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多疑,他的痛苦,他的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这些话若说出来,就像是狡辩一样,只会让卓凌更痛苦,更愤怒。
江淮渡一辈子都在说谎,实在不擅长该如何说出真心话。
卓凌说:“江淮渡你还在骗我!”
江淮渡懊恼地垂头,却怎么都不肯把簪子还回去。
卓凌要了半天也要不回来,只能扶着肚子气冲冲地继续走。
江淮渡说:“魔教和天水一楼再着急,也不会和烟鸟阁蛮干,毕竟,螳螂捕蝉,
江淮渡急忙说:“卓凌,我真的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他叫秦桑,是我的手下。六年前,我派他去天水一楼做卧底,伺机偷取潜龙谱。”
卓凌怔了怔,慢慢放下了防备。
江淮渡说:“后来,他就失踪了。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只能一直等,一直等。直到不久前,他传信给我,让我来京城和他见面。”
江淮渡:“……”
卓凌和久别重逢的宠物亲昵了一会儿,也不好意思再赶江淮渡走,别别扭扭地一起住了下来。
趁着卓凌撸狐狸的时候心情好,江淮渡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卓凌身边,低声说:“你怎么知道言清澹会出现在楚月楼?”
卓凌正发呆,房门忽然被推开。
卓凌下意识地要去抓剑,却看到来人是江淮渡。
他又羞又气,缩在浴缸里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你怎么又回来了?”
竟是他和卓凌在烟鸟山里捡回来的那只倒霉小狐狸。
卓凌坐在热水中,皱着眉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在圆滚滚的肚皮上,里面的小东西立刻活泼地动了几下,天真又亲昵。
第十六�
细雨未歇,打得草丛沙沙作响。
江淮渡敏锐地从草丛中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卓凌气鼓鼓地说:“你盯着我更危险!”
江淮渡:“……”
江淮渡摸摸鼻子,强行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卓凌身上诱人的地方。
他还是这么心软,为什么,他总是要为了江淮渡如此心软。
江淮渡手足无措地轻轻抱着卓凌,喃喃道:“卓凌,我那个时候也很怕,怕你不管我,让我被魔教抓去放血解开潜龙谱。”
卓凌赌气说:“你那么聪明,谁能害得了你!”
只要看到江淮渡的脸,他就会想起那些可笑的爱恋,想起遭受的欺骗和背叛,想起他腹中那个已成鬼胎的孩子。
他再也不想见到江淮渡了……
江淮渡急忙说:“你不想见我,却还是带我来了这里。”
卓凌哽咽着,轻声说:“把我娘的簪子还给我。”
江淮渡下意识地把袖子背在身后:“你送给我的东西,怎么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卓凌恼了,哭着喊:“你还给我!”
江淮渡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卓凌笨拙地抬腿要埋进浴桶里,却不得不扶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肚子,狼狈地跨坐在了浴桶的边缘上。
江淮渡忍不住上前一步,扶住了卓凌笨重的身子:“小心!”
江淮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忍着痛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在房间里,寻找那个气哼哼的小呆子。
这是一间客栈的房子,那个小呆子到底是没舍得把他自己扔在大街上。
江淮渡走出卧房,隔着帘子隐隐看到了那边的人影。
熟悉的剧痛没有传来,他触碰到了一张柔滑的脸,小小的鼻尖有些烫,似乎是刚哭过。
指尖的触感一闪即逝。
江淮渡缓缓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他的小呆子,正扶着肚子离开,留给他一个气哼哼的背影。
他一个人住在那座小楼里,在很多人的监视下吃饭喝药。
那些药很苦,他不想喝。
可他如果反抗,就会被打得很疼很疼。
江淮渡心头又生算计,干脆放任自己真气四散,痛得彻底昏了过去。
昏倒之前,江淮渡模模糊糊地想,小呆子会搭理他了吗?
还是放任他就这样躺在雨中,直到被追过来的魔教或者天水一楼带走为止?
江淮渡把卓凌身体里的毒引到自己体内,已经痛了两月有余。
他心中清楚,他就像生活在豺狼虎豹群居的深山中,一旦合上眼睛,就会有无数猛兽扑上来撕咬他的躯体。
卓凌和他们的孩子也会失去最后一道保护的盾牌。
卓凌哭着在雨中喊:“你还有你的野心,你的烟鸟阁!”
江淮渡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拿到潜龙谱中的什么宝藏什么长生之谜……我只是……只是想毁了潜龙谱……卓凌……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别留我一个人,卓凌!卓凌!”
