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听得“啧”了一声,仰首望了望长龙一般的营地末尾。
与此处的喧闹不同,彼处正陷于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没有巡逻的喽啰,没有营帐中的窃窃私语,甚至不会有火炬燃烧时发出的哔哱声响。
程涟比划了一下,咬牙张弩瞄准,片刻后,猝然松手。箭矢激射而出,刹那便到黑脸汉子面前。
偏了。
程衍无动于衷,平静下达了第二个指令:“射火。”
程衍不等他话说完已飞身而上,话音落定之时,“叮”的一声,长剑赫然横在少年程涟身前,正正挡开一枚箭矢。
垂眸望去,营地中火光明灭,那黑脸汉子捂着胸口,却未倒下,目光如电向此处望来。程衍终于蹙眉。
“公子,对不住,我忘了他披了甲……”程涟赧然道歉。
惟独是未曾料想,水寇之中,也能有脑子转得这般快的,对付陆马之法,竟然信手拈来,抑且临危不乱,稳住了阵脚。
是个好汉子。
只可惜越是如此,越是不能留他性命。
火箭擦着马腿没入泥地,引得那马一声长嘶,左右摆头,意图脱逃。张芹好容易将马拉住,出了一身冷汗,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夜幕中一人一骑静静相候。
“张公,此路不通。”
倏忽一阵清风吹散浮云,月明光洒,映出眼前人模样——
几乎是同一时刻,水寇之中数员大将觉出不对:“粮车可还安在?”
几人面面相觑,对了一眼,终于意识到不安感来自何处。张芹即刻上马:“随我来!”
诸人立时打马跟上。
程衍转身看向黄闲:“如何称呼?”
黄闲拱手道:“小生黄闲,字逸之,敢问公子……”
程衍挥手打断他的寒暄:“我长话短说。阿涟随你回城,我若无恙,明日定来寻你。也不必约什么去处,城头相见便是。”
粮已到手。只消再拖上两刻钟,张芹便再追不回这些粮了。
于是转念之间,有了计较:“阿涟,你送这酸秀才进城。”
程涟一愣,下意识低头去看,恰巧黄闲也正抬头相望,视线对上,彼此都是愕然。
……不然怎地如此嚣张。
少年程涟尚在出神,却听程衍忽道:“该去替你叔伯们帮把手了。”
程涟应声抬头,懵懂望向马嘶人声最喧哗处。风中传来浓烈血腥气——是马血味道。
只有车轮在黑暗中压过衰草枯枝的声音。
十余辆运粮车装载着满满当当的粮草,不知何时掉了个头,正悄悄驶向远离营地的方向。
程衍收回目光。
话音落下,那一箭擦着黑脸汉子的头盔飞过。程涟来不及沮丧,立即调转方向,瞄准火把。
静物要好瞄得多。弦声一响,火把应声熄灭。刚稳住阵脚的水寇阵中,登时又是一阵惊呼。
“莫慌!既然无光,那贼厮便也射不中咱们了!”出声的却又是那黑脸汉子。
披甲者,惟有射其面门方才奏效。程涟先前射大帐中人,对方猝不及防,有人未及披甲便被对穿,眼下情形却是不同了。
本来已要溃散的喽啰,见那黑脸汉子中了一箭而未倒下,士气居然稳住。接着那黑脸汉子连发数道指令,先命弓箭手集中攒射程涟所在方位,又命长矛队且战且退,莫与惊马拼力气。
程衍见势不对,也未作色,只是护住程涟,心平气和道:“你射他面门试试。”
“去,射那黑脸汉子,再灭他四支火,叫他乱上一乱。”
“是。”程涟立刻缘树而上,顷刻间停稳,张弩便射。一霎过后,水寇营地中爆出一阵惨叫。
但紧接着便听一人喝道:“贼厮在那树上,弓箭手,射他!”
二十来岁佳公子,青衫利落,悬剑张弓。
张芹呼吸一时不稳:“……程衍,你我无冤无仇。”
程衍莞尔一笑:“那又如何?”
前方营地却正因惊马与突袭而剑拔弩张。尽管场面暂时得到控制,却显然不可能从此处通行。
张芹勉强按捺心焦,挽缰绕路。谁料才踏出两步,便眼前一花,仓皇抬眸去看,但见迎面三点流星,火箭直射马蹄。
张芹慌忙勒马避让。
他态度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好像生来便是要发号施令的。黄闲禁不住问道:“敢问公子,究竟何方……”
程衍正要转身,闻言顿了一顿,忽而笑道:“我乃救苦救难无量天尊。”
黄闲瞠目结舌,不及反应,程衍翻身上马,驰入营地之中。
程涟脱口问道:“公子,你呢?”
程衍兜住他腰,一跃飘然落地,方道:“去闹事。”
程涟目瞪口呆。
“……长矛?”他求证般看向程衍。
程衍隐去笑意,肃然点头。
徒手拦马的确不可为,可人自古以来便不是靠赤手空拳来搏豺狼虎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