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从灰瓦白墙间升起,迎着日光,向生了新芽的嶙峋枝干间穿过。
便是战后,便是前线,便是不久之前还一片兵荒马乱,此时此刻也是真正生机蓬勃。
这便是生活了。
岳凉中规中矩地送了些龙眼枣干,随了礼金。何素不大会琢磨这事,只给了一封礼金。不过主家也不计较。将军忙里抽出空来列席昏礼,就是天大的面子了,还想他送什么?
小半柱香后,吹打奏乐之声近前来。众人哄然出门去看。只见新郎官戴着朵大红花,当先走马而来,身后则是小具排场的送亲队伍,数人吹吹打打,数人捧着嫁妆,其后跟着一顶在这保州城看来已算奢华的四抬轿子。
待轿子停稳,几名年轻妇女堵在门口,问新郎官讨酒吃。朱成富赧然憨笑下马,颇有些手忙脚乱地递上预先备好的彩头钱。
战后的保州空出不少宅子。朱成富要寻一个适用的并不难。看上他的小娘子还是当地殷实人家的女儿,自要帮衬。那临时借来的小院此刻装点得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竟也恍惚有种盛世年月的欢腾气象。
何素到时,主客基本都已坐定,正吃凉菜。新郎官骑了高头大马去迎新娘,如今应是正在来的路上。
得见将军,好些女方亲眷都惊起欲跪。这也是意料之中了。
姚涵无奈弯眸,忽然伸手。何素手里一轻,低头去看,才意识到那个杯子被姚涵摘走。
他这才有些醒了神:“姚公子……”
话未说完,姚涵将杯子在他面前一晃,而后端回自己唇边,眼梢微挑,看起来含情脉脉:“将军这杯,奴家代饮了。”
如果……
喉结滑动了一下。
姚涵恰在此时抬起头来,正对上何素呆呆看着自己的目光,不由一愣,随后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有无沾上污渍。
就像真是个狐狸似的。
酒斟了半杯,那双提壶的手放下了。
何素没有注意到。
何素不说话了,好像明白了姚涵是好意。但须臾,他又固执地递出杯子来。
姚涵便晓得他这会也是上头了,恐怕说不清楚,只好慢慢给他倒了一杯。
何素完全没有理会那酒,双眼只望着姚涵。
路上却是远远望见姚涵一行人,几个眼熟士卒与药童同他一起,也正往朱成富为了昏礼暂借的宅子去。欢声笑语,十分融洽。
何素便不禁勒马,等了片刻,待他们走远,方才由缰缓步而行。
总觉得他若上前去,那些笑声便会戛然而止了。
他要他斟酒。
也像给其他人斟酒那样,给他斟一杯。
姚涵玩笑的神色淡下去,将酒壶收起,轻轻把眼前的杯子挡回去:“惟独是将军你,不许喝。”
岳凉骨头发酥,仰头一口饮尽那半杯酒,竟又将杯子递了过去。
却见一只杯子从旁边挤过来,硬生生将岳凉挤开。
“哎?谁跟俺抢?先来后到,先来后到,排……”岳凉醺醺然回头,正要说“排队去”,却是骤然看清了挤过来与自己争宠的那只杯子的主人,后边的话顿时都吞了下去。上脸的热度都有些消退了。
王大宝身上没伤,喝些酒无伤大雅,他便浅浅斟了小半杯酒,学着话本里小娘子那般娇羞模样,两手捧到王大宝面前,眼波一转,垂下眸去,矫揉造作道:“官人,饮了这杯罢。”
何素目瞪口呆,只觉口中小菜瞬间索然无味。
一旁岳凉酒过三巡,喝得上头,见状醉醺醺端了个杯子去凑热闹:“姚小娘子,既敬了他,那敬俺一杯如何?”
王大宝一张黑脸喝得通红,巴巴地望着姚涵:“小姚公子,小姚,嗝……小姚,恁地好看,真不是神仙么?”
?
