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浮到水面边,近距离地查看水那边的情形。却依旧是一片模糊。
怎么回事?水下的视野也不至于这么模糊的。他探头,想要浮出水面。
很轻易就浮出了水面。然而在那一刻他愕然发现,水面以外并不是新鲜的空气和清晰的视野,而是另一团无边无际的水。也许是湖,也许是海,异常深广而孤寂。
周围一阵骚动:“将军……”
“见过将军。”
“将军你一定要救小姚!求求将军!”
“不能进!进去只会给尹先生添乱,害了小姚!”
“可是小姚……小姚!!——”有人喊他名字。
他这一世,生于忧患之中。父母早亡,他也曾万般哀痛,投于寒潭,却终究本性向生,不甘就死,便浮了上来。眼中渗出温热液体,与冰冷潭水融合,没有下落,而是弥散开来,最终消失无踪。
30.
老头须发皆白,皱纹里夹着老年斑,眼神却比那管家还更精明锐利得多,望着何素,宛然便是两把刀子,要将何素脑仁剖出一般。
何素稳立不动,坦然与他对视:“此事,本应牵连愈少愈好,然则何素力有不逮。”
吴暄嗤笑一声:“你不去你的何府,却来扰我老头清闲,我就知道不是好事。还要把卢副都统叫上,我看是要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此……你只说何事。”
兵部尚书吴暄吴如温,曾言何素冒进幽州不可取也,因为如若速攻不成,则粮草后勤恐成拖累,最终要么是徒伤人马,虚耗国库,要么是成久战之局,不得不加江淮赋税,而如若速攻成功,真就让何素一口气拿下幽州全境了,那么北地防线势必被拉长,从原先只需防保州太原,变成要防太原到幽州地界那一整条前线,兵力势必分散,反而易被各个击破,若想守之,代价不小,花大代价拿下这块地,就显得不那么划算。
但此一时彼一时,真到何素挂冠求去时,也是他一力挽留,说是何老将军仙逝之后,本朝最善战的也就是何素何小将军了,哪怕不再领兵,也该承个清闲官职,留在京中,以资询问,为枢密院与兵部提供战略建议。
因此朝中上下皆知,此人实乃一心为公,就事论事,说他是忠贞文臣中最知兵的、知兵文臣中最忠贞的,当是无疑的。
“士捷兄,别来无恙。”
阴影在门推开的那一刻潮水般褪去。房中坐着的两人早已听见卢敏与管家的对答,左手边那人站起身,向卢敏郑重一拱手,面目显露在日光中,终于没有头巾了。
卢敏俯身以对:“将军。”
是日午后,人来人往金陵街头,天武军副都统制卢敏卢士捷拐入一条小巷。小巷走到头有一扇黑漆木门,简素无文。卢敏执起门环扣了一扣,少顷门开一缝,露出一双眼皮有些耷拉却仍然显出精明气的老者的眼睛。
“荀管家。”卢敏低声招呼。
对方拱手相对,而后探出头来,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将门缝又开大了些,将卢敏让进去。两人没有多话,荀管家一路引着卢敏七拐八弯去了一处客房,到门前,管家对卢敏行了一礼:“卢都统,咱便先告退了。”卢敏懂得其中意思,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便让管家听见,管家也无意自惹麻烦,便道:“你且去。”
却听卢敏接着道:“这般想得细些是没错的,咱们天武军御前精锐,总不能出了岔子。不过眼下便不必忧心了。”
哨兵红着脸拱手道:“都统明鉴。”卢敏浑不在意般挥挥手,他松一口气退下。
等那五骑驰近,众人瞧得分明,是四男一女,其中一人包着头巾。一对年轻男女驰马在前,包着头巾那人落在后面,很快放慢速度,加入了往来行商的人流中。
哨兵与他大眼瞪小眼。
城门下,往来商人行脚络绎不绝,进出有序。
片刻后哨兵大声道:“报卢都统,西北方向!惊起飞鸟良多,恐有军伍……”
眉头不觉又皱起来。
对他来说,独独关心某个人,似乎也成为一件不公平的事。
30.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为什么是流水的兵呢?
