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世昌在一旁看得乐呵,兴致上头来,便搂着他怀里的小倌口对口喂酒喝。
少顷,鸨母带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上来了。少年面目青葱,未施脂粉,身上衣服匆匆换过,看来还算洁净,然而衣下的血腥味却是藏不住,那一头发髻显然也是厮打中拆散了,来不及再编。
何素蹙眉看向他,他也抬头望何素,目光刚好撞个正着。其人一愕,随即猝然撇过脸去,咬牙直腰道:“原来这便是父丧不过一年便在军营里整日寻欢作乐的何将军,小生不才,开眼了!”
那自称青兰的小倌与鸨母龟公一并齐齐僵住,连朱世昌都是一愣。但朱世昌随即露出一个意会的笑容,端杯喝酒不语。
鸨母也马上反应过来,想法却又与朱世昌不同。那新伢子就是不肯接客才挨管教,若贸然许他上来,冒犯了将军,则当如何?那可不是他一人的罪过了。
青兰见状立即在何素边上坐下,抢先去欲为他倒酒。何素挥手一拦,只道:“叫他过来。”
更何况那人本还是何素杀父仇人……
何素一听朱世昌说法便知他想岔了,眉心一拧,只想说“我不好男风”,话还未出口,却听得院落里不轻不重一声响动,有人尖声道:“放开我——”
房中诸人同时色变。鸨母龟公面色一白。朱世昌撇嘴啧了一声,转头去看龟公鸨母。
何素咀嚼出味来,提了个折中法子:“不如今夜便住寒舍,明日早些出府便是。”
韩峰闻言不觉大喜。
何素一想便即醒悟。
汴梁韩氏不是小族,在东京多少是有几个世交的,但高门大姓之间,谁大半夜突然登门造访?总归是长辈早有书信引荐,而后小辈再在风和日丽光景,持帖子与见面礼上门。
因此韩峰今夜是铁定没有可以借宿的人家了。那么便只有住店与暂住何府这两个选择了。
“……好在是将军高义!”韩崇阿狼吞虎咽,稀里哗啦灌下两大碗粥,直说得泪如雨下,将粥都和咸了些。
何素顺嘴应付:“举手之劳。”
他救此子确实是举手之劳。毕竟是实打实掌握军队的将军,鸨母不知多盼着能与他攀上关系呢,便是不拿买卖良人威胁鸨母,都恨不得将人送给他,何况还有朱世昌牵线,因此实在是顺水推舟。
何素于是松了布条。
隐泉第一句话便是:“我乃良家,将军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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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何素救他出去却全然不再管他,不管他一口吃喝,那……
登时便是被问住,面有难色。
何素心下了然:“你情愿留下。”
他楚楚可怜抬眼望着何素,却见何素失望摇头道:“若是如此,我便不能帮你们了。”
青兰闻言顿时大悔,不明所以,却是慌忙改口道:“将军,青兰说错了,说错了,还请将军明示——”
一旁被缚着的隐泉也隐隐似乎想通了什么,神情一变,目光灼灼望向何素。
这却是何意?难道怕他赎身之后跑了,定要确认到他无处可去,才愿出钱赎他?
青兰试图从何素脸上看出他意图,却是终究只能看到一张波澜不兴的脸,于是只好按自己的揣测犹豫道:“青兰……青兰无家可归……”
何素蹙眉:“可有一技之长傍身?”
那少年一呆。他不知何素什么意思,一时不敢动作。拐卖非贱口奴婢是重罪,但想也知道,这些人伢子与青楼妓馆拐卖时有几个问出身的?如今能成气候,与官府必然是心照不宣。谁知何素与不与他们穿一条裤子。
这两日挨在这里,早听人说了些权贵怪癖,说不准何素便是看不上贱口奴婢,只想污了清白好人家的孩子呢?
因此只提防着盯着何素,既不点头,亦不摇头。
想得简单,席间却是有小倌被召来陪酒。
小倌望来嫩生生十余岁年纪,面孔涂得极白,晕着两朵胭脂,鬓角簪了朵花,走起路来直如小娘子一般摇曳生姿,进来向何素行了一礼,说句:“青兰见过将军。”便是娉娉婷婷往何素这里来。
何素蹙眉待要推拒,朱世昌却是劝道:“何兄,只守着家里那一个多没意思,正所谓家花不如野花香……这遭算小弟我请你的,便试一试嘛。”
一时吃不准他心思,也不敢擅自应下,只说道:“这却不好说,看大娘意思。”
“可有人赎过?用度几钱?”
