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渐鼎沸迭起。何素抬手虚按,那喧天的声音倏地消去。
“我长话短说,不耽误诸位尽兴。”他向面前虚空举杯一祝,好像是笑了一笑。
笑了么?还是没笑?姚涵其实看不清,只觉得他应该是笑了。因为此时该笑。
“诸位——”何素便在此时举杯。杯酒奉向暮空,一顿,而后是向着诸位将士。
士卒间一阵小小的骚动。
岳凉环顾四周,见形形色色面孔,或黝黑或泛红,不论老少,俱皆眼中有光,望着何素方向,一时一股热血涌上头来,不禁举手围在嘴边,起哄喊道:“将军!”
念头尚未转完,席间锣响一声。金声清亮,全军目光霎时都向那处瞥去。
姚涵应声望去,刹那不由得有些呆了。
众目之间,何素端一杯酒,站起身来。两人中间隔着十余桌,兼之逆光,其人五官其实并看不分明。然而身后夕光如彻天长镜,照出一道细长孤绝的影子,云霞浮游,曳于其侧。一时间,仿佛真是一尊立于风中的神明了。
独姚涵仍不死心。一碗白菜下肚,他左顾右盼,瞅准时机跑去王大宝那桌:“大宝,羊肉还有没有?”
王大宝望他一眼,又望他背后一眼,怯怯道:“……没有了。”
姚涵从他的视线里意识到问题,僵硬转头,只见尹隋二位军医不知何时也跟上来,一左一右,微笑笼手站在他身侧,俨然便是两尊门神。
等何素敬了半场酒,拾杯又走向下一桌时,这边尹军医拍拍肚子:“嗝。”
隋军医摸摸胃部:“唔。”
姚涵原本正出神望着何素的目光顿时收回来:“……我可不可以……”
姚涵隔着人群,遥遥相望那道无论何时都端正的身影。
将军要挨桌敬酒了。
将军他……伤还没好。
“将军!将军好汉子!”
“有将军记得,他们也值得了!”
循声望去,日暮的校场上千百张各不相同的脸,却是一样的漆黑双眼,倒映着太阳落山那一刻最盛的晚霞,全望着他。一时面目都似乎模糊淡去,只有那些发亮的眼睛星星点点,似飞火,似流萤,升起在这片薄暮的野地之间。
“敬背后这河山里,你我父母妻女、邻里乡老、手足同胞,你我所亲所爱、所思所想、所以为之提刀而战之人。”
“敬你我衣食所出,山河所倚。敬触目所及,竭尽全力求生活之人……”
“何素,先干为敬。”
黄昏时分,天边霞彩万道,绮丽如梦。校场上摆开二十余张桌子,一面搭了个戏台。士卒鸦雀无声,井然有序地由伍长带着入场。却只静了片刻,很快,随着上菜,诸人动筷,窃窃私语便扩散开去。菜上得极快,鸡鸭鱼肉俱全,都是大盆大碗的,生怕士卒吃不尽兴。
姚涵腆着脸混在其中,与两位军医坐了一桌。却见两位军医当先便把羊肉拢走,留下姚涵一双扬起的筷子无处安放,只能落到豆腐丝里。
隋军医呵呵慈祥笑道:“小姚,伤还未好吧?”
良久,他复开口:“此战,有人说,没了何素,也能胜……我是同意的。有诸位在,便是没有我何素,这山河也守得,胜得。诸位若不在,何素便是在,又如何?”
他声音偏低沉,这两日不知是发过烧还是如何,此刻听来更为嘶哑,尤显悲戚。有士卒闻言蓦地眼圈一红。
却听他接着便斟了第三杯酒,敬向前方:“第三杯……却是敬这天下百姓。”
哗啦!
霎时,酒瀑纷落,糟香四溅。
所有人望着夕阳的方向,顷刻失语。
此言出后,却是全场无声。
惟有长风,拂过草木。
何素依稀是愁眉不展。
然而他的声音淹没在山呼海啸的欢呼中,顺流而去。
何素沐浴在金色夕阳与近五千人的注视中,听见有如海浪喧哗的人声。这角落里的小小赞同声比雪还轻地消融,转瞬无影无踪。
“第一杯,就敬在座的诸位。”何素举杯向四方遥敬。数千人炽热的目光中,他仰头一饮而尽。
话音未落,却听何素将手一挥,断然道:“是也不是。论首功,当是诸位功劳!”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沸腾起来。有的士卒喝了酒,当即便要跳上桌头。
尹军医下意识看了姚涵一眼。何素这话没错,仗能打赢,固然有刺杀的作用在内,但真正靠的还是这一群日夜操练的精兵,毕竟再是万人敌,也到底敌不了万人,雄兵才是最扎实可靠的根基。
42.
四月上旬,天温日暖。
不知是不是那天何素那句“莫让我亏欠你”起的作用,姚涵安生了三四日,伤总算是渐渐收口。尹军医每日里替他换药,只觉神清气爽,老怀甚慰。
“今日此宴,是为庆功。”何素朗声道,“初春发兵以来,守惠州,下真定,夺保州,使胡军丧胆而失地,朝野内外,为之动容,这是谁的功劳?”
