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猛打方向盘,驶入下一个街道,慌乱无助间,他的脑海猛地窜过一个念头,就像沙漠旅人在最后一刻汲取到水源,林易风的眼眸绽放出浓烈的光。
她肯定在家!在江市!
女孩那么恋家,肯定在家的附近开了一个画廊,这个时候正走回家呢。
等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要对你说这句埋藏在心底的话,我爱你。
你肯定会吓坏吧,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就对你说这样奇奇怪怪的话。
你的睫毛肯定会怯怯的煽动,脸皮本来就薄,这下子必然羞得面红耳赤。
*****
西林区警察局,一堆人坐在办公室里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才进来的两个人到底是谁,气势凌人,特别是前面那个男人,眼眸沉寂得毫无波澜澜,莫名给人一种死气,可看过来的时候却能让他们活生生的吓一跳。
他再见到这对老夫妻的时候就觉得眼熟,拜良好的记忆力所赐,只一瞬便想起来了。
林易风抬头认认真真的看着裴父裴母,自想起这一切后男人一直是浑浑噩噩的,除了女孩,其他的一切再与他无关。
他凝视着他们仿佛老了十多岁的脸庞,他们眼底诺诺无言的悲伤,他们痛失爱女的无助。
那上面霍然上演了一段肮脏不堪的交易,只是受害人成了他们的孩子,裴父裴母的心疼得撕裂,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骨肉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来得更加绝望。
“那盒录影带在哪里?”
张秘书看到林易风抬头看着女孩的相框,他眼底的神色被完全掩盖,但那幽幽的嗓音让他莫名的觉得惊悚,鸡皮疙瘩也随之而起。
你前几天还在我怀里呢,宝宝还一脚一脚的踢我的手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欢喜,有多快乐。
这些快活比我28年来体验到的所有都还要多.....
林易风笑了笑,脸上竟出现几分鲜见的腼腆,如同初偿情爱的少年。他嘴角偷偷的蠕动,好似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心如刀绞,仿佛有把钝刀将他最重要的东西一点点割裂撕扯出来,从今以后,再不可能完整了,他绝望的泪水汹涌而下。
嫣嫣....
“我和她妈现在只希望将刽子手绳之以法。”裴父沉痛万分的开口,话音刚落,就看到男人猛地睁开眼睛,猩红的眼睛透露出几分阴冷,开口时的声音冰凉可怖:“刽子手?”
嫣嫣知道后就决定不出国了,偷偷去见那个介绍她进娱乐圈的人,等夫妻俩知道后,女儿已经站上了选秀舞台。
裴父裴母苦口婆心的劝,女儿的性格哪适合在娱乐圈待,那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更何况他们这样没有背景的家庭。
可一向孝顺的嫣嫣在这件事上却出奇的固执,她只含泪坚决的说,她长大了,再不能做那个被护在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小鸟。她也要尽全力撑起这个家。
她为什么会进娱乐圈?她的梦想明明是画画。
她说过的,西斯莱是她的目标,她以后要开个属于自己的画廊。
还有.....红楼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画本的每一页都画着他的画像,篮球场投篮时的,坐在图书馆安静的看书,戴着耳机不闻窗外事的听歌......
满满十几页,全都是!!!
林易风愣愣的看着那个本子,蓦地明白了什么,他低低的笑出了来,明明是在笑,可声音却听起来有几分疯狂,眼泪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砸出来。
可他真的太目空一切了,眼神都不带给的。
我不想成为被漠视的万千少女中的一员,只能默默的放在心里了。
hey,高冷的林先生,你能不能多笑笑啊,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很好看。
她慢步走到男人身边,缓缓递出手里的本子,两眼含着泪水说嫣嫣老喜欢买这种本子写写画画,有些被她带走了,大学的那些留在家里,前段时间被他们翻了出来。
“我们一直在想这个本子里画的到底是谁?结果你来了。”
听到有关于女孩的消息,林易风才有了些许反应,他抬头看着那个清新的日记本,耳边还依稀听到裴母在说,
张秘书眼睛也红了,男人堵在喉咙里,歇斯底里的哽咽让他听到后都不由自主的发颤。
他蹲在男人身边小声的劝,两只大手紧紧箍着他的肩膀,让他千万不要在这里发疯,裴父裴母还在旁边,这是裴小姐的灵堂。
张秘书害怕他又像医院那般失去理智,紧紧在旁边盯着他。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疯癫的举动,只怔怔的盯着女孩的相框,入魔了一般死死盯着。
她已经怀了他的两个孩子,连名字都取好了,马上就要临盆了,会有两个软萌萌的女娃娃从她肚子里出来。
他多欢喜呀,多期待啊。为什么这一切都没有了?