他不敢说得太低,免得何素真动了心思要赎身时,听得大娘的报价,吓得又反悔,空欢喜不如不欢喜,因此如实道:“少说也要七八百贯。”
“几钱买来的?”
“这……奴婢不知,寻常左右不过一两贯钱。”青兰小心答了,却是有些不解,这何将军问来作甚?
谁知下一问更是直接问到他自己身上来了:“你是几钱买来的?”
可何素尚算是清名在外,纵然好男风,也只是好男风,想必也不至于做到那般地步?
他心思起伏,何素乜他一眼,倒也没有出声。
惟有那后来被带进来的少年,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声嘶力竭惨号起来:“人面兽心,人面兽心!何素你也配得上什么清名,不过一禽兽耳!放我出去……”
何素是好看的。
比起经常光顾这里的那些脑满肠肥的老色虫,他有张格外出挑的脸和更出挑的身段。一样是卖屁股,不如卖给他。
至少看上去能让自己更爽一点。
那少年一愣,继而却只有眉头皱得更深,怒道:“装模作样!到此处来,能是什么好人!你可知本朝律法,官吏一概不许嫖娼,若不然,罪……”
话未说完,便听何素平静吐出下一句话来:“那就你了。多谢朱统制,今日不如就到这里——”
刹那,少年未竟之语梗在喉头,手脚刷地冰凉。
拿下燕云之地,何素再回京时,上下目光便大有不同。文臣多自持,褒贬不一,武将就要实诚得多,惟排队巴结而已。
何素不好结党攀附,却也不是全不应酬。因此朱世昌找上门来时,他只想了一想,便赴了约——朱世昌一军统制,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到了地方,却是不禁意外又无语。
话落鸨母等人与朱世昌都是猛然变色。不等鸨母说话,朱世昌便拍案而起:“胡言乱语!”其余几个小倌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鸨母也是万想不到嘱咐一句“这是何将军”不仅没有吓住这小子,竟反叫他惹出事来,当场跪倒告罪:“将军恕罪则个!这小畜生不懂事,奴婢定严加管教!”
何素面色数变,最终却是和缓下来,温声道:“你说得不错。”
鸨母无法,只得小心道:“奴婢不敢搅将军兴致,只那伢子尚不懂规矩,性子顽劣,万不敢叫他冲撞了将军……”
何素淡然道:“无妨,我教他就是了。”
鸨母与青兰对望一眼。青兰咬牙撇开眼。鸨母心下惴惴,不敢得罪何素,只得依言照做。
鸨母连忙俯首道:“官爷见谅,新伢子不省事,动静大了些。奴婢这就去管教一二。”给青兰使个眼色,便要与龟公一同退出去。
显然朱世昌是嫌他们管不好下人,竟叫这些龌龊事让前来寻欢作乐的客人听见,平白搅了兴致。鸨母明白他意思,这才急急告罪要去教训那小子。
小何将军却是在此时忽然开口道:“叫他过来。”
“今夜不如便住这客栈吧。”何素打量一圈,自觉满意,心道韩峰想必是不愿住何府的——都说了他好男风的名头天下皆知,韩家又是介意名声的……这店还算干净,若有房倒是正好,想着便要招呼跑堂的。韩峰却是不禁打了个哆嗦,脱口便道:“且慢!”
何素一怔。韩峰自己也是愣住,小半刻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被这回走丢的经历吓得狠了,对一人独住有些畏惧,一时却是不由讷讷。
将军救了他已是……已是难得,他却得寸进尺。不敢自己独住,难不成还要将军陪他对坐到天明?
何素方一开口,鸨母便应承下来,连赎身钱都没打算要。倒是何素不愿与其搭上关系,硬是把帐清了,鸨母反觉遗憾。
“倒是你,早日去封家书,着人来接你归乡方妥。对了,你可有去处?”何素看他喝粥,忽而想起这件事来。
韩峰眼泪涟涟:“家中在东京确有故旧,只是此事不好声张……明日我一人去拜访便好。”却是在委婉告诉何素他今夜无处可去了。
鸨母与龟公一并在旁边陪笑。何素面色不豫,朱世昌却只道他是假正经。这何小将军别处没的说,当真是两袖清风金刚不坏,惟独是这好男风的名声,近两年可是传得厉害。谁都知道他养了个男宠在军营,几乎日日寻欢,这般人怎可能真管得住下面那物事?待得这小倌稍后弄他一弄,说不得便稀里糊涂半推半就要了。
倒是他那男宠,叫人不免有几分好奇——什么人物,竟将何素小将军锁得这般牢?待他一日都不肯分离,据传是夜夜淫声浪语,出来却连喝个花酒都犹豫。
下了蛊不成?