底下有人应声:“是将军!将军运筹帷幄……”旁边人反应过来,忙也跟着道:“是将军!”
群情一时高涨。中间有人小声试探道:“是小姚公子……”
士卒旋即也跟着起哄:“将军!”
一声喊开,嘹亮回荡于校场,惊飞草丛中野雀几只,原本寂静的四野顿时响起层叠呼应。
集体是个裹挟人的东西。场中上下,无论平日对何素如何看法,至少此刻一同,或是真心感激其慷慨,钦佩其清正勇武,或是被周遭情绪感染,渐渐都加入头脑发热的队伍,举臂高呼道:“将军!”
似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虚无不可捉摸。
席间落针可闻。全军翘首,目光齐刷刷集中在那人身上。
姚涵也仰首望着,见那身影端正挺拔,一丝不苟,心中忽而微微一痛。
姚涵眼神逐渐空白。
尹军医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莫想了。吃这个。”
姚涵盯他一刻,尹军医笑眯眯捻着胡须,半点没有允许姚涵吃羊肉的意思。姚涵只得蔫巴下来,退而求其次,抱着一碟鱼肉与豆腐丝去扒拉,视线却是往王大宝那桌飘,寻思是否要去骗一口羊肉来。
姚涵:“……”
一时无言以对。
话未说完,尹军医便慈祥笑道:“不可以。”
姚涵悲愤住口,眼望着两位军医,两位军医只是不动如山。
其实若看着他的不是两位军医,而是那几个小药童,此时早便顺了他意了,毕竟姚公子这样好看又好脾气,撒起娇来,谁顶得住。然而两位老军医活得久见得多,加之前两天正是姚涵自己不老实,弄得绽线好几回,害他们返工,此刻可不正是天道好轮回么。馋么?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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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庆功宴的酒肉着实是下足了本的,这点从两位军医很快便吃得肚圆上可见一斑。
但这桌油水和姚涵半点关系也无,因为他在两位军医的严格看守下,只能吃水煮白菜清汤鱼。
他喉头发涩,许久,才应得一句:“与子同袍。”
一静之后,拙朴的情绪如东京元宵时冲上云霄的烟火,尖啸着炸裂,散向四面八方。
士卒们呼喝叱咤,或哭或笑,一遍一遍唤他将军。他端坐片刻,斟了酒,提一个酒坛,走向席间。
他说罢举杯仰首,饮尽烈酒,须臾,亮出杯底,全军彻底无声。少顷,传来嘤嘤之声,却是有人啜泣起来。
何素不知是哭是笑,将铜杯一扔,意兴阑珊,却终究收拾心情,尽可能摆出一张积极些的脸,向众人扬声道:“便是如此了。赏钱抚恤之事便如前述,若是不足尽管找我。今日,便不扰诸位的兴致了,且放开吃喝罢。”
言罢拱手一礼,便自落座。场中这时方才醒觉过来,爆发出后至的洪大声浪。
“锦绣文章,我作不来,也不多说了。只知……”他顿了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听来赫然是忍泣一般,“百姓二字,便是你我日日睁眼所见。”
“便是道傍啼哭小儿、乡头巍巍老者、田间耕作丁壮、桑林缫丝妇女。”
“这一杯,就敬真定为我等守长夜的百姓。敬保州城头犹在之血。”
何素在那面闪烁的雨雾后望着眼前无一物的空中,低声道:“敬,此行阵亡兄弟,七百二十三人。”
七百二十三人,七百二十三家心事。从惠州到保州,这条路便是血铺出来的。人人名字记在案头,抄入卷中。便是天下不记得他们,他也须记得。
场中一时沉闷,惟独野雀长鸣一声,化作两点墨团远去,留下寂寥回音。
铜杯一扬,酒水洒向天空。
飘落时如一场短暂的小雨。
许是觉得不够,何素回顾身侧,干脆从亲兵手上接过一个酒坛,提起那一坛烈酒,竭力泼向空中。
“银钱财帛,便在校场南面。今日宴后,诸位自去领赏。若有不平,来寻我何素,分毫不亏你。”
这一次,他真切地笑了笑。场中也都笑起来。有人大声道:“将军豪气!”
何素听见,未置一语,只静静又斟了一杯酒。待骚动稍歇,举杯复又向前,哑声道:“第二杯,敬地下的兄弟。”
然而姚涵为这两次刺杀身负如此重伤,现下被轻飘飘一句带过,概括成“是也不是”四个字,他会好受么?
打量一眼,却未见他神色有异。甚至不仅无异,还在用力鼓掌。
“将军!将军对极!”他似乎打心底赞同何素的主张。
第五日上,全军一片喜气洋洋,却是要办庆功宴了。姚涵站在军医帐外晒太阳,迎面一队巡营守卒持戟走过去,各个雄赳赳气昂昂。
朝廷赏赐也陆陆续续到了保州。其间克扣想必是有的,但这等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克扣士卒是一回事,克扣将领是另一回事。以何素这两仗打下来的声名,暂且还没有人胆敢将手伸到他头上。结果便是何素无法对那个层层盘剥的官吏集团发难,却又不愿亏待了士卒,于是从自己得赐的财帛中分出大半,去填了那个窟窿。
士卒不知其中门道,只知赏银来了,赏银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