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不用做这些。”林易风看着林母,淡眸里隐隐透着不忍。他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任何后果也甘之如饴的承受,但如果连累母亲一起受罪的话,他何其不孝。
“妈愿意。”林母又取出袋子里一颗苹果,拿着小刀细细的削,她抬眸看了几眼男人,试探的开口,
“要是找到那个女孩子,就带回家让我们看看。”
如今有这么一个近身照顾的机会,她求之不得。
林荨周末回家就听说小叔叔病了,于是不想补习的少女就用“看望”小叔叔的借口和林母一起来了医院。
进了病房后才发现男人真的瘦了好多,脸都隐隐约约凹进去了,黑眼圈也重了好多,明明上一次见还精神奕奕,坐在凳子上安慰她来着。
一切一切,他全都想起来了。
只说林总最近在一个女孩,具体的他也不是很清楚。林母也旁敲侧击的问过两回,然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唐老爷子他们都来看过,嘴里办是叹气,半是喋喋不休的指责,不管做什么,把身体整成这幅鬼样子是什么情况,赶紧好好养起来,年轻人做什么不能成....
好在林易风配合,让他吃饭就好好吃饭,医生安排的每日康复他也一一不落,仿佛心里有什么支撑着他拼尽全力恢复身体。
他的躯体僵躺在床上,每一寸肌肉都被麻醉着,无法动弹,唯有那双睁着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每一个擦过的壁灯,痛彻心扉的流着泪。
他想起来了,在脑袋砸向地板的那瞬间,过往的那些画面完完整整的涌入脑海。
她求自己放过她时,委屈无助的模样,她说想要一间茅草屋时嘴角微扬,眼神充满向往。
他的手被擒住就用脚,用头,目眦欲裂的撞向别人,哪怕是铜墙铁壁也经不得他这样撞,几个人三两下便顶不住了。
在男人快要逃脱的前一瞬,一根针管倏地刺进他的背脊,他贲张的躯体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摔倒在地。
林母赶上来看到儿子这幅癫狂又狼狈的模样,捂着脸哽咽流泪,四十多岁优雅的贵妇人第一次在人前失声痛哭。
也有几个人以为他犯病发疯,纷纷上来拦住,结果学过格斗术的男人直接几拳就将他们砸到在地,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痛苦的哀嚎。
其他闻声声赶来的医生护士明显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站在不远处的值班台目瞪口呆。
林易风还在疯狂的往走廊尽头跑,眼看就要跑到消防通道口了,张秘书疾言厉色的对站在值班台的医生吼:
“你们合起伙骗我的对不对....都是骗人的.....”她没死....他还没找到她呢.....他还没有抱过她,还没有对她说他有多想她。
他不会上当!
病房里的几个人完全懵了,怔怔的看着男人发疯,看着他将碎纸屑撒得遍地都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呢喃,跟个孩子一样痛哭,看着他冲出病房--
“裴嫣(1992-2017)
a大艺术学院2014届毕业生,进入娱乐圈后因抑郁症自杀身亡。”
左上角,贴着女孩青涩的证件照,眉眼弯弯,明眸皓齿。
还未打开门,便被人推开了,张秘书拿着一叠文件,愣愣的站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男人眼睛充血得可怕,满是无助和彷徨,光脚踩在地板上,连鞋都没穿。
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大片血迹在他脚底晕开。
“是假的....视频是假的....”
林易风嘴里不停的低喃,他茫然的盯着四处,周围的所有事物全部在他眼中凌乱晃荡,漂浮。
唯有一颗心是实在的,正被锯齿狠狠的割裂,被野兽无情的啃食,疼吗?没觉得,只是仿佛空了一大片。
耳朵听不见后他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被砸落的水花遮盖得模模糊糊,他就伸出手的一便便的擦,烦躁又粗鲁。
林母被男人这幅样子吓坏了,他的脸部可怕的抽搐着,猩红的眼角砸落的不像泪,更像是血。
“易风,你怎么了?”
