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面神思不属,何素那面冷然道:“这是汴梁韩公子,暂住一夜便要回去的。你方才遮掩什么,事到如今才来怕声名狼藉么?”
那男子欲言又止,终只是垂眸应了声:“将军莫气。我知错了。”
何素哼了一声,转向韩峰:“见笑了。韩公子,客房在这边,随我来。”
眼前人略一沉吟,拱手行礼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只与何将军是江湖相识,逢人寻仇,才来找他相帮……”
不料同一时刻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是我的人。”
却正是何素。韩峰愕然回首,但见何素一身尘土,面无表情顶着一头蛛丝行来。
一念未绝,却听眼前这男子迟疑片刻,率先开了口:“敢问公子是?”
声音沙哑疲惫,语调却是温柔从容,并无青楼小倌捏着嗓子作娇语的做作姿态。
韩峰刹那回神,与对方对视一眼,脑中乱纷纷转过无数念头。
姚涵方有些雀跃的心转眼又跌下去,心道自己也是昏了头了,妄想什么。
乖乖脱了罩衫钻进被窝,等被窝热了几分,便招何素进来。吹熄烛火,拥之入衾,夜色里看不清,却分明觉出何素僵硬抗拒。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总归也算是同床共枕。
这一问,何素只觉不知做什么亏心事被抓了现行,当即是恼羞成怒:“你哪里都不许去,就给我待在此处!”
含混片刻好容易找着一个理由:“……免得你对韩公子不利。”
姚涵张口迟疑一时,终究按捺住没有辩解,笑了一笑,就地坐下来,预备和衣而卧。
哪种都可笑得紧……
心虚之下,反倒声高起来:“何必惺惺作态?!”
姚涵抿唇不语。无言相对许时,起身整理好衣衫,躬身一礼:“将军,若无事……我便告退了。”
何素听着却是逐渐皱起眉头来。
知善恶是非……这人怎说得出“知善恶是非”这样的话来?!
他倏地截断姚涵的话:“当初杀我父母时,你可想过善恶是非,可想过我父亲也是戍边大将?”
何素只觉无力。
姚涵认真分析道:“韩峰良家子弟,必是为人拐卖。他那样大族尚且如此,寻常人更不必说,确是叫人忧心。然则一来若非与下吏勾结,这些地方决做不得这许久太平营生,二来当今时世,若无傍身之计,只是徒然将人救出,那些无处可去的,未必不是出了火坑便又入火坑……此非将军一人之力可解之局,纵然可以救得一二,却救不得天下人,确然是个难题。”
何素太阳穴突突乱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姚涵说的话一句没错,由因到果皆与他不谋而合,他也的确忧心此事,然而……
何素那边不知为何沉默下去。
等姚涵将衣服披上,再次抬头望向何素,却是惊见何素气鼓鼓怒视于他。
“……?”他有些不明所以,小心问道,“将军,我可是哪里又错了?”
姚涵一怔。一怔之后,蓦然心下酸涩。这事告诉他作甚?他又无话可讲。是能一走了之,还是能争风吃醋?
但旋即便又明白过来,何素恐怕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做了,反而不会替韩峰赎身,更不会有刚刚那句“这是汴梁韩公子,暂住 一夜便要回去的”——汴梁韩氏不是小族,决容不下有辱家门的子弟。若何素真强占了韩峰,即使何素愿放韩峰回去,韩峰恐怕也不敢回去。若何素是喜欢韩峰,想要占着,便只说这是南风馆的小倌便好,不必提及汴梁韩氏,如此一来,便可以当“韩峰”此人从未存在过,此处有的只是一小倌,自然皆大欢喜,眼下他能顺口说出汴梁韩氏,那大约是从未作过此想。
倒是偌大何府素朴至此,清正之称名副其实,是个好人无疑。待自己回家,该给他多写几片称颂文章,洗刷一下污名才是……
一念未绝,院中传来响动,他立即起身迎上去:“将军……”话音未落,踏出客厅,见到的却不是何素,而是另一名年轻俊秀男子,那模样着实将韩峰吓了一跳。
倒不是形容非人,而是那人着实太俊又太狼狈了一些。
面对宽衣解带的姚涵,他冷眼瞥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姚涵彻底光裸,他终于出了声:“你就这么贱么?”