长痛不如短痛。可短痛就在眼前。是他的兵。
一时之间,他甚至无法拔脚走向姚涵的方向。
便如幼年在深潭中仰望天空,仿佛看到了天外之天,浑然另一个世界般。又如在师父怀里哭到睡着,睡着后朦胧听见交谈,宛如闻异世之语。或者更早一些,早到如在母亲腹中一般,不仅天地万物混沌一片,就连他自己也只是一团糊糟血肉。
其时天地未分,时序未明,生死一同,无有上下,无有先后,无有人畜贵贱,无有长幼尊卑,真正万物平等,共在一处。而他便是那其中小小一颗微尘,浮游圆转,是混沌本身。
“小姚呢?小姚在这里头?”
四周传来浓重的血腥味。除了姚涵,还有其他受伤的军士。
也还有其他死去或正在死去的军士。
在一片请救小姚的嚷嚷里,也有人在喊“请救五郎”、“请救牙子哥”、“请救钟哥”,也有人在哭,哭声中有人喃喃说:“将军,俺的手……能不能帮俺接上……”
然后立刻折返。
眼前情形却是让他深感无力。
他赶回来了,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不用他去问,这群不知何时与姚涵混得熟稔的军士们,早已将伤情问得清清楚楚。姚涵身上小伤不计其数,大伤有两处,一处在腹部,被刀贯穿,尹军医正在缝他的肠子;一处在右胸,是枪捅的,被他卸力挡了一挡,算是没有扎透,但枪头卡了小半块在肋骨里,尹军医先前才用钳子把那块钢片取出来。
春阳滚烫,沸血如花。
何素就这样一次都没有回头,奋勇向北。
他有说不出的焦躁,却不能有片刻停留。他必须挥刀斩杀,斩敌军之将,斩敌军之旗,斩平每一处关隘的险阻,一口气夺下这座城,将敌军驱逐出去。若非如此,今日牺牲在这座城头上的人,他们算什么?
“求求将军!”
何素寸步难行,一个头两个大。他也是心急如焚,才会一定城北就反身回来,但求他又有什么用呢?他又不是神仙!
事实上,姚涵本准备将对方三将都斩杀,然实在是旧伤未愈,被胡人认出后,斩杀巢扎已经是勉力为之,再要杀第三人是万万做不到,何素不忍,强令岳凉将他背下城头,送回军营。而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心难定了。
保州城外汉军大营,一片兵荒马乱。
保州城已夺下——是靠着城头连斩胡人三将的威慑,不错,三将,姚涵斩了延鲁与巢扎两个万户之后,何素又斩了一个——此刻城中枢纽都已得到控制,城外留守的队伍与后勤兵马都正开进城中去。
但惟独有一处营帐岿然不动,人来人往,喧声鼎沸。那便是军医营帐。
29.
“纱布,钳子……闲杂人等都给我出去!”
“须得曼陀罗与白芨,越多越好!把这纱布拿去煮,煮开了拧干与我!”
放眼望去,一无所有。没有水草也没有鱼。只有一模一样的水波和脚底浓得瘆人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如果松了力气倒向那片黑色,也许至死都不能到达尽头。
抬起头,则望见隐约一点日光。很远,不知要游多久才能到,但大约是趋光性使然,他没有什么犹豫,望了一眼脚底黑色,便转身向着光的方向游去。
-
“将军救救姚公子!”
有许多人仿佛忽然醒悟,开始异口同声地乞求谁。
将军是谁?要救的又是谁?
他愣愣在那潭水之中望着天空,天空瞬间变得安静、沉重、水一样缓慢地流动。
此刻就同那一刻一样寒冷,冷到手脚麻木。
“不许进去,听不懂吗?!都给我退下!”有人带着怒气斥退喧闹的人群。
何素这才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到底:“陶悯意图挟天子而立,与胡人、水寇平分天下。近日宫中恐将生变。”
吴暄脸色勃然而变,一时想也不想脱口便道:“大胆!”
何素俯首不言。卢敏惊起不敢再坐。
眼下何素选在他的府上来谈事,就是为此。
各自行过礼后,卢敏进屋关门,靠门一面坐下。吴暄目不斜视,只看着仍长身而立的何素。
“何小将军说有要事,是何事?”
却正是何素。
随即,卢敏又转身向右手边那人行了一礼:“吴尚书。”
白发苍苍的老头颔首,微微拱手还礼,没有出声。
“你要干什么?!”
