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针缝毕,一切都尘埃落定。人力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姚涵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了。
小何将军在巡视了所有伤员的情况后,终于回到了尹军医的营帐门口,犹豫了一下,问道:“尹先生,我可能进来?”现在里面应该不止有姚涵,还有其他重伤员。
尹军医没有出声。何素笼手在帐外静候。过了一会儿,帘子掀起一道缝,尹军医筋疲力尽的脸探出来:“那得请将军去换身干净衣服来。”
“将军,请救姚公子……”又有人在尖叫。
姚公子——
好像很熟悉。
虽然也好像并不轻松。
将军是谁?
他摆动了一下悬垂水中的双腿,宛如鲛人摆了一下尾巴。
他仰头望着那无法触及的光,身体与意识似乎都被这片混沌同化,一起渐渐麻木下去。
有一种粘稠的深色液体在水中飘散开来,抽出丝发出芽,如蛛网,或枝杈。胸中的空气逐渐变得稀少,而鼻端闻到了一股令人畏惧的腥气。
腥气随着那种深色的液体扩散,攀上他的身体,而后变成锁链。锁链鼓动,仿佛这片没有任何生命的混沌,本身是最巨大的生命,而此刻混沌的经络展现出了实体,在它的脉动之间,“他”的存在正如沙漏间落下的沙,被迅速吞噬。
这一点,何素还是有些庆幸的——还好是没有让姚涵独自行动,还好是有军医在傍,若不然以胡人对他的防备,受的伤恐怕不会比今日轻,却无人在侧,那就真的再无挽回可能了……
可,
你若知道我有此私心,你心中我可还配做这将军?
话落,是长久的静寂。沙腥风嗅,马蹄碾过石子。
何素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徐徐地问:“可你不信,对不对?”
姚涵目不转睛:“我知道将军只是人。”
何素一句“他们怨我也难免”卡在喉中。
“将军,他们心中,你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所以你才不能死的。”姚涵微微笑。何素僵在马背,竟然无言以对。去看姚涵,只见他赞赏地望着自己,方才的促狭已然褪去,显然此刻是真心之言。只是若细细看去,却能见那赞赏里还有一些哀怜,何素一时没能品出这哀怜的来处,下一刻,那一丁点的忧苦便消失不见。
姚涵脸上,还是只有他一贯的明朗。
何素怔住。倒不是非要声明自己和军士们人人平等,非要让姚涵相信自己真愿与他们同死,只是,在他看来,他的兵练得够好,军队的指挥靠的是从底层小队起的层层联结,组织会维持运转的能力,他如果战死,也许会带来一定震慑,却不会影响军队的运行。他死了,还有岳凉,岳凉死了,还有卢敏,指挥权会一级一级下落。除非胡人也像姚涵对西路军那样,把他们的指挥者从上到下一级一级斩杀,否则将军与士卒的身份落在一个激烈战斗中的战场上,差别并没有那么大。
姚涵看出他的疑问,却没有立刻正面而答,而是道:“我这些日子常听他们说起你,将军。”
其人眼底含光,眸中有几分促狭。何素不觉有些紧张,问道:“说我什么?”