何素皱眉看向王大宝,王大宝浑然不觉,又道:“小姚公子……俺可喜欢小姚公子了嗝……”
猜拳行令,吆五喝六,高兴得很。
唔。
不要想。不要想。本就不善言辞,想也无用。练兵打仗方是自己的胜场。做好练兵打仗,便对得起所有人了。
44.昏礼
翌日天清气爽,着实是个好日子。校场边野草地里星星点点几朵花,竟然也招来了蝴蝶。
这一日未有操练,只有日常的巡逻与轮值。兼之北面胡人呈收缩态势,营中气氛更显轻松。
新人入得门来,拜过天地,席上开始热闹起来,轮流有人敬酒。
何素作为新郎官这边撑场面的人物,自然也被扯着说了几句。这他倒是会说,无非是“如此良配,佳偶天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只是说完便沉默下去,连带这一桌人都不怎么敢开口,只面面相觑,一筷一筷不停夹菜。
他无言去看旁边姚涵那桌——
随后一名年逾花甲的康健老妇手持花斟,盛五谷、豆、钱、彩果,望轿门而撒,小儿争相拾之,欢天喜地。
最后一把豆子撒完,在周围如浪般的喝彩与起哄声中,新郎牵着同心结,终于引着新娘姗姗下轿。
“恭贺新禧呀!恭贺新禧!”
何素蹙眉摆手道:“今日成富昏礼,莫拘这些礼数。只当我是个寻常来吃酒的便好。”算免了众人行礼。
话虽如此,玩笑议论声还是小了许多。
何素听得清楚,心下不免又是辗转翻覆,默然落座。
“兄长?”岳凉自后赶来。
何素回头,却见岳凉笑呵呵扬手招呼:“正想去寻兄长来呢,既如此便同行罢。”
-
检查一遍,并无脏污,方又抬眸,疑惑地看向何素。
为何这般盯着自己?
何素不发一言,只是凝望。
他眼里只有对方垂首露出的那截颈子,那段俯身的弧度。那截颈子干净有力,似承风弯折的青竹,不可思议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如果从背后……
从背后……的时候,叼住那截颈子。压着此人肩膀强迫他跪伏于身前。指节一点点摩挲过他裸露的颈项。
……他俯首给他斟酒的模样,柔顺得宛然如含苞的花。
他便是喜欢对人这么好么?他便是对谁都这么体贴,在谁眼里都这么漂亮么?
忽近忽远,欲拒还迎,勾着人的心尖。
语调依旧婉转,和软得让人心也跟着软。
“为何?”何素望着他,眼底有说不清何处而来的忍耐。
姚涵眸子一转,似乎是千娇百媚循着他的指骨继而小臂继而脖颈一点一点看上去:“你带着伤。”
刚刚爆发出哄笑的一桌士卒也是全体收声,尴尬咳嗽两声,各自去夹自己眼前的小菜。
何素举杯站在姚涵面前,直别别将杯子递到他眼前,一言不发。
姚涵一愣,抬头看去,只见这人颊上薄薄飞红,似醉非醉,眸子向着自己,如两泓云水。他也不吭声,也不作态,只是将空杯就这样举在自己面前,默默地等。
姚涵闻言,居然是毫无犹疑地提了酒壶便候上去,含羞带怯地给他斟了半杯:“岳将军说哪里话,这样要羞煞奴家呢。”
一桌人哄堂大笑。
“小姚,你可真是妖精!”
那一桌人当即都来了劲,七嘴八舌道:“有谁不喜欢小姚?”
“那小姚给你敬酒你喝不喝?”
姚涵莞尔,起了兴致。
不要去想别的。
他劝自己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片刻,忍不住又看过去——
何素读了半日军报,瞥见一条消息,却是有些警觉起来——此次胡人西路军收兵回防,却未回到其本来的驻地,在半途便停了下来。不是要伐汉布防的势头,倒像是被自己人拦在半路一般,不知是否和此次收兵有些关联。或许,有战机可寻……
想到这里便命哨兵着重查探此事,尤其是胡人都城有无异动。
到得午后,循例去校场练了几回弓马,便回营更衣,准备出席岳凉那亲兵朱成富的昏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