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涵直了会儿腰觉得累,干脆又向前靠,去抱马颈。马儿灵性,走得格外温柔平稳。
何素在背后蹙眉欲言又止几次,最终只是伸手虚扶着姚涵腰际,为岔开话题,刻意问道:“你师弟……”话一出口却是一惊,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活脱脱便是做贼心虚。
姚涵下意识应道:“我师弟……”继而注意力不免便自师弟转到他身上,“常清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
何素暗自松一口气,一口气未松完,姚涵便勉强使力将腰挺了起来,没再软绵绵往何素身上靠。
何素怀中空空,想想又觉不对。
……怎么是姚涵道歉?
马蹄踏过泥上石砾,缓步而行,沙沙作响。
小童跌跌撞撞跑出门来,咯咯直笑,扑到马前。姚涵与他视线对上,两人俱是一呆之后笑开。满面皱纹的老妇忙不迭追上街,对马上两人连声道歉,一边低声斥骂小童,将他拖回屋里。
“他好像我师弟……”姚涵下意识回头去找何素闲聊。何素却是忽然又向后仰了仰,一手抵着姚涵,将他又推开了些。
以牙还牙。
苍天有眼,在城中转了十数日,竟然真叫他撞上那个平日不出军营半步的年轻主帅。
但不知该惊还是该喜的是,那个刺客竟然也就在他身边!
脑海一锅滚粥沸腾之时,斜刺里骤然一阵凉风吹来,暂时冷了冷何素的头脑。他勒马,人稍向后一仰,与姚涵拉开了些距离,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道:“去城西观虎楼可好?”
姚涵隐约察觉他异样,没有多想,便道:“好。” 观虎楼是哪里,他其实压根不知道。只是何素明显是要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谈话,那么既然是何素自己提的地方,应当便是可以的。
不过恐怕不是什么轻松话题。
三月中旬,汉人故技重施,再一次于万军之中斩杀蒙尤他们的东路军主将,攻下保州。
整个后方都震动了。
一战损失百户以上二十七人不是没有过,可是其中有三名以上万户,且寸土未得,这样惨淡的代价与收获对比何时有过?从未!
看见父亲手下的勇士射杀汉人,蒙尤偶尔会油然而生一种不忍。他想,也许那就是汉人所说的恻隐。所以他制止过两次射杀两脚羊的活动。
不过,也只有两次而已。
而这种对汉人的喜欢,在这次南征中戛然而止。
他们创造出的工艺品巧夺天工,虽然这意味着那里的上层人群是如何无所事事,以至于穷极无聊到搞出了那么多毫无实用性的装饰品来,甚至因此养活了一帮专门取悦他们的手工艺人,而与此同时,他们的底层农民和边线军队却未必能吃得饱饭、用得上药——但那依旧是巧夺天工。
他们踩着底下的骷髅,自己闲出屁来,才有工夫在那里研究那套所谓“礼节”,在那里挑挑拣拣,塑造“风雅”,但是,管他呢,反正为这群人付出代价的,也是汉人,不是么?
不管是建立在什么代价上的巧夺天工,反正都是巧夺天工,左右他们也是汉人眼里的蛮夷,只要负责抢就行了。花汉人的心血,成全他们的喜欢,有什么不好?挺好。
这是实话,他真的还挺喜欢汉人的。
因为他出生之后没多久,族里就开始用汉人的东西了。绸缎、瓷器、茶叶、香料,各种各样的汉人做出来的东西。还有他们的书,他们的诗词,他们的画,他们的那些礼节。
父亲不喜欢。父亲说那套东西酸臭,除了充门面,一点用都没有,你看,战场上,他们的书有什么用呢?所谓礼节礼教,不过是诓人的东西。
两人各怀心思,缓缓走马至观虎楼下。何素略略犹豫,姚涵已自己挣扎着下马,笑问可是从这边上楼?何素默然去扶。
两相猜度之间,并未有人注意到,一名蜷在观虎楼下的流浪汉在瞥见两人后,眼中渐渐惊疑不定。其人眼睛细短,身材高壮,穿一套肩头线脚都被绷开的麻服,怀中揣一个数尺长的布包裹。见到何素姚涵,他先有几分畏惧与难以置信,接着慢慢化为狂喜,随即霍然起身,小心跟随两人上楼。
35.