风光零落如水,自己在幽咽的山声中说:“若真要刺杀,我来诱敌吧。”
姚涵蓦然勒马回首,一双眼定定望住自己。刹那何素仿佛回到东京祭典的那一眼。
那时游人如织,满街的人里却只看得到他。而今北地野山,满目荒凉,却依旧只看得到他。
不是出于公义仁心的,不是出于大局观的,不是出于将军的责任感,不是那种希望所有士卒都活着的人性共情的本能,而是出于一种他无法言说的、违背公平的偏爱。
他希望姚涵活着,比希望减少伤亡更强烈、更迫切。
此情此景下,这种念头简直称得上龌龊。可他居然真的就是这么想了。
尹军医举手以对:“真定攻城,死伤较强攻总是更少……便只是说了这个。”
何素颔首。他也记得姚涵对他说过这个理由。因为刺杀将领能更快击溃对方,可避免长期消耗,我方死伤人数会减少,所以他就留下来了。
结果确实这次也只是数百伤亡,比起真正的长期相持或靠数倍兵力强行攻城,这样的消耗算小的了。
他不太想游下去了。这种若有若无的希望是最消耗人的,会让他疑心是不是根本不存在水面以上的世界,至今为止引诱他坚持下去的太阳和世界都是臆想,是一种虚无而软弱的东西。
可这里实在有点冷。不仅冷,还很孤独,他有一点点害怕。
水面上的那些声音仍然在响,听起来并不远。一个个的都在叫着“将军”。
何素却又是一阵静默。尹军医抬头去看,只见他怔怔望着姚涵,目光涌动,千海粼粼。
他想说什么呢?他其实想说尹先生,待姚公子醒了,请与他说,何素有良田相赠,军中就不要继续待下去了。想说,劳烦您,劝姚涵走吧。
可是他似乎不该借别人的口来说这话。似乎也不该有此想法。
他转头望向姚涵。比起小阮,姚涵那样的伤似乎反而显得幸运了。他被捅了个对穿,但缝合之后,看起来倒是全须全尾。
可谁都知道这不能算幸运。
他还是可能会死。可能是马上,可能是几天之后,几年之后……就因为今天的伤。
黯淡的烛火间,那张骨头凹陷皮开肉绽的脸看起来便是活生生的恶鬼。纵然活下来,伤愈了,今后百姓见他,也如见恶鬼。可那明明是夺回失地的英雄,众多百姓中的一个。
将军。为什么是我。将军。这是个噩梦对不对。将军。
我想活下去。我想像以前那样活下去。将军。求求你——
被唤作小阮的兵士嘴唇又动了两下,然后一滴眼泪冲开面上血污与泥土。
何素望着他,喉结一动。
分明是听不见的。小阮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是他就是觉得,他听见了。
入得军医帐中,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道扑面而来。帐子前后各开了一个小口,作通风用,但显然这点程度的通风相对这里重伤员的人数而言远远不够。
七八人躺在就地铺开的褥面上,有的人事不省,脖子以下说是血肉模糊都是轻的,有的睁着一双半死不活的眼睛,中了邪一般直勾勾盯着帐顶,肉体虽然暂时留下了,魂却似乎早已被黑白无常勾走。
姚涵躺在右手边数过来第二个的位置。可能是由于曼陀罗的麻醉效果,他看起来没有过于紧绷,苍白的面孔神情平和,双眼只是轻轻阖着,睫毛安然垂落,给人一种熟睡的错觉,仿佛只要说话大声一些,他就会被惊醒。
他游了很久。
很难分辨究竟是多久,但胸中的气息在一点一点消耗殆尽。广袤的暗色波纹中,日光还是那样隐隐约约,在头顶很远的地方,仿佛他刚刚游过的路程只是幻觉。他终于开始觉得窒息,而后忍不住停了下来。
他需要休息。
何素闻言不知当喜当忧,只无言尽快去换了衣服。重到帐前,天已擦黑。沿途皆是有气无力的哀嚎,他几次在半路觉得走不下去,只想就地坐下问问这些兵士除了钱帛,还要些什么,却又明白再给多少也是弥补不了的。
终究是他的决定。终究是他让这些人去牺牲的。
都说吃这口军粮就该做好断头颅捐此躯的准备,可朝廷征召入伍,民丁哪来的选择余地?许多人并不是甘愿来这里捐躯才在这里捐躯的。
他懵懂地侧过头,想要回忆自己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三个字。
姚公子,姚公子——
-
或许,比起冰冷无人的水底,那边应该还是要好一点的?
纯属无根无据的猜测。但即使无根无据,他觉得他还是有些想浮上水面,至少看上一眼,水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些喧闹的声音都是谁。
可是,可是当真已经没力气了。
意志慢慢地消亡了。他就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如同被冻在琥珀中的虫豸,停留在无尽的深蓝之中。最后的目光向着天空,向着喧闹明亮的彼处。
我,是,谁?
