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的何素却不禁开始想,或许该要催催南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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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营帐内,重新缝完针的姚涵乖乖歇在榻上,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模样,前后围着四五个亲近的兵卒。
岳凉一听就明白了:“你的私房钱?”
“这些本也不该算我的。”何素垂眸淡淡道,指尖不觉嵌进掌心,“且于我也无用……但账还是要记,要记得谁拿了谁未拿,万不能短了谁。过几日钱庄周转过来,还能再取出些现钱来,你也都拿去。账目若算不明白,还是叫卢敏与云郎将帮你。”
岳凉唰地站起,抱拳道:“谢兄长!”
南边是朝廷。岳凉问这句,却不是问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而是问与军人们最切身相关的军功赏钱何时可以批复。
吃穿用度,赏恤抚安,处处都要用钱。纵然朝廷习惯是次次拖拉,岳凉代表下面那些军士心声,却还是次次都要来问的。
何素终于放下案卷,郑重却无奈地与岳凉相对:“此事急不来。”
姚涵茫然束手不能前。军医营帐在最后方,除非前军尽灭或火烧连营,否则便是最安全的所在。何素不许他参战,要他养伤,理智而言确实是最能长久利用他战力的安排,毕竟他活着才可以继续发挥作用。
可,即便朋友受伤了,他也要为了下次的战力而袖手旁观吗?
耳边人声纷杂。下山以来,他头一回感到了无力。
这决不只是防患于未然的警惕。如果只是防备,不需要这么大阵仗。反复如此只会落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陷阱。何素也不必装作无事,更不需披甲。
几相对照来看,中军大帐与前军那边发生了什么简直呼之欲出。云郎将说的那两句,不消说,只是为了安他心罢了。
小将军,何素他……
我亲眼见将军披甲出帐。
此事不可声张。
如此态势,是防夜袭。
“将军无事!”
“当真?”
“我亲眼见将军披甲出帐……”
姚涵闭口不语,掀帘欲走,被云郎将一把拽回:“不许去!”
姚涵回首相望,呼吸急促,雪白面孔上漆黑双眸越发显得既寒且亮。云郎将一时被震慑三分,稍缓后无奈道:“刺客已经授首。如此态势,是防夜袭。将军要你养伤,你若强要去,他不会开心。你且听他的吧。”
姚涵听得这句,不得已只能按捺心焦,扶剑退开。尹军医终于反应过来,却是连滚带爬往回又去掏了些止血解毒的药草。一旁两名药童也已醒来,一人慌张问道:“可要小的同去?”
尹军医睡眼惺忪,才从被褥中伸出脑袋,尚未清醒,犹自问道:“何……何事……”来人急不可耐,两步进来将他拽起,替他草草披上外衣,目光逡巡一圈,找到药箱,二话不说抢着拎起药箱,转身便要推着鞋子只穿了一个的尹军医往外去。
姚涵悚然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向大脑,手足冰凉,却是勉力起身,挣扎下榻,随手扯了一件长袍披上,执剑便要跟出。
来人倏然驻足,厉声喝道:“姚公子留步!将军有命,姚公子不得参战!”
宁静春声里,金戈忽然起。
“有刺客——”
一声惨呼,号鼓炸响。
岳凉尴尬笑了一声:“石头……我那边一个小子……他爹娘想替他结个阴亲。”
帐中一时寂静。少顷,何素低着头道:“由得他去。”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岳凉知他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八风不动的性子,眼下定是在想阴亲如何石头如何此事何处妥何处不妥,然而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还有五郎……他家一郎、二郎、四郎皆是战死。今日他家老娘带着他家幺子来见我,说要六郎也当兵……”
可是好像,并非如此。
将军好像只是从担心士卒,变成了既担心士卒又担心他。
何以如此?
熄了烛火,夜色里只剩一片虫鸣。
姚涵闭上眼,困倦已极,心头却不知为何,仍是被方才那两个问题萦绕不能绝。
自己究竟为何,希望将军开心?
姚涵不语。
默然许久,再未听到姚涵出声,尹军医大约明白姚涵是不会说的了,于是俯身去端那碗咸肉汤:“我再热一热。”
姚涵低声道:“有劳尹先生……”
何素不开心吗?
确实,他不开心。他不开心得人尽皆知。两位军医有时私下调侃将军,都说那张脸生得就是一副“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脸。可是,他不开心,又能怎样呢?
大家都想为将军分忧,尹兰也是为此劝说姚涵留下,可那也只能是尽心竭力而已了。何素责任感重,性子内敛,实在不开心,那也没有办法的。
姚涵精神却是有些不济。
他再怎么样也不是铁打的。好容易熬过去最紧要那两日,精神头一天天好起来,尹军医与隋军医都是颇感欣慰。谁知今日一放风,得,立刻又把伤口闹绽线了。眼下虽然重新缝毕,却也是把他这两日养起来的精神耗了个精光,此刻便有些恹恹无精打采,连笑一下都显得勉强。
他强撑着谢过来送吃食的几人,将人哄走,尹军医以为他终于要歇下,却听他忽然道:“尹先生。”声音中疲惫难掩。
这回他沉默片刻方开口:“家书全送完了?”