姚涵动作顿住。
姚涵不知何素究竟是何心思,却总归是乐意的。
毕竟是喜欢的人。
千疮百孔也好过一无所有。伤痕累累也到底是耳鬓厮磨。即使并不温柔,甚至痛不欲生,那也是何素给的陪伴。以至于他对这疼痛都几乎要上瘾。
这已是两年来的习惯。
起初何素只偶尔拿性事当发泄,但后来不知是食髓知味,还是觉得这对姚涵尤其讽刺,不知不觉间,便几乎日日都将姚涵召来帐里。
姚涵又怎会拒绝?
夜色中,韩峰面孔惨白。
何素问道:“可是仍觉饥饿?”
韩峰白着脸望了他片刻,缓缓道:“确是饥饿……不知将军府上可有吃食?我不如拿些吃食,在前厅坐上一夜罢。”
此情此景,此言此语,韩峰只觉一阵心慌,旋即又赶忙安慰自己何素不至于对他如何,来何府可是自己求来的……一面又想,可说不准便是自己这一暗示,才叫何素以为他有意思呢?
不不不,应当不会,不然何必另行整理客房给他,直接带去卧房便是……但也或许是何素对他那男宠有些顾忌,故而不敢将自己带去卧房呢?话说回来,若真要硬来,何素样貌地位,都还是不差的,若逼不得已……若逼不得已——
夜风扑面吹过,发热的头脑降下温来,韩峰猛然一醒,遽而驻足瞪了何素背影两秒。
他今日初初遇着何素时,还愤激怒斥何素持身不正,那时决料不到此刻竟会感激何素收留他,以至于是连声答应下来:“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小生没齿难忘……”
何素倒未在意,只是等他吃完结了账,带回府上。
何府而今唯一的杂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因何素不常回府,何家又无旁支,故而只负责看门,何素偶尔回京之时,老头便多煮些饭分他一口,至于洒扫,最多就是洒扫一下何素的主卧与书房了。
韩峰讪讪应是,心中对何素的印象不免是九曲十八弯,大起大落。
何素领着他转过几道回廊,他心下有些发虚,回头想要看一看来处客厅,却只能望见数年未打理的花园里横生的枝丫,压根再看不见客厅,于是不由得再度浮想联翩起来。
何素察觉到他探头探脑,还以为他是讶于这院子荒废成这般,便道:“是不是瞧着有些丑?我也今日方才觉得。今夜恐怕还要委屈你……”
眼前那俊秀男子闻言一愕,随后无奈苦笑。
韩峰于是了然。
这必是那传闻中的男宠无疑了。相貌风姿的确一流,对得起何素为他连杀父之仇都忍下不报。不过看他模样,想必也不是如外人想得那般金屋藏娇你侬我侬,恐怕有些不能说的隐情。
先是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何素那个随军的娈宠?那个屠了何家的男子?看身形容姿似乎对得上,确不像是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倌……只不知如何会做下那等辣手事来?
继而是想,若何素真存了强占他的心思,汴梁韩氏救不救得了他?大约是不能,不说何素手里实打实的兵权,便只说他自家祖宗,恐怕都容不下他名声有污,若当真被何素侮辱了,即便江南士林能扳倒何素,他却多半也要被逼得自尽的。
一霎念头电转,脑中弦已绷紧,不敢直言相答,只反问道:“敢问阁下是?”