我可还配得上你舍命相帮?
-
混沌的水流中,光被波峰相隔,成束状落下。
何素猝然扭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姚涵却只是笑吟吟回身,松开缰道:“驾!”
最终何素只否决了姚涵独自刺杀潜逃入山的计划,坚持道一定要有后援,且此行多少会受伤,怎能想着逃入山中,而不是尽快来受军医诊治?姚涵听劝,答应下来。
“将军,救救五郎……”
“将军,俺的手……”
那边好像有一个人很多的世界。
“我可以死。军士们可以死。只要不死光,跟着将军你,总是可以把仗打下去的。可将军若死了,军心便散了。这不是因为你是将军。而是因为……”
“你是本朝除了何老将军以外,唯一能向北突进的将军。且你至今从未败过。”
“无论是不是巧合,军士心中,这就是天命。只要将军在,就一定会赢。他们就是这么信你。”
“说,将军管得紧,凶得很。”
“如此说么……确实也是……”何素赧然。比起其他将军,他确实是管得紧的。行军不许扰民,不许劫掠,掳掠妇女就更不用说是想都不能想的了,唯一的好处是粮饷给得足,装备舍得花钱。士卒不是圣人,抱怨他约束多,也是在所难免。
姚涵却又摇头,忍俊不禁:“将军,他们还说……将军是武曲星君下凡。”
“那你可能会死。这不可以的。”他先是有些心惊模样,随即坚定而温和地否决。
何素望着他:“与我冲锋陷阵的人那么多,都死在那里了。我为什么不可以?”
姚涵轻声道:“你不一样。”
他在这些或死或残的士卒中间,想着,要是姚涵没有帮他就好了。要是最初他收下姚涵的礼物,要是姚涵没有帮他……
私心如同某种逐渐生出锯齿的蔓生植物,不知不觉间绕紧心脏,发力一拧。他骤然感到剧痛,为所有那些真实劈开了血肉的伤口,为自己对公正的背叛。
他想起姚涵那日明朗的微笑。
只是……
他视线复又转向姚涵。
这一刻,一种令他感到惭愧甚至于是羞耻的私心,无声却又庞然不可阻挡地、清晰无比地倾轧过来——他再明白不过,自己不希望姚涵死。
尹军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缓缓踏上一步,走到何素面前,郑重拱手俯身:“将军……是我劝姚公子留下的。”
何素眸子一动,落到尹军医身上。
刚刚还想托这人劝姚涵走呢……但细细想来,却并没某太多意外。他苦笑一下,问道:“先生说了什么?”
真正幸运的也许只有何素。近十年战阵未有大伤,将门出身,轻易攀上高位,现在更多了姚涵这样的人为他出生入死。
“尹先生……”良久,何素唤道。
尹军医拱手:“在。”
何素终于是挤出一个笑容,以他平日绝不会有的温柔语气道:“你会活下去的。这是噩梦。你会醒的。”
小阮泪水再忍不住,夺眶而出。而后慢慢慢慢,心满意足般闭上双眼。
尹军医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去看何素。何素压抑着气息,未再多言,只是眼眶发红。
十七岁的儿郎。大好的年纪。
谁不是只活一次。
凭什么偏偏他落得如此。
尹军医在何素身后小心放下了帘子。望着帐顶的人动了动,目光转下来,望向何素。
他的两条腿自膝盖以下被截断,半张脸不知挨了什么东西的重击,整个都是扭曲变形的。面对何素,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气流的漩涡破碎地消失在他嘴边,一个字,又一个字,都成为听不见的祈求。
尹军医不忍,顶着疲惫的容色道:“……寡言养气。小阮,睡会儿,才能好。”
他游了太久了。一路上并非不知疲倦,只是总觉得水面应该就在不远处,尽管暂时还未碰到,可好像只要再游一游就能碰到一样。他就是抱着这个念头,“再游一游”,“再游一游”,游到了现在。
然而,还是没有到达水面。
他有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