他的小呆子不要他了,再也不信他,不理他,不管他说什么,都变成了苍白可笑的谎话。
卓凌心中轻轻颤着,疼痛从心口一直漫延到指尖,一起轻轻地发颤。
他说:“江阁主,我相信你,你请回吧。”
说着,卓凌转身便走。
江淮渡下意识地就要说“好”,可他低头却撞上了小呆子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熟练的谎话再也说不出口,江淮渡在雨中呆滞了好久,最终还是挫败地揉着额头:“卓凌,我答应过你不说谎了。”
卓凌也愣住了。
淅淅沥沥的雨丝越来越密,江淮渡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了卓凌额前。
江淮渡试探着轻轻牵过卓凌的手,被卓凌甩开了。江淮渡苦笑着捏捏自己的手指,说:“我在京城有一处酒楼,后门常年关着,只有我的几个亲信知道。你跟我来,好好休息一夜,吃些东西,好不好?”
卓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我怕江阁主再给我下毒。”
江淮渡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半天才缓过来:“你若是不想吃东西,就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好不好?你从暗影司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衣服太单薄了。”
他的小呆子伤心了,害怕了,缩回了自己的小世界里,再也不愿意搭理他。
江淮渡心里疼得发抖,却已经失去了把卓凌抱在怀中的资格。
卓凌走了。
江淮渡是什么人?
怎么可能像他这样没出息,像他这样傻。
江淮渡跟在卓凌身后,说:“你不想理我,也不该在这种天气里淋雨,若是得了风寒,还怎么上蹿下跳地和天水一楼斗?”
可卓凌,只怀念着烟鸟阁里的那一座小院,种着白菜茄子,养着鸡鸭猫狗。
他的夫君不是烟鸟阁的阁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俊美男人,挽着袖子去院子里折腾那片大白菜。
小灶的柴火烧得很旺,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可他……又能回哪里呢?
江淮渡看着停在路边的卓凌,就像在雨中看见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猫。
小奶猫的头发湿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肩膀紧紧缩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卓凌别别扭扭地想说一声“不冷”,张嘴却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阿嚏!”
一件温暖的外衫立刻罩上来,驱散了秋夜里的雨水和寒气。
江淮渡轻轻叹了一声:“小呆子,你这样一直走,是要去哪里?”
江淮渡说:“你冷不冷?”
卓凌低着头。
他原本不觉得冷。
卓凌抿着嘴不肯说话,脸色苍白目光直视前方。
江淮渡说:“你不想搭理我,就回暗影司好不好?那里安全。”
卓凌停下脚步,沙哑着嗓子轻声说:“我保护得了自己,江阁主,我害怕的是你。”
卓凌扶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在漆黑的秋夜里,细细的雨丝越来越密。
江淮渡说:“小呆子,下雨了。”
卓凌抿着唇不说话。
江淮渡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卓凌,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你若是把簪子要回去,我可要披发上街了。”
卓凌又是难受,又被江淮渡气得哭笑不得,边擦泪边说:“江淮渡,我记不起我娘的样子了……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那支簪子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你既然不珍惜,为什么不肯还给我……”
江淮渡有太多的事不知该如何向卓凌解释。
卓凌说:“你……你要找的人……是洛寒京?”
江淮渡说:“是,我还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洛寒京,但是在他身边,一直有天水一楼的人监视。事情未明,我不敢贸然与他见面。”
卓凌低头抚摸着小狐狸光滑的皮毛:“如今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潜龙谱,你很危险,比我还要危险。”
卓凌说:“那你的人为什么会在楚月楼?”
江淮渡噎了一下,讪讪地说:“我也不知道……”
卓凌心中难过,轻声说:“你看,你还是不会把真相告诉我。”
江淮渡手心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红狐狸:“我在外面遇到了它,它好像找不到你了,躲在草丛里淋着雨发抖,很可怜。”
卓凌连忙伸出手去接:“阿缘!”
小狐狸嘤嘤地跳进卓凌怀里,也不怕水,依偎在卓凌的肚皮上舔了一口。
江淮渡不肯。
连定情的簪子都要讨回去,小呆子一定是打定主意再也不要理他了。
江淮渡死死握着他们之间最好的那点牵绊,无论如何都不撒手:“我弄丢了。”
皇后娘娘说,鬼胎到了足月的时候,会撕开母体的肚皮呼啸而出。
可他不信,那个小东西和他血脉相连,能够感知彼此的情绪。
那不会是鬼胎的,一定……一定不会是鬼胎的……
他悄悄握剑在手,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草地。
寒光隐隐,逼近声音的来处。
江淮渡拿剑拨开草丛,却看到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红狐狸,躲在草丛里,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可怜地嗷呜了一声。
大敌当前,内乱未平,实在不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江淮渡深吸一口气,说:“我去堂下给你买些吃的。”
说着,江淮渡摸着鼻子走出了客栈。
江淮渡被噎得胸口闷痛,垂头丧气地抱着卓凌,把还在生气的小呆子温柔地放进了热水中。
卓凌夹紧双腿,警惕地看着江淮渡:“出去。”
江淮渡说:“天水一楼盯上你了,你现在很危险。”
卓凌闭上眼睛:“我是怕你被别人抓去解开潜龙谱!”