他曾想到过千万种找到她的时候,她出国了,她结婚了,她有了别人的孩子......
近了才看到女孩的相框挽结一缕黑纱,旁边木桌的玻璃瓶上插着几朵白色的花,而桌上一块黑色的长板写着:
爱女裴嫣一路走好。
林易风两眼一黑,双腿软得如同抽了筋骨,直直的往地上摔去。
张秘书在前面带路,走进楼道后他打开手机电筒,提醒男人小心一点,而林易风仿佛行尸走肉,脚上明明被灌了铅一般,却仍然费力却固执的踏上阶梯。
走到三楼某个房间的门口,张秘书看了男人一眼,缓缓抬起胳膊,在门上敲了敲。
开门的是个两鬓花白的老人,看到来人布满细纹的眼角疑惑的蹙了下,张秘书解释他们两是裴嫣的朋友,想....看看她。
林易风已经开过了十几条街道,每每转角时总要和迎面开来的车辆撞上,吓得对面的车子急急忙忙的踩了刹车。
“疯子!!!”对面的大汉将下车窗,骂骂咧咧。男人仿佛没有听到似的,依然疾如雷电,根本每将自己的命当回事,那踉踉跄跄的前行轨道惹得后面的车辆瑟瑟发抖,躲得远远的。
这个街道都快找完了都没看到人,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机不在意的呡了下嘴。
当几辆威风赫赫的军用悍马停在某条绿荫蔽日的狭窄街道时,周围买菜或是打牌的阿姨伯伯都忍不住回头驻足,一脸兴奋的窃窃低语。
好有气派,怕不是什么大人物吧。
林易风已经换下了那身破旧的病号服,黑色西装黑皮鞋,明明是一丝不苟的装束,男人身上却有种难掩的狼狈,眼底乌青,脸在短短几天内瘦得有些脱相。
每每看出男人有想冲出重围的打算,左右两辆车便同时逼近。就这样,十来分钟后,为首的悍马一点点的把车速降下来,将黑色奔驰逼停在中间。
“让开!”张秘书刚下车,就听到男人阴鸷到极点的声音,那猩红锐利的眼眸隔着挡风玻璃凌厉的向他射来,仿佛再多一瞬,就会将他凌迟。
张秘书久久凝视着这个由自己一手辅佐的年轻人,曾经的卓越,如今的疯狂......
“江市。”
难怪,张秘书了然。
“截住他吧。”
这下可把林老爷子急坏了,拐杖在地上重重的杵了几下,气急败坏的让人将这不肖子孙赶紧捉回来。
“林夫人,您千万别来!”张秘书坚决的劝诫,他说男人如今这癫狂的模样,如果亲人在身边,他反而会更加失去理智,到时候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
“我保证把易风少爷给您带回来!”他斩钉截铁的保证。
黑色奔驰的后面,隔了几百米,跟了几辆军用悍马。
第一辆车的副驾上,张秘书一边监视男人的行踪,一边和林母打电话。
电话那头,林母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她再三表示自己一定要来,如果看不到易风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她怎么也放不下悬着的一颗心。
京都周末的傍晚,节奏才稍微慢了一点。路上牵手的情侣优哉游哉的走着,高架桥上的车辆犹如一条聚拢,缓缓盘旋而下,驶入闹市。
而这之中,一辆黑色的奥迪显得极不合群,如风一般疾驰而过,速度快就不说了,车蜿蜒前行的样子还有几分歪歪斜斜。
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它靠近驾驶位的侧门玻璃被砸了个粉碎,能清晰的看到开车的男人。
男人激动得不知所以,他知道她家在哪,他知道,他去过无数次的。
林易风眼里已经没有交规了,猛地调转车头,朝着江市的方向驶去。
*****
想到女孩的那副羞嗒嗒的模样,男人心头竟说不上的期待。完全处于楞神之际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到对面车道,迎面几辆大卡车忙不迭的疯狂鸣笛,左拐右拐间才堪堪避过。
林易风毫无察觉,连续十几个街道都没找到人后,他开始急躁了,盯着窗外的眸光越来越慌。
天要黑了,她一个人会不会怕。她等自己那么久他都没来,她会不会哭。
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你说?
