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这话不说也便罢了,一说反倒戳中了李稚痛脚,怒道:“不许谢我!”何素愕然住口,摸不着头脑,李稚走到近前,他才看见李稚眼圈发红,眼下晶亮,竟是方才哭过。
何素登时更觉惶恐,心说莫不是姚涵虽保住了命却有别的什么不妥?否则李稚何以如此……
尽管岳凉说了性命无虞,何素却是忍不住一颗心复又七上八下起来,短短几步路到床边,只觉此生未走过如此崎岖坎途。待真见到姚涵安静昏睡的面孔,一霎惟觉呼吸窒住,不敢稍动。
他昨日该是有多难熬,命悬一线咬着牙挺过来?
偏他最难熬的时候,自己未能陪在他身边。不知他会不会有一瞬后悔,选了自己这样的人?
房中昏暗,看不清情形,但房门旁血迹犹未清洗干净,触目惊心,足以看出昨夜凶险。何素本一刻都不想让姚涵再等,偏此刻见了眼前情形,只觉手脚发冷,如被噩梦魇住,身不由己定在原地。
等何素迫不及待到了姚涵房门口,守门的罗昱冲他点一点头,默不作声让出路来。推开门,浓烈的药味与血腥味霎时扑面而来。
何素顿觉心头狠狠一绞,心尖肉都被吊起来。
难产血崩……
程衍冷哼一声:“你该问有何处妥。”说着揭开纱布,只见姚涵会阴血肉模糊,一片狼藉,血腥味直扑鼻端。
何素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程衍面色凝重,行针替姚涵补神健气,再将伤口稍加擦洗,层层上药。何素在一旁看得手足无措,心疼之余,只觉自己竟是毫无用处,只有干看着的份。
程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少顷,果然转回身掀开姚涵被子,准备开始换药。
何素瞳孔随之骤然痛缩。
被衾掀开处,半身白衣红透,辛苦不问可知。
“你当真此刻才想起来?”却还是忍不住狐疑审视他。
何素则是迅速冷静下来。惊喜不过是一刹那,一刹那后,他已想明白过来:“程公子既然不慌不忙,主动问我,想必孩儿无恙。那便——
“随他去吧。
他已听出说话人是程衍,情知此人素来是看不上自己,觉得自己一头野猪拱了他的白菜,但程衍在姚涵面前一向是会保持最基本的风度,至少决不至于爆粗,再加那句“若我不在,他是准备来给姚涵收尸么”,何素一颗心立时提起,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入后院,也顾不上辩解,脱口便问道:“你说玄泽怎样了?!”
岳凉猝不及防见他到来,一时只觉如蒙大赦,赶紧抱头躲到他身后。却见程衍面不改色,似乎早就听到他前来的动静,闻言眸子一挑,冷冷睨他道:“姚涵昨夜难产血崩你在何处?!”
何素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嗯”完一品,嘶……咦?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相对,将何素上下打量两遍,发出了一声充分表现出其震惊的单音节:“哈?”
何素莫名所以,与他四目相对,须臾,蓦地记起了一茬事——天可怜见,他与姚涵的孩子!自己该有孩子了!
程衍便睨着这个垂头丧气的背影,缓步踱到他身后。何素浑然未觉,一动不动。程衍抱着药箱等了片刻,只觉这拱了他白菜的猪好生木讷,好容易才按捺住提着这厮后颈扔出去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何将军,让一让。”
何素猛然惊起,回头一看是程衍,连忙将姚涵的手掖回被子里,给他让了座。程衍呵呵一笑,看着何将军仆从一样束手立在旁边,总算难得快意。
这厮……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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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素便在房中坐了整一下午,直到程衍背着他的千金药箱来给姚涵换药。
这一下午姚涵都昏昏沉沉,未曾清醒,只有意识模糊地要过两次水,却是眼皮子都没睁开,何素拿布沾了水点在他唇齿间,聊解焦渴,他便又陷入昏睡。
李稚简直想连姚涵一并痛骂一顿。
但最想痛骂还是自己——为何些许用处都派不上?明明除了医术已是一无所精了,武学不如罗昱,用兵不如何素,便是论性子活泼都比不过岳凉,如今医术又不如程衍,则到底还有何可取之处?于师兄而言,自己才是最没用又脾气最大的,又有何脸面指斥何素,骂他拖累师兄?
何素就算一无所有,最后也好歹还有师兄的偏爱,这偏爱能叫师兄高兴,那也就够了,真正一无是处的,只有自己而已。
李稚便在门边,看着他蹑手蹑脚坐下来,做贼一般去挽姚涵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真讨厌这厮次次都“大局为先”。大局紧要,那与大局成亲好了,拖累他师兄作甚?一次两次三次,师兄从未排在他的“大局”前头过。若换作别人,早就他打一顿扬长而去了。偏偏师兄喜欢。
甚至不是热血上头冲动的喜欢,而是三思后行早有预料的喜欢。这是最最无药可救了。
何素听说姚涵临盆之时,正值孙昭旧部第四次在龙卫军中闹事,一片兵荒马乱。他暂掌龙卫军,平乱义不容辞,于是无可奈何,虽一门心思记挂着姚涵,也只得先放在一边。
待平了乱兵、捉了贼首、写了呈报皇帝的简疏回到家中,已是翌日日上三竿。他睁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匆匆直奔姚涵卧房,谁料还未踏进后院,便听见一个声音骂道:“平乱平到此时?他便这般废物?!”
