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衍出府上了马车,随着父母的马车往宫里去。
皇宫内红墙金瓦,雕梁画栋。宫道肃穆,楚臻一家被宫人引着带入设宴宫殿,此殿宽阔华丽,金碧辉煌,殿堂内歌舞升平,乐手鸣钟击磬,曲声动人。
楚衍被楚臻带着和一众官僚问好,最后进入男眷席,赵锦离他隔了差不多七八个位子,远远冲着他举了下杯。
赵锦和他在马车里待了许久,最后脱了外衣的赵锦走出来,临走时,还深深凝望了楚衍一眼。
“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一切我来摆平,此事以后再与你无关。”
楚衍披着赵锦的外衣,蜷缩在马车里,不发一言。
楚衍出了京北衙大门,雨幕中,他整个人瘫软在赵锦怀里,赵锦撑伞护着他,语气平静地朝他陈述事实。
“还傻吗?那畜牲不仅是强奸犯,还杀了人。”
楚衍出了一身虚汗,脑中不断浮现起褚温柔微笑的脸,又想起他狠戾无情的眼眸。
在他十岁之前,他们还没有回到京城时,父亲是驻扎在北方战线赫赫有名的镇北大将军,当时与他们对抗的,就是璃北。
“还能有什么事?楚宅那事呗!城南河里全是衣服!碎尸了!可别被那边的人抢先,快喊几个仵作过去......”
那个叫管杰的人很着急的样子,他大声解释着,一瞥眼,认出一旁发着抖的楚衍来。
“哎呦,楚小世子,小的见过楚世子!”管杰又是弯腰又是行礼,林修看楚衍呆愣着听不进去话的样子,冲管杰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楚衍忙掏出手帕帮父亲擦拭整理,一旁的宫女也上前捡起酒杯,楚衍看着父亲失神的表情,不由担忧道:“父亲,您......?”
楚臻尴尬的朝四周笑笑,也冲他摆摆手。
“无事,无事。”
他不是不饿,而是不想。
在今日这个热闹的环境里,他只有不停听着父亲讲话,才能抑制住自己想要逃离的冲动。
这几日他都没有睡好,昨夜更是梦见自己从假山上掉下来落入水里,被满口都是利牙的大鱼吞吃入腹的情形。
太监不停喊着前来使臣的所属国家以及姓名,还有大串的进贡之物,建安帝被璇贵妃伺候着吃一些简单的水果,他的脸上一直挂着满足的微笑,是他身为一国之主,亲眼目睹国势强盛的欣慰微笑。
楚臻用酒壶壶口指着一些方向,轻声给楚衍介绍着在场复杂的人与事,楚衍不停往心里记着,一直没有动筷。
“玄玉,”楚臻忽然停下声音,他喝了一杯酒,给楚衍夹了一筷肉,“不说了,吃点东西吧。”
皇帝的皇后妃子纷纷入座,席上慢慢放低了声音直至安静,殿内响起太监尖锐的声音:
“皇上驾到——”
建安帝季垣在璇贵妃赵秀秀的扶持下坐上最高的位置,宣告宴席开始。
此次宴会未分男女席,只是男女对坐,打量楚衍的多数目光也源自对面很少迈出府门的女子。但眼下一看,见过楚衍与没见过楚衍的都呆愣了。
眼前这位少年与传闻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素色玉簪挽着一半头发,另一半的长发披肩,体态如竹般挺拔轻盈,衣饰与气质典雅矜贵,一张美丽容颜可称绝世。
楚衍真正回到永乐府的那日,京北衙派来了个叫林修的捕快,以涉及凶案的调令召其审讯。
在楚衍与世隔绝的这几日,京城又被一事轰动,城南几个渔民一齐报案,声称连续好几日在鱼肚里发现人的毛发和骨头,很有可能就是楚衍宅子里失踪的那十几个仆从。
楚衍被林修告知此事并带走时,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乔素琴担忧极了,楚臻今日不在家中,她想再叫个人陪着他一起,被楚衍拒绝了。