我爱你。
找你的每一分一秒都是这三个字支撑着我,每一次无助的时候我就这样安慰自己:
在警局一向对人高高在上的警员开始不适应了,唯有连毅呆呆的坐在位置上,混沌的脑子里直呼完了....完了....
这一刻,和上辈子,和那晚完完全全的重叠。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如果那时候他下车的话,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男人再次睁眼时,眸底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他说:“去警局。”
裴父叹了口气,骂自己无能轻信了警局的话,被他们给拿走了。
“警局?”
“林总,裴父裴母就是我们在西林区警察局看到的那对夫妻。”张秘书实在害怕男人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开口提醒道。
裴父和裴母对视一眼后无奈的点头,那自女儿走后就痛哭不止的眼睛再次流下无能的眼泪,裴父说最开始他们也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会自杀,只是觉得不可能像别人说的那样什么抑郁症。
他家女儿虽然温柔,但最为乐观,没有比父母更了解孩子的人。
后来某天,有人匿名给他们寄来一盒录影带,看到内容后老两口差点晕倒在地上。
“如果知道会有今天.....”剩下的话裴母怎么也说不出来,声音全梗在喉咙里,她捂着脸痛苦的落泪。
林易风怔怔的听着,耳边全是少女为了家里的债务放弃自己的梦想,她那么爱画画,那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她会有多难过。
不知怎么的,男人突然想起那些人在节假日送来,随意被他们丢弃在家里的礼物。
她为什么会自杀?她到底遇到了什么?
林易风几近疯癫的看着裴父裴母,仿佛落水之人在拼尽全力的抓住任何一根浮木。
“都怪我和她爸....”裴母哽咽着出声,说在嫣嫣毕业的那年裴父被朋友骗了,家里的存款和房子抵押进银行的贷款全听别人的话,拿去做什么投资,结果人直接跑到国外,再没回来。
他紧紧的将本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跪在地上的身子难以抑制的抖着,牙齿都将嘴唇咬出了血来,混着满脸是泪的模样,说不出的癫狂可怕。
张秘书没有劝他,只眼眶含泪的站在男人旁边,让他把心底的压抑和崩溃发泄出来,或许对他才好。
正当其他三个人默默垂泪时,男人抬起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眸子,嘶哑着声音问:“她...为什么会进娱乐圈?”
林易风翻过下一页,便看到一个男人穿着学士服,站在主席台前拿着话筒发言的模样。
英挺的鼻梁,性感的嘴唇,轮廓深邃的脸。或许是晴朗的天气,或许是要毕业了,男人的心情也罕见的好,嘴角微弯,眼底荡漾着柔和的波光。
林易风静如死水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画本上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大手翻过下一页,再翻,一直往下翻.....
没关系,下个街道肯定能找到她。
男人已经没在盯着前方的道路,空洞的眼眸没有丝毫焦距,却凝成了一丝一丝的温柔。他对着空气呢喃,好似怕吓坏谁,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我没有信他们的话.....””