江淮渡苦笑。
卓凌心里一颤,不争气地就要掉下泪来。
卓凌红了脸,狼狈地紧紧握住江淮渡的手臂:“你……你走开!”
江淮渡不依不饶地抱着卓凌:“你身子笨了,不该一个人沐浴,很危险。”
卓凌说:“江阁主,我不想看到你!”
湿漉漉的黑衣从身上脱下来,露出一身紧实白皙的皮肉。
卓凌虽然长得又呆又软,但毕竟是自幼习武之人,平肩长臂,窄胯细腰。
纤细的腰肢好像要撑不住那个圆滚滚的孕肚了,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万分艰难。
江淮渡下意识地伸手要抓,却连小呆子的衣角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呆子离开。
他跌回床上,苦笑一声。
他的……小呆子啊……
那样的日子很长很长,小小的江淮渡不知道世上有白天和黑夜,也不知道有蝴蝶和花。
江淮渡艰难地张开嘴,轻轻伸出手,又怕又寂寞地去触碰窗上的蛛网。
那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感知。
江淮渡在剧痛的昏迷中恍惚看到了他童年的住处。
那是天水一楼深处的一座小楼,窗户钉死了,布满剧毒的蛛网,碰一下就会痛不欲生。
他那时还很小很小,好像还不会走路,或者会走了,但走的并不稳。
江淮渡追上去:“卓凌,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只要你问的,我全都告诉你!卓凌!”
卓凌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着江淮渡,眼中的泪像是总也流不干的。
江淮渡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靠近:“卓凌……”
他用一股真气硬撑着跟在卓凌身后,绝不肯让自己在疼痛中昏过去。
可他今天真的太痛了。
他的小呆子走得倔强又可怜,摇摇晃晃,孤苦伶仃,却怎么都不肯再回到他怀中。
江淮渡一生机关算尽谨小慎微,却偏偏在最不该错的地方,撒下了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
卓凌咬咬牙,一边抹泪一边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卓凌下意识地回头,发现江淮渡已经倒在了雨水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江淮渡喊:“我没处去了!”
卓凌忍着泪水在雨中越走越远,身后传来江淮渡哽咽的声音。
“我没处去了,卓凌……我没有父母亲人,没有朋友兄弟。魔教,天水一楼,武林盟……他们都想要我死,我没处去……卓凌……我没处去了……”
那双眼睛像黑曜石一样干净明亮,不该落上这么冷这么疼的雨。
卓凌轻轻眨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江淮渡。
江淮渡说:“卓凌,我答应你的话,每一句都记在心里。我不会再骗你,绝不会再伤害你。”
卓凌仍是不肯。
江淮渡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握住了卓凌的手腕,声音低沉语调哀切:“卓凌……就去换身衣服,好不好?”
卓凌红着眼眶小声说:“我去换衣服,你把我娘的簪子还给我。”
卓凌说:“我会自己去客栈。”
江淮渡说:“那你为何至今还在街上?”
卓凌低头看着自己已经高高隆起到衣服都盖不住的肚子,又羞又气地红了脸。
小桥流水,隐世逍遥。
那样宁静安稳的寻常生活,才是卓凌可望不可得的人生。
他不在乎潜龙谱的归处,更不在乎长生不老的传闻。他这一生都懵懵懂懂地随风漂泊,心中所念的,只是想要一个家。
江淮渡恍惚中忍不住抬手摸上了卓凌的头发,他想说,你也无家可归,对不对?
卓凌躲开了他的手,说:“江阁主,你我不是一路人。”
江淮渡太聪明,心太重。
卓凌眼睛酸涩。
秋夜冷雨,枯草落叶,到处都是凄冷腐朽的不祥之气。
这样的夜晚,就该早些回家,点一盏灯,煮一壶茶。
卓凌自幼在天鸿武馆备受欺凌,总是一个人睡在柴房里。他武功好,并不会觉得冷。
可今夜的雨,好像比以前都更凉一些,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衣服里,骨节中隐隐作痛。
不知是因为他怀孕了,还是旧疾未愈,以至于身子虚弱了许多。
江淮渡如遭闷棍,胸口眼前嗡嗡作响,慌忙抓住卓凌的手:“卓凌你听我说!”
卓凌红着眼眶,恨恨地说:“江淮渡,你对我说过的话,可有一句是真的吗?”
江淮渡一生说了太多谎,骗敌骗友骗自己,更是狠狠骗了一个傻乎乎的小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