楚衍安静落座,周围不少目光凝聚过来,不约而同的打量着这位养尊处优的小世子。
楚衍早早从私塾毕业,但一直没有入仕,永乐候也完全不急此事一般,只把楚衍宠在府中,鲜少带其出入正式场合。
这些年楚衍落了不少风流作恶的坏名声,尤其前些天还卷入十几条人命的案子里,很多事纠缠着越传越乱,最后竟传成了世子楚衍长相丑陋日夜笙歌,仗着家世为非作歹,强抢民女毒杀仆从的版本来。
“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你知道的。”赵锦咧嘴一笑,放下帘子离开了。
四月,天气彻底回暖,来朝进贡的邻国使者陆续进入京都,皇宫大设宴席,邀请众朝臣携家眷入宫参宴。
楚衍一早就被侍女喊起床,他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腰上别着月色流云带,佩红暖玉,侍女又给他罩了一件青色罗衣,一半长发用玉簪束在脑后。
楚衍像被泡在密不透气的水里,颤抖着无法呼吸。
他就是被这样的人夺去了身子,甚至差点夺去灵魂。
赵锦看他走不动路,就把他打横抱起来,二人一起进了马车。
审讯快结束时,赵锦乘着马车匆匆赶来,替楚衍回答了不少问题,圆了他那三日为何失踪的漏洞。
赵锦说是他亲自在破庙里发现被绑着的楚衍和飞阳——此说辞也与他同楚臻讲的一致,那多疑的林修才堪堪信任了楚衍,放他回去了。
今日是阴雨天,天空一阵闷雷,又一场春雨哗哗落了下来。
其实在场很多人的反应和楚臻一样,对太监的这声宣告处于讶然的状态。
在女眷那边,更多则是疑惑,前面喊的那些都是进贡使臣,怎么到了最后,是个邻国亲王来了?
楚衍知道父亲和他人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所以他一直没有吃桌子上的鱼,连那条鱼的眼睛都不想看,他用菜叶子把鱼眼盖住了,只咬点心喝茶水。
“宣——璃北国御亲王,祁宁觐见——”
楚臻手里的酒杯忽然落了下去,咚的一声,惹出了一小片噪乱。
楚衍只夹着那肉吃了一口,就摇摇头说不饿了。
楚臻叹了口气,道:“多吃一点,不然你母亲又该担心了。”
楚衍看向女眷席,果然看见乔素琴一脸担忧地望过来,楚衍抿了抿唇,动起筷子吃了起来。
建安帝今年已经六十高龄,身体一直靠太医院的秘药调养着,黄袍下的身躯看起来有些削弱,在场的人都明白,建安帝已是强弩之末。
新帝争位的局势扑朔迷离,满朝尽是暗潮汹涌,在这觥筹交错举杯欢欣的宴席上,不知有多少党羽不同的官僚心面不一,勾心斗角。也不知有多少年轻男女视线交错,微红着面庞顾盼流连。
“宣——车离国使臣,蒙果觐见——”
那双无辜的桃花眸明明可以多情流盼,此刻却仿佛装着数不清的心事一般,漆黑的瞳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安静时更显神情淡漠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在场的人窃窃私语,不一会几乎都在讨论“楚衍”二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全部认为传闻中的楚衍是被他人嫉妒构陷,就连楚衍爱看活春宫一事也被断定为谣言。
赵锦淡淡垂眸饮酒,这身衣服是他给楚衍搭配的,看来效果不错。
他本就是感情极敏感之人,他那宅子里的十几个仆役还都是建宅伊始就跟着伺候的,很多他都能叫出名字。
楚衍刚到京北衙门口,一下马车就看见几个神色焦急的捕快奔来跑去,有个还差点冲撞了他。
“哎哎,管杰,发生什么事了?”林修喊住其中一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