“我叫裴嫣,今年21岁,来自江市莱州,我喜欢画画,也喜欢弹钢琴,谢谢大家。”
说完可能发现自己的自我介绍相较别人短的不只那么一丢丢,女孩腼腆的笑笑,对着镜头鞠了一个躬。
抬头的那瞬间,镜头拉近,由她精致的锁骨一点点往上,捕捉她精致明艳的脸庞,在匆匆扫到她耳后时,那一颗和他梦中的女孩毫无二致的小痣就这样露了出来。
可他浑不在意,三两步跑到林荨旁边抢过她的手机。
林易风划开手机屏幕,大手颤颤巍巍,点了三四次才打开视频。
视频里,那个女孩站在舞台中央,明明其他人都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都对着荧幕前的观众展现自己的最阳光活力的一面。
林易风进医院的事没过半天就被林母他们知道了。
怎么可能瞒得住,新平私人医院里全是老熟人,听说林家公子也在医院后,就忍不住去问候几句,结果全被拒之门外,别说看人了,连个门都进不去。
有几个人精就偷偷将电话打回了林家老宅,一来二去,全部兜了底。
声如蚊蚋,但这么安静的病房怎么可能听不清,更何况男人绷紧的五官。
林易风有一瞬间的怔然,然后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林荨,眼眶一点点的红了,从眼尾蔓延到整个眼睛,红血丝遍布。
男人死死的瞪着她,那阴厉的眼神仿佛林荨说错了什么话,他恨不得掐死她。
她端坐在沙发上,乖乖的回答:“是嫣嫣姐啊。”
说完就不安的垂了眼眸,再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小叔叔怎么突然这样看她啊,怪怪的。
“嫣..嫣..姐..”林母看到男人嘴里反复嚼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那眼底翻滚剧烈的欣喜,激动,一点点消失不见,化为深不见底的黑。
心里这么想,手指已经贱贱的按上了手机的音量增减开关,底部的音孔开始一点一点的传出某个女孩清澈低柔的声音,如同山间泉水,静谧的流动---
“我叫裴嫣,今年21岁,来自江市.....”
林荨正准备重新找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耳边突然听见小叔叔不可置信的声音,嘶哑得仿佛蒙在纱布里,“你在看什么?”
这耳机有毒,早不坏玩不坏偏偏在她看视频的时候坏。
手机里,俨然在无声的播放着裴嫣刚入娱乐圈的选秀视频,少女看了不下几百次,每一回都能看得眼泪花花。
嫣嫣姐的声音太好听了,她弹的钢琴也好好听啊,为什么有这么完美的爱豆。
她已经快六十了,就想看到儿子有他自己的家庭。
“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性子?”林母好奇的问,能让她不近女色的儿子都魂牵梦萦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模样?
“很温柔,说话也是细声细语的....”听到母亲提起他梦中的女孩,嘴里也是对他们的支持,林易风的眼神也荡漾着几分温柔,如水般沉静柔软。
张秘书无声点头,离开房间,独留男人一人留在这充满药味和冰冷的房间。
“我只是...想要确保一下...”林易风对着空气幽幽的开口,那副着急紧张的模样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一个劲的认错,他说着说着有些语无伦次,说他只是想确保她没事而已,他知道这是个差劲的想法。
但他没有办法,他害怕,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她,他只是想将这些人在排除一次。
林母好笑的说,他们可不是什么独裁主义,棒打鸳鸯的人,家里这情况也不需要什么联姻,政商结合。只要他喜欢,他们是不会反对的。
林母真的开始着急了,企业做得再大,事业再成功又怎样呢?如果她故去,易风依然孑然一身,生病了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那样就算她和他爸离开了,都会不安心的。
林荨开始心疼了,她歪着脑袋问,“小叔叔,工作很辛苦吗?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就是很辛苦,所以小荨要好好珍惜学校的时光。”林易风还没说话,林母就温和的开口。她爱怜的拍了拍少女的脑袋,“小荨去沙发那边玩吧。”
林母取出袋子里的苹果,削了两个,一个给躺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看视频的林荨,另一个切成块后,端给靠在病床上的林易风。
几位长辈瞧了几眼鲜少这么听从计划的男人,心底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陪护自然是由林母来,男人拒绝了几次都没用,母亲在这方面的固执难以想象,送饭陪聊这几件事她做的不亦乐乎。
易风从小就独立有主见,高中过后还从未这么亲近过,面对每每都拿满分,金牌回家的儿子,林母不知道有多么渴望像平常母亲那样亲近他,教导他,在他有什么不懂的时候,作为一个人生导师语重心长的提醒。
她心疼的抹他眼角的泪水,嘴里边呼呼边说:“易风,你别哭。”
她不满自己忘了孩子的名字,小嘴嘟得老高,却还是乖乖的写下宝宝的名字--林甄雅,林舒彤。
他也看清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无数次找不到她之后,靠在沙发上喝酒,嘴里轻声呢喃:“嫣嫣...嫣嫣....”
移动床早已推了进来,几位男医生上前将男人抬起到床上,林母红着眼眶提醒:“你们轻点.....”
整个走廊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放松,护士蹲在地上收拾破碎的玻璃瓶,主治医生和张秘书在讨论突发病症,还有车轮摩擦过地毯的声音。
可林易风什么都听不见。
“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拦住林总,如果他要是跑出去了,你们医院负全责!!”