“我想见见小姚,我想见见小姚……”有人似乎是在哭叫。
后来天地分,时序定,生死别,上下先后,人畜贵贱,长幼尊卑,一一区分,诸愿遂发,诸苦遂生。
管家礼貌地笑了笑,敛袖而去。
客房门前有一池曲水。坪边薄薄初雪已经融尽,露出干枯草茬。
卢敏深吸一口气,自行推开了客房的雕花木门。
卢敏站在城头,注视下方。
包着头巾那人忽然若不经意般抬头望去,恰与卢敏目光相对。
行人喧哗,各式木车辘辘而行。金陵繁华,似乎一如当年东京。两人对视一瞬,各自转头。
卢敏眯眼又望,过了一会儿,指着五个快速移动的黑点道:“你说那五人?”
哨兵转头望去,只见方才惊了鸟的西北方向驰来几骑奔马。仔细一数,果然只有五骑。他一愣。
卢敏拍拍哨兵肩头,一张憨厚黑脸温和笑道:“儿郎心细,这都能瞧出来。”哨兵顿时讪讪。这听着似乎不是真夸他心细的意思。
本朝禁军号称八十万,但实际只有十万出头,金陵禁军号称二十万,但实际只有三万。其中,除留守金陵的那部分禁军外,其余或屯驻或就粮,分散在国家各处。而留守金陵的那三万禁军,正是本朝上下除了前线清字军等部队以外最精锐的“上四军”。
所谓“上四军”,是指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是从各地军中挑选精英而来,专门都城。另有御前班直,担当天子宿卫。
此刻,金陵北面的玄武门外,狮子山边,远远有群鸟惊飞。玄武门守将副都统制卢敏接报登上城头,瞧了半晌,却是满脸疑惑道:“哪儿可疑?”
“将军……”
“将军!”
四面声声都在喊他。
隋军医正在替他们诊治,闻言向何素苦笑一下。两个小药童忙得大汗淋漓,狼狈万状。
每回大战过后,总是如此。军医恨不得长出八只手,而有的士兵还在从战场上尽力寻找相识的人,期望能拖来一治。军牌压着军士们叫人代笔写的家书,阵前是堆积如山的血肉。
有一群人像篦子搂下的华发一样,从战场上被梳走。不幸的长埋地底,幸运的苟存人间。不幸的拖着残疾的躯体领一点抚恤金离开军营,幸运的全须全尾官加一级。只是到下一回,或许又反转过来,官加一级的战死沙场,残疾苟活的尚能吃上一口粳米饭。
军士们来求自己,好像他能做主一样。可他又能怎样呢?
农人出身的士卒有一种朴素的本能,那就是遇到力不能及的事时便习惯于求助某种在他们看来更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是来自天神、山妖、鬼怪,也可以是来自人类中的某些特殊个体,比如皇帝或者巫医,当然也可以是某个常胜将军,无论这种力量和他们的所求是否相适配,总之求就是了。
但何素没有人可以去求。
所以他没有去看岳凉是否将姚涵平安送回了营中。
他不知道那种伤势能不能活下来,或者说,连能不能撑到他回去都不知道。但就像姚涵说的那样,清正尽责就是他最大的优点,如果他对姚涵无以为报,那么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竭尽全力,继续清正尽责下去,不要让这个人失望。
所以他忍着,直到军锋贯穿保州,彻底拿下这座城。
那一刻,青天之下,何字旗插上保州城头,猎猎飞扬。不知谁人的鲜血泼洒空中。
姚涵伏在岳凉肩头,目光有些涣散地从地面的友军尸身上扫过,口唇动了动,没人听见他说什么。
银色盔甲遮住何素的侧脸,他没有分给姚涵半点视线,怒吼着踏上一步,挥刀斩向前方。
军中有两名主事军医,各带了两名小药童,平时帮忙打下手、磨药、配药,但每逢战事,这几个人总是不够的,因此每战过后,军医营帐总是兵荒马乱。
只是今天这兵荒马乱又格外不同些。营帐外围集了一群军士,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把攻下保州城后就立刻折返回来的何素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将军救救姚公子!”
“煮开了还怎么拧?”
“拿我这里的竹头去绞,手不要碰!”
昏昏沉沉中,隐约传来些声音,却不知身在何处,一切听在耳中,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