岳凉往地上一坐,“嗐”了一声,徒手给自己扇了扇风:“这送得早的都回信了。这不就是……”他眼睛向着地面看了会儿,傻笑到底还是挂不住,声音低下去,“不就是又有拖儿带女的来了么。”
何素翻看卷轴的手停了一停,很快又继续翻下去:“愁什么?照例拨予钱粮。要不要留下却是随他们。”
七郎藏了包豆腐丝,王大宝留了半个驴肉火烧,尹军医端了碗咸肉汤,到最后在姚涵榻前碰面时,不由得面面相觑——小姚也委实太招人喜欢了点,谁想得到几个人竟然是不约而同都想着要喂他。
……就连他现在躺着那榻,都是一个家在本地的伍长专程给他拖来的。
尹军医木然想道,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反正将军要是受伤了,决不会有这么多士卒惦记着要给他送吃食的。
何素“嗯”了一声,复低头去看案卷:“时候不早,你也早些歇息。这几日胡人仍在窥探,尚不可掉以轻心。”
岳凉解决一桩心事,精神倍爽,哪有要去歇息的样子,却当然也是顺着何素的话去接,不会拂他好意,拱手对道:“得令!”
何素颔首。岳凉神清气爽走了。
岳凉望他,张口欲言,满肚子话滚了几转,却是止了又止,到头来吐出口,还是只有一声:“……唉。”
何素见状眉头纠得更紧,愁得岳凉都想替他把眉头揉一揉,却听他道:“前几日我去兑了些银钱……”
嗯?岳凉耳朵登时竖起。“只是那钱庄被胡人抢过,一时拿不出许多银子,我只得了一百多两,还有几百贯散钱。抵不得大用,但若有军卒家人急用,你尽拿去。”
何素那道命令对他是没有效力的,真要抗命,何素也不会斩他。可那样何素一定会难过。要是他因此受伤,何素会更难过。
可是,
……可是要这样眼睁睁看着朋友们赴险,要他不作为,他也会难过。
随着一声如泣的号角响彻夜空,寒春昏云划破。
来回飞驰的传令兵终于放声狂吼道:“敌袭——”
刹那铁甲整肃之声轰然贯耳如雷。刀出鞘,箭上弦。
何素怔住。岳凉立刻道:“我叫他募兵时再来。”
何素怔了一会儿,道:“说得不错。”
接着又是许久无话。岳凉还是不去。何素也不问。又等了一会儿,岳凉果然忍不住,追问道:“我听风声,南边吵得厉害……”
姚公子不得出战。
……
不对,这不是防夜袭。
“那便好,那便好,我就知道!”
人声纷纷,倏忽远近。姚涵倚帐而立,掌心出汗。
脑中声声句句盘旋,徐徐拼凑起来。
云郎将言简意赅:“且来。”那药童即刻收拾停当。尹军医在云郎将半搀半拽下上了马,药童捧着药箱跟在马后,一路狂奔。
姚涵却是如被按在了军医帐中一般。眼前火炬来往奔忙,鼓号声中,整个大营仿佛巨兽缓缓醒来,发出低沉的吼叫,一切乱中有序,血气与战意逐渐上涌。而他双脚宛然被钉在帐中,不得动弹。
“将军可安好?”耳边听得士卒相询。
姚涵霎时脱口而出:“是他受伤了么?”
尹军医顿时清醒,目瞪口呆看向来人。
来人正是平日跟在何素身边的亲兵郎将云简,闻言跌足道:“你……此事不可声张!”
姚涵猛然惊起。
大营瞬间动了起来。夜巡士兵驰马自营帐间飞踏而过,振戈叠甲之声由远至近,火把随巡逻兵马蹄所到依次亮起。
军医营帐倏地被掀开,一人探进头来:“先生,带上药箱与我来!”
夜长人渐寐。
草间伏露,重云掩月。
清风听虫响。
又究竟要如何,将军才能开心?
如何做,将军才能无牵挂,无烦忧,从心所欲,逍遥自在,才能不像今日这般,一边是为他,一边是为其他士卒,左右为难?
尹军医说过,他姚涵若是留下,或许可以让大军减少牺牲,那样的话将军就能开心。
尹军医苦笑一声:“你啊……你好好养伤,便算是为我好了。”姚涵闻言又是道歉,却被军医摆手止住,而后令药童搬来药炉,点了小火,将咸肉汤盅垫上去。
煨了不一会儿,气泡嘟嘟翻上来,滚起肉丝,鲜香扑鼻。药童在旁举着蒲扇煽风,嗅得肉香,暗自垂涎欲滴,肚子咕噜一声响。
姚涵见状便留心只盛了小半碗汤,想留给尹军医与当值药童各一份,却被军医逼着又喝了一个小半碗。眼见他实在是真喝饱了,尹军医方才作罢,由着药童将剩下些肉沫汤汁囫囵吞了。
尹军医只有叹气:“你究竟为何一定要他开心?”
帐中安静了片刻。尹军医注视姚涵,却见姚涵再开口时,也是略微茫然:“我……我如今也不知道了。”那就是说,最初是有原因的了。最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让何素开心,然而随着两人相处,时日推移,他心中的那个理由却反而变得模糊了。
尹军医心下微微一动:“小何今日与你说了什么?”
军医叹了口气,转过身正面相对:“何事?”
幽幽烛火下,眼前年轻人抱着被子撑起身体,形容憔悴,神情认真,似乎有些苦恼,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问道:“该如何做,将军才能开心呢?”
尹军医蓦然怔住。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保州方经战事,丁口不旺,来几个应当是恰好能住。”
岳凉闻言点头,半晌却仍是不去。
何素瞥都不瞥他,只道:“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