医生们猛地清醒,几个穿着白褂子的大汉在男人跑进消防通道的前一刻将他扑倒再地,可丝毫作用也不起,四个人都按不住他。
林易风完全失去理智,对着这些阻拦他的人下了死手。
“张秘书,快拦住他!!”林母吓坏了,哭着对站在门口的张秘书吼。
他这个样子肯定会出事的!
张秘书反应过来后立马转身朝男人追去,林易风简直是不要命的跑,本就不宽的医护走廊迎面走来几个护士,全都被他撞到,手里端的针孔药品全部掉了一地。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没有知觉的心脏在此刻疼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绝望,悲凉,无助排山倒海的涌来,死死的要将他压倒在地上。
“都是假的!!!”
林易风厉声吼道,声音竟比刚才还要恐怖,他将手里的那几页信息表撕了个粉碎,对着张秘书,林荨歇斯底里的怒吼,
当林母匆匆赶到医院,看到儿子再不复往日干练睿智,一脸憔悴的模样,她当场留下辛酸的眼泪。
在主治医生办公室听到诊断后,更是不可置信的捂着唇,痛哭失声。
易风到底怎么了,这段时间她将前二十多年没有操过的心全用上了,打电话问张秘书,他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林总,你--”张秘书只看着男人怔怔的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嘴边的担忧还未问出口,文件便被抢了过去。
林易风一页一页的翻,仿佛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不是....手机里的那个人不是他梦里的女孩.....不是....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男人的手才猛地顿住,那张信息表上郝然写着:
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男人猛地朝门口跑去,林母的疾呼,林荨的哭泣,通通被他抛之耳后。
他满脑子都是视频是假的...这个世界是假的...全是假的,他要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她还怀着孕在等他呢,他们的宝宝马上就要出生了.....
她大步上前,还未碰到他的肩膀就看到男人用力将手机往地上一砸,“啪嗒”几声,手机屏幕被砸了个粉碎。
力道之大,震得整个房间都发出轰隆的回音。
“呜哇........”林荨浑身一震,怕得哇哇大哭,她缩在墙角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的小叔叔,哭声哽在喉咙里,一喘一喘。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小!
林易风的脑袋随即炸开“嗡”的一声,生生空白了大片。
他愣愣的看着那个视频,镜头转到其他人后他就拉回来继续看,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可镜头转到她这里后,她并没有过分的博眼球。
女孩的嘴角带着浅淡的笑,眼里暗含春水,灿若星辰,一颗一颗的星星跳进去,再一串串的蹦出来,美得动人心魄。
灯光打在她脸上的那刻,明媚了整个世界,她将话筒放在嘴边,用他熟悉至骨髓,每每都盼入梦的低柔嗓音说:
林荨开始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眼泪珠子一颗颗的砸在手上。
还是林母最先看不下去,她虽不知道儿子怎么了,但他打小就疼林荨,这还是第一回用这么凶的口气和少女说话,都把人给吓哭了。她出声阻止:“易风,你别这么凶小---”
话音未落,便看到男人猛地掀开被子,赤脚朝沙发那边跑去,刚踩上地板那刻脚步踉跄一下,几乎摔在地上。
不知怎么,林母的心底也有些忐忑,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就看到他的脸部神情紧绷到了极点,嘴里吐出来话带着几分骇人,
“是哪个嫣嫣姐?”
林荨早被吓得不知所措,靠在沙发上的小胳膊细腿儿抖个不停,眼里憋着泪,要哭不哭的模样,嘴里弱弱的嗫喏,“裴...裴嫣....”。
少女纳闷的偏过头,就看到男人已经掀开了被子,揪着被子的手颤抖不已,眼底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喜,嘴里还在不住的喃喃:“林荨,你在看什么?”
十九�
病房里倏地安静下来,男人那句话带着浓重的喘息声,让房间里无端端的带着几分压抑,他炯亮漆黑的眼神更让林荨感到害怕,仿佛被虎视眈眈的盯着,命悬一线。
于是,有关裴嫣的一切视频都成了林荨的vip。
她再恨铁不成钢的戳了几下耳机,依然没反应。然后少女看了眼不远处专心说话的母子,手指有些跃跃欲试。
她将声音调成公放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只开一丢丢。
转眼之间却想起她毫无踪影,男人的心一阵抽痛,他扯了下嘴角:“等找到她后,我会带回家的。”
一定!
病床上低声细谈隐隐透着几分温馨,而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视频的林荨却把眉头蹙紧了,她按了几下没反应的耳机,不满的嘟着嘴。
她肯定不在这些人里面,他知道的。
“你别怪我好不好?”一滴热泪滑进男人的嘴里,苦涩的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