一旁岳凉讪讪陪笑:“兄长也是迫不得已,金陵初经动乱,人心未定,缺不得他……”
数日不见而已,姚涵看起来竟有些形销骨立了。苍白脸庞下巴削尖,眼下透出静脉的淡青,乌黑睫毛如毫无生气的蝶子垂落,几乎一动不动。若非胸膛还有轻微的起伏,何素简直无从分辨他是否还活着。
怎会憔悴如此……
何素一时间不禁连呼吸都小心起来,似乎动静稍大,就会将姚涵弄碎。
他该有多疼……脑中翻来覆去,便是这个念头。
坐在床边一人听得动静,刷地转头望来。锐利目光破开房中昏昏暗色,与何素对上,沉默相对一霎后,他冷然起身道:“你过来吧。”却是李稚。
何素顾不上去想他平日一贯爱冷言冷语今日却为何未趁机挖苦,只喉头发涩艰难说道:“多谢,有劳了……”
血崩。
那该有多痛……
程衍说得没错,生子本就凶险,何况姚涵是本不能分娩的男子,何况还是那样被自己糟践过的身体。
却听岳凉在他背后扶住他小声说道:“兄长莫急,程公子与李公子医术高超,小姚性命无虞,今日醒过一次,眼下人有些昏沉,睡着呢……”
何素这才缓过一口气,抬眼去看程衍,但见对方满面写着“要你何用”。他不由苦笑,勉强定了定神,抱拳道:“多谢程公子援手……”
程衍瞧他模样只觉牙根痒痒,恨不能将此人踹去墙上晾个半晌,偏姚涵惯着这厮,真踹了大约心疼的还是姚涵,于是只有作罢。而何素显然心思已飘入房中,根本等不及程衍寻什么挖苦之言来敷衍他,草草抱完拳抬脚便走,倒叫程衍一口气堵在喉头,随即自然又是炸起毛来,寻岳凉滋事。
程衍见状也是皱起眉头。他午间刚为姚涵换过药,这会儿血水又已将药粉纱布洇湿大半,一片狼藉,这般下去要何时才能醒来……或说能不能醒来,实在叫人忧心。
岳凉说姚涵性命无虞,其实并不准确。他只是暂时吊住姚涵性命,靠的是千金良药与姚涵自己的求生欲,可这伤口若是持续出血,或是化脓感染,他便束手无策了。男体产子,一切症结皆与女子不同,胎儿何处孕育、何处出生,都是常人想也不敢想的,程衍甫一见姚涵便已警告过他此事,然而一则木已成舟,二则姚涵自来是看似一阵风实则磐石无转移的性子,警告的结果可想而知。终于是到这听天由命的地步,连参照的前例也无……
程衍不由叹出一口气。何素听到这声叹息神经一下子绷紧:“程公子,可是有何不妥?”
“还请程公子先为玄泽换药。”
竟是意外的冷静。
……这般冷静怎么方才想不起来还有个孩子?!
于是腾地一声撞翻一个凳子,却不及去扶,只揉着伤处龇牙咧嘴问道:“他如何?”
程衍只觉叹为观止。
若说何素心里有姚涵,他遇事不决选大局。若说他心里没姚涵,他连孩子都记不起要问,一回家便是闷头枯坐半晌,只愿陪着姚涵。这倒叫程衍都不禁有那么一瞬疑心自己是否太过苛责于他了。
打开药箱摸出琳琅满目近十瓶药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不问孩子如何?”
问就是程涟正看着火给孩子保温呢。谁料何素怔了一怔:“孩子?”
程衍:“嗯。”
何素便只是坐着,久久凝望他。
空气中的血腥味在某个瞬间让何素错觉回到了两三年前,仿佛他还在那个铁锈积沉的水牢,或是边境皮革风沙的军帐里,而姚涵身上皮开肉绽,让血腥味终年不散。
于是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他是如此熟悉于姚涵的血的味道。因为姚涵自与他相识以来,便永远伤痕累累。
想到此处,终忍不住黯然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带上了门。罗昱便在门口。师兄弟俩对视一瞬,罗昱道:“去煮饭。”
李稚:“?”
罗昱慢慢歪头:“不然谁做?”
昨日师兄血崩之时,几乎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程衍怕他一口气撑不住就再醒不来了,便恐吓他道:“姚涵,你若活不了,何素定然自戕。”师兄竟真便咬牙硬挺过来。
李稚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人到生死关头,有时看的便不是医术而是造化了。昨日正是如此,他的医术已无用武之地,就连程衍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将最好的药都拿来替姚涵止血吊命而已。
……而这厮!这连陪产都没能赶上的货色却能……
岂料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先头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更为愤怒,劈头盖脸道:“姚涵便能缺了他是不是?男人生子,古未有之,何等凶险,他难道心中没数?!”
岳凉讷讷不敢再说。何素心中一跳——他知道凶险,可是对方如此震怒,难道……
心念未定,那人又道:“十二个时辰了——何都统,何大将军,爬都该爬来了!若我不在,他是准备来给姚涵收尸么?昨日拖到今日,便是收尸都凉透了……操!”何素心中登时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