一夜长梦,不约而同,都是初识时光。
彼时你是风流人物,我是国家栋梁,一相逢便是胜却人间无数。一个求天下海清河晏,一个求世人皆得团圆。盼八方太平,得两相欢喜。
为何,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却听见何素声音自头顶传来:“你作甚?上来。”
姚涵猛然仰首望去:“那你……”
“你睡何处”一句才问了个“你”字,便被打断。但见何素回身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然道:“便与你同睡又如何?只当与狗同睡便是。”
即使是放在人杰地灵的江南士林,此人也是一等一的俊逸,甚至给人感觉秀里含锋,颇见风骨,也不知是哪里觅得如此人物。偏偏其人又衣不蔽体,裸露处伤痕累累,叫韩峰是不能不想起这几日青楼所见所闻。
那些被有施虐癖好的达官贵人瞧上的小倌,多半便是落得如此。
以至于韩峰一眼之下心头狂跳,突地又害怕起来,心说难不成这何素竟真是有龙阳之好,且是个手段酷烈的?则他到底是诱骗了自己,准备将自己养作娈宠的,自己此来,却是正合他意,才出虎口,便入狼窝了?
何素不及细想,脱口便道:“不许走。”说完却是自己蓦然呆住。
既然瞧着心烦,既然没有兴致,那还要姚涵留下作甚?
姚涵不得已站住:“将军?”
姚涵顿时愣住,少顷,垂首道:“……是我自私自利,思虑不周。”
何素见他这副一骂就认错,丝毫不作辩解的模样,却反而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期待什么,是期待姚涵忍无可忍,愤然辩解,说出什么苦衷来,还是期待姚涵能说一句“皆是误会”?
心中生气,口中却忍不住顺着姚涵冷冷道:“既是如此,我当如何?”
“将军如今这般便好。”
姚涵见何素不语望着自己,还以为何素仍是心中难安,便解释道:“将军守着燕云,世人可居可种之地便多一些,安居饱食之人也就多些,流离之人也就少些。国有余力,方兴教化,教化兴,则人知善恶是非,则人可自食其力……”
何素咬牙,但觉莫名堵了一口气。
……他可是说他去了南风馆,这人怎地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盯了姚涵片刻,姚涵若有所思道:“对不住,我想岔了。将军是说拐卖之事?”
……时间上而言,回来得也有些早。
所以“赎身”大约真的只是“赎身”而已,“朱世昌邀我”也应该真的只是“朱世昌邀我”。
想着心下稍宽,温声道:“将军高义。”
何素瞥他一眼,转过头去,仿佛是厌倦于其不加掩饰的袒露:“你可知便是在秦楼楚馆,被客人直视都是要害羞的?”
姚涵顿时是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把地上的衣服捡回来,想了想还是蹲下去,无奈微笑着拾回衣服。
何素见他驯顺,不知为何更为着恼:“今日朱世昌邀我去南风馆,韩峰是我给他赎的身。”
尝过何素滋味的,这世上只有他一个。
他简直是有些饮鸩止渴了。
然而今日的何素却似乎是兴致缺缺。
于是事到如今,两人之间的局面便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照理说应当不共戴天,却偏偏同出同入,夜夜同眠。望之如胶似漆,又分明是荆棘相缠。所有看来甜蜜的,都不过是血肉模糊搅合一处。然而再血肉模糊,那也是在一处。
是真真切切、肌肤相亲、相依为命。
何素将他端详少顷,隐约回过味来,也不强求,只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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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韩峰,回到卧房,姚涵却是早已候在门口。何素进屋关门,姚涵便自觉宽衣。
他刚刚在想什么!
在南风馆挨打挨饿都熬过来了,此刻居然觉得如果是何素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这,这念头万万要不得!
何素听见动静,转身相望:“韩公子?”
是以何素此时贸然将韩峰带回府上,别的无妨,却是没有干净屋子,只能叫韩峰先等一等,他去收拾间客房。
韩峰受宠若惊,千恩万谢看着何素将他撂在厅堂,转去客房,静下来后只觉如在梦中。
世间都说何素好男风,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若好男风,如何在南风馆却并不亲近小倌?想来也觉合情合理,军营遍地男子,他若是个……早该乱了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