇护,他就愿意牺牲。
那么谁说这灭门,就不能是一场牺牲?或许是心甘情愿,沉冤难雪。
这便是姚涵。
可眼下却为何要横插一杠子?
张芹瞪着程衍,但见对方笑容可掬道:“张公猜猜?”
张芹忍下怒气,缓缓道:“程公子,你可想清楚了,若执迷不悟,今日过后,有你无我……来日程家无处容身,可怨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