姚涵揽在怀里,压在他胸膛,有恰到好处的沉重感。微微凸起的肩胛骨抵在他胸前,随着呼吸起伏。
呼吸间,何素一低头,口唇便几乎从他耳朵上、侧脸旁擦过,于是自然闻到同样为男性的苦木与麝香般的气味。
这气味提醒他,这是与他同样强大的雄性。固执,好胜,有着狩猎与护卫的本能。
何素面颊发烫,口中道:“无妨。”却是不肯再在此情此景下开口说话。
姚涵想当然忖他是操劳所致,也不逼问,只是暗自留心,琢磨要与两位军医去商量一下,弄些安神养气的药食喂喂他;一面又觉得何素这不肯吐苦水的性格,当将军是合适,做人却太累,如何让他开心些才好,莫要终日责难自己。
念及此处,便又想到功赏问题上来,想或许自己该接受何素的好意,不要徒然叫这人心上背着债。
分明是他……竟对友人有如此可耻的反应……明明是只该对妻子有的,他却居然——
无耻之尤。
他默默给自己下了四字评语。
这个动作比之前明显得多。姚涵一时愕然愣住。何素不察,等动作做完,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推拒得太过,便似是厌恶姚涵一般,于是推出去的手尴尬僵住,进退维谷。
就这么防贼一般按着姚涵,太不像话,想要收回来,却又觉得会显得更加心虚。脑中嗡地是又疼起来,不知该如何解释。
好在被推的那个是姚涵,不等他编出借口,便似乎是自己想通了缘由,恍然道:“对不住,我不知道将……常清介意……”
这些天相处,何素的心性他也算了解了,只觉比先前所听传闻更克己一些,且有个习惯,就是喜欢把不是自己的事扛来揣着。士卒当兵吃饷,不是平白卖命,何素尚且要觉得亏欠。他两次重伤,如果再坚持什么都不要,何素只会更觉难安。眼下何素寻他单独谈话,想必不会是因为兴之所至。
思索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马鞍似乎是有点硌——环顾四周,城中主街店面乍一看是清理干净了,细看却分明有暗色的垢渍卡在砖缝之间。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同一时刻,隔墙之街传来叫卖声,头顶泼下澄澈明光。空气中涌动着春雨后的泥土与草木腥气,烙饼、磨豆生出的一些稻谷与豆子的香气,及至泔水便桶馊气。
成败,在此一举。
蒙尤霎时只觉心提到嗓子眼,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本能催促他,抱刀跟上。
这样的结果完全是因为阵前被刺杀斩将吗?短时间内难有定论。就在这情势未明之际,夏季将至,汉地气候将变得不适合北人作战,王廷考虑再三,决定暂时收束力量,撤兵修整。然而,对蒙尤来说,这场战争已经无法结束了。
他从西路军脱队,驱马狂奔几日夜,来到保州附近。路上遇到一对汉人夫妇,他杀了两人,扒了男人的衣服,装作流民,混入保州城内。目的只有一个——
刺杀汉人主帅。
——他的父亲被汉人刺杀了。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从父亲去世的悲痛中缓过来,就又得知了两条晴天霹雳的消息:他的大哥死于刺杀主帅呼达的刺客之手,他的二哥死于真定城头。
父子四人,数日之间,死得只剩他一个。那一刻,蒙尤仿佛亲眼看到一个虚无的影子施施然从他身边、他父亲身边、及他未亲眼看到遗体的兄长身边离开。那个影子,一定便是曾经护佑他们的战神。现在,战神要离开他们了。
不管是什么名义的统治,只要能长治久安就是有效的统治方法。既然他们要统治中原,那就把那套现成的好方法拿过来就是了,反正汉人都已经逆来顺受这么多年,死猪不怕开水烫,谁骑不是骑?
所以蒙尤是真挺喜欢汉人。能干,会玩,好欺负。
甚至于有时会让人心软,觉得他们也太可怜了一点。
蒙尤却觉得,好像也不是全然没用。至少哪怕军队节节败退,他们的朝廷也没乱。放在自己这边,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不会打仗的首领,一个连自己族人都保护不了的首领,不会被认为是个好首领。
汉人皇帝却可以这样维持统治。哪怕他看上去就是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他仍然可以继续维持统治。这就是礼教的作用。
它可能确实是诓人的东西。但能诓到这么多人,那就是种伟大的骗术。
蒙尤今年十九岁,是家中的末子。父亲温达是西路军的千户。这是他第三次跟着父亲来战场历练。
他有两个哥哥,在本次东路军主帅呼达的手下,都已经当了百户。这在家乡是很荣耀的,用汉话说,是虎父无犬子。
他还挺喜欢汉人的。
但似乎也正是这气味,勾起了他血脉中潜藏已久的某些因子。
心跳,体温,连同思绪一起,都混乱燃烧起来,像是吸入了某种致幻的药剂一般。
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