汴梁韩氏子弟韩峰,字崇阿,游学途中与书童下仆走失,不慎被拐卖至此。何素登门之日,他已被饿了三天。
照他话说,一路辗转不知几百里,驱役之如猪狗,食之以泔漏,到此之后,更是日夜折磨,无有怠懈,数次出逃,皆被捉回,而后加倍折磨,已是快要撑不下去了。
何素今日到时,他虽是仍在奋力挣扎,却已近乎绝望,若再晚一日,恐怕便要放弃,随便委身于哪个上门的客人了。
青兰心乱如麻,欲要否认,却又当真说不出口。
这时隐泉拼命呜咽跺脚,示意何素将他解开。何素回身与他相对:“我给你将这东西松开,你莫乱叫。”
隐泉急急点头。
何素道:“若离了此处便既无可去之处,也无傍身之技,我告这馆子买卖良人后,你们却预备如何谋生?”
青兰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五岁遭人买卖,辗转不知几千里流离至此,途中见过饿殍遍野,易子相食,此生不愿再落入那般境地里去。后来见了朱门大户,便想着最好是能被大户人家买去做个仆役,便是如今这般,其实只要不遇着太糟的客人,也还是胜过老来街头饿病死的。
而如今既已卖了身子,最理想的自然是被富户赎身,养在府上做个讨人欢心的娈宠,趁青春年纪多挣些赏银了,或是在此待到二三十岁年纪,去做个龟公。要他再去流落街头,却是已经不大做得来了。
青兰心子一跳,不知道哪里说错了:“……以色侍人者如何有什么……”
“此间众人,都是如此么?”
青兰期期艾艾道:“自然是……”
何素也未逼他,又回头去看青兰:“你若赎身,可有去处?”
青兰一愕,片刻之后,眼中遽然燃起希望:“将军!青兰愿服侍将军左右!”
何素却是摆手道:“我问你可有去处?”
“你原先可是贱口奴婢?”
青兰:“奴婢不知……奴婢被卖出时,尚不晓事。”
何素闻言略一沉吟,看向隐泉:“你想必不是贱口奴婢。”
青兰登时警惕:“这……”
何素见状便道:“罢了。不问这。你可知赎身要几钱?”
青兰目瞪口呆。这才说了几句话?他便问赎身之事?
话未号完便被龟公擒住,口中绑上布条。无关人等全退出去,房中不一时便只剩下何素、青兰与那满面怒容的小倌三人。
何素听那小倌呜呜愤鸣片刻,转头问青兰道:“此子何名?”
青兰望着他,自以为不露痕迹地向他身边靠了靠:“大娘请师父给他算的,叫隐泉。”
青兰咽了口唾沫。
只不知他是否也有那些贵人们的难言癖好……那些……青兰瑟缩一下。
想起从前哥哥弟弟们被一些贵人折腾得肚肠都漏出来,他心底便有些发毛。听说军中人尤其肆无忌惮,手段酷烈,以前有些哥哥们遭着过,不听话,便被剥了皮晾在那儿。
朱世昌面有讶色,旋即又恢复如常,笑眯眯搂着怀中小倌站起身来:“都是同僚,何必言谢。大娘,仍要上回那个房。”却是招呼鸨母安排房间了。
鸨母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图一时新鲜非要寻个有些辣劲的伢子,只怕事后被惹恼了又找她麻烦,偏生作对不得,一时面如苦瓜,却也惟有强笑道:“多谢官爷抬爱。青兰——你懂事,多看顾弟弟一些。”
“青兰知道。”那小倌立刻应下来,而后望何素,含羞带怯。
那竟是个南风馆。
所谓南风馆,其实与青楼一般用处,只不过无有妓子,全是小倌罢了。
何素这才反应过来,朱世昌怕是以为他专好男风。但为时已晚。既已答应赴宴,此时也只有硬着头皮进去了。左右不是强他非要把玩小倌不可,他看不入眼,不碰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