他们说你死了,我才不会信那些人的鬼话。他们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或是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肯定不会信的。
“我想嫣嫣应该更愿意将这个本子交给你。”
林易风颤抖着接过本子,小心翼翼的翻开,入目便是女孩娟秀的字迹:
下半学期的他,还是那么高冷。这半年里我和他擦肩而过六次,每每都好想打个招呼呀,或者笑嘻嘻的夸他:你穿白衬衫真的很好看。
“你觉得是他吗?”裴母站在旁边轻声问裴父。
裴父自进门就把目光放在男人身上,虽然瘦了好多,可穿着黑西服的模样俨然就是画册里的那个人。他点了点头。
于是裴母进屋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装饰着干花的本子,市面上经常看到,小女生爱买来写写日记,画画插图什么的。
可没有一种,是她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易风双拳紧紧拽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崩溃的呜咽,脸抽搐成一种可怕的形状,猩红的眼眶里没有一滴泪,可这幅凄入肝胆的模样引得裴父裴母悲凉心酸交教。
裴母更是泪眼朦胧的看了男人好一会。
张秘书拉都没拉住,男人的膝盖发出沉重的砸地声,目眦尽裂的盯着那排字,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懂,可连起来为什么看不明白?
走?走哪里去?
前几天她还躺在他怀里呢,还糯糯的对他保证绝对不会喜欢别人。
老人这才放下心来,颤着声音让两人进门。
两人的交谈林易风早就听不见的,他死死盯着对面墙壁上那个带黑边的相框,女孩脸蛋青涩,头微微歪着,嘴角的笑容略着腼腆和乖巧。一双美眸灿若繁星,比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还要明亮。
男人一步步上前,黑色的身影和这房间融为一片,仿佛一缕孤魂,正走进他的宿命之地。
帅还是帅的,只是无形中给人一种阴郁。
他下车静静打量这栋十来层的小楼,外墙老化严重,贴着大大小小的租房求职广告,栏杆锈迹斑斑,楼下垃圾桶里塞得鼓鼓涨涨,隐隐飘荡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林易风以为他的心已经麻木无知觉,可这一刻,竟袭上来生生的刺痛,一点点往外蔓延。
他的眼眸充斥着浓浓的复杂和哀伤,缓缓开口:“她不在江市,我知道她在哪。”
“我带你去。”
*****
几辆军用悍马并驾齐驱,疾驰在泊油路上,“嗖嗖”几声,卷起狂风浪沙,在逼近黑色奔驰的时候,最右边的一辆悍马突然加速,越过奔驰后方向盘猛打,率先驶进林易风所在的车道。
而其余两辆车也见机迅速驶入黑色奔驰的左右两个车辆,和他同速飞驰。
转眼之间,四辆银灰色的悍马将黑色奔驰死死夹在中间,最前面一辆车承受着奔驰的一次次撞击,颠得晃荡不停,若不是悍马车本身的坚固性,怕是要被碾得四分五裂。
如今酿成这般苦果或多或少都有他的责任,如果今天林易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什么事,他一辈子都会不安!
刚挂电话,张秘书就听见旁边一身军装的男人说:“林少爷往郊外开了,要不要现在把他拦下,不然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更不好控制。”
张秘书看了眼前方只剩下缥缈影子的奔驰,林易风明显到了郊外开得更快,完全是横冲直闯。他担忧的问道:“这条路是开往哪里?”
中午的时候,林易风趁着护士和张秘书都不在的时候,扯掉手上的束缚和输液针,从阳台上直接跳了下去,十几米的高空,当场把林母给吓坏了。
好不容易在地下停车场找到男人的踪影,他已经砸碎了别人的车子,跳了进去。
林父在野外训练,林母只能先联系林老爷子,哭着求他找人。她就这么一个孩子,如果真的出什么事的话.....
车里,林易风穿着一身病号服,脚踩着两只拖鞋,握着方向盘的大手戳着几个显眼的针孔,脸上还隐隐带着淤伤,样子可畏是狼狈到了极点。
他边开车边往两边瞧,每每路过一个女孩就死死盯着人家,神情满是仓皇无措。
她在哪.....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