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有的,还颇多。大的有攻守问题、胡颖之事,小的有士卒家眷安置问题、明日岳凉亲兵昏礼时自己当如何说点喜庆话等等。但否认自己正在发愁,已经是他的习惯。
不管有没有,别人问了,反正先说没有。
姚涵注视他一瞬,忽而一笑,将手中那提青叶小方递到何素眼前。
何素正待答话,门帘一掀,一人提着一摞青叶包裹的不知何物进来,眉眼弯弯,可不正是姚涵。
“将军!”
喊他的同时目光灵动地扫过来,毫无掩饰,当真明媚得胜过春色。
胡颖这人,要说坏是算不上的,布防幽州的那些说法也是老生常谈,没什么大错可挑,但问题是此人并未与胡人打过仗,内防上也只是习惯凭招安平抚义军,颇有点纸上谈兵的意思。若真是将他遣来前线……
何素捏住鼻根,只觉有些无力。
读罢文书,照例去军医帐中换药,却是不见姚涵。
一转身猝不及防,看见余晖里立着一道方才出现在脑海里的人影。
何素正正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还是根本未离开过。
亲兵没有跟着。只他一人。
原本有些纷乱的心思随着青草与泥土的气味宁静下来。
将军有心事,他想。
将军有心事。
有人问道:“那是什么?”
他笑笑:“明日成富昏礼的随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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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得一顿,继而却是道:“讨来的东西我才不要……不就是些吃食,又抵不得金银,我瞧将军也看不上……”
若说先头还是玩笑,说到这里便有些讨人厌了。不等姚涵自己有何反应,周围看热闹的人便已声高起来,有年长的教训道:“小姚好意待你,你这人却是不识相……”
“怪道是小姚不与你好呢!”
他稍放下心来,喝了汤披了甲,勤勤恳恳上校场,与两位同样头痛欲裂的副将一起指挥操练。
一日无甚波澜,只除了午后许了岳凉与他那要成亲的亲兵半天假。
操练事毕,却是收到了两桩不算大却也忽视不了的消息。
一个道:“我看将军有心事……只不知是什么心事,嘿嘿……”话未说尽,只以不可说的神气低低发笑。此间众人都不是什么讲究的读书人,闻言便是会心一笑。
尹军医指指点点:“成日里都想些什么?被将军听见小心军棍!”
前头嘴碎那人满不在乎:“他怎会知道?便是知道又怎晓得是谁说的?难不成尹大夫您要去告密?”
帐中其他伤员与亲兵一人分得几个,一时果香四溢,气氛热络,笑语不绝。
……也是。毕竟只是寻常野果。
何素想到这里,不知思及何事,端着果子,面无表情。
周围士卒间盈起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何素醒觉,面上发热,虚咳一声,众人立时又静下去。却还是见他听见一两声“真像狐狸”。
他掩住嘴,想道,姚涵哪里就像狐狸了……眼前却是不自觉浮出这人头上长出毛茸茸狐狸耳朵的模样来,顿时一惊,险些呛住。
……
胡思乱想间,掌中一沉,低头看去,姚涵径自将那串青叶点心置在了他掌心。
一抬头,姚涵还在从怀中往外掏什么东西,油纸包裹,卵圆成串,色呈紫红,一个个小指指节大小,定睛看来,却是桑葚。
这般强买强卖的么?
……不过显然也是玩笑话,他真要不收,姚涵也不会逼着他吃。只是现下两人的关系,他也没道理不收这小小的点心。
如此一打岔,倒是让原本有些涨痛的脑袋稍微松快了一些。思绪一飘,不知怎么就跳去某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43.
酒宴至月上中天方散。
翌日操练却是照旧。何素头痛欲裂地起来,正要生不如死地去校场,却收到亲兵递上来一罐醒酒汤,说是那头报恩的狐狸温好了送过来的。
何素不明所以,抬头正色相对。姚涵指掌一晃,那串青色随之微微晃动,闪动间露出白色糯米心子来。
“这是先头许将军的点心。”他示意何素赶紧收下,“上回问你是不是不肯收,你说却也不是。我便当你是要的了。”
何素张口哑然。他……
何素遂把话咽下去,转而道:“姚公子。”同时仍是遮掩了一下裸露的上身。
姚涵初时喜笑颜开,待见着何素眉头,自然而然便收敛了笑容:“将军有忧心之事?”
“并无忧心事。”何素不假思索地否认。
“姚公子呢?”他随口问道。
尹军医将沾了血肉的纱布换下,瞧着他伤口啧啧道:“将军,昨日喝的酒,今日便都在这儿了,瞧瞧这……”
何素反驳不得,一时尴尬。尹军医又道:“将军方才问谁?小姚公子?”
一是哨兵报来,原先还有些徘徊的胡人,此次彻底收拢回去,不知是否与其政局变化有关。
二是自己父亲老上司的独子胡颖在朝中上书,力陈布防幽州的好处。其父是当今枢密院知事任地方大员时的好友,其人考过科举,勉强是个二甲进士,在朝中地位清奇,属于是文臣捏着鼻子愿意捧一下的那种武臣。此时何素风头太劲,朝中风向便隐隐有支持他空降河北前线压何素一压的意思。
前一个消息还好,后一个消息何素听了却是头大。
“适才忘记说了,”他说,“多谢你,姚公子。”背光中,他面目模糊,叫人看不清神情。
什么心事?
粮饷?军情?朝廷?
我可能够帮得上忙?
出了营帐,夕阳迎面涌来。
姚涵呼出一口气。
草长莺飞。血浇过的土,万物越发茂盛。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纱布还未换完便欲要站起。
姚涵未料为了自己竟会生出事端,忙好声好气将人劝下来:“确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事,看不上也正常,诸位莫气,莫气……”
暂且将人安抚了,众人又开始唠叨扯些旁的废话。姚涵打声招呼,便揣上一条雕到一半的手串与一把刻刀,独自出帐去。
嬉闹声中,却见姚涵发怔静坐,似乎是若有所思。
那人又酸溜溜道:“小姚待将军可真好。独得一提点心呢!可惜将军也不说你好……”这下众人哄笑更甚。
姚涵被点了名,方才如梦初醒般接话:“你可想要?那我也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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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何素换完药离去,帐中议论声又大起来。虽然将军昨日才请他们吃过酒,比较之下也算个好官,但人么,便是背后爱论人是非。
一个道:“吃了小姚的果子也不说句好……”
待回过神来,口中已将那枚桑葚好端端咽了下去。掌心一沉,却是姚涵将那包桑葚都塞给了自己。
“多……”谢字未说出口,便见姚涵转头又去分给别人。
竟是人人有份。
何素有些发懵地看着他掏出一捧果子,递给自己:“见到桑果便摘了一些……本也想给你的。你既然在,也省了我事。”
愣愣正将接未接,姚涵干脆单膝半跪下来,摘了一枚果子送到他嘴边:“洗了的。将军若不忌口,便吃一个?桑果补血安神,解酒毒的。”
喂食的姿势莫名熟练。何素不由自主张口咬住。
姚涵似乎是一会儿叫自己将军,一会儿叫自己“常清”的。不知是什么意思?
前几日自己从昏迷中醒来,他那般欢欣叫了一声“常清”……也不知是守了多久。
只不知,是所有朋友受伤,他都会这般守着的么?
何素瞬间酒醒,小心想了想,自己昨天酒后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似乎是没有。
似乎是老老实实被人送回来,一沾枕头就着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