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姚黄,魏紫终于慢下动作。
“我没有见到他。”
“他死前我问他,他说他不愿意把你拖下水。”韩临疼得粗喘了几声,把嘴唇咬得渗出血,才又道:“你打不过我,就算我现在很生气,但你打不过我。你走吧,不要浪费他的好心。他想要你活着。”
你在暗雨楼,就算再臭名昭着,也没高手敢围攻你。你知道为什么吗?暗雨楼和上官阙立在你身后,伤你就意味着要惹到他们,这种危险没几个人愿意冒。
你要与暗雨楼和上官阙断了干系呢?跟你打交道意味着与亲人被你杀死的人为敌,还要担心你会不会调转刀锋有朝一日杀了他们。
韩临,你这辈子都不要再想有朋友。”
梅林中发出几声长笑,接着,长枪的锋芒直指韩临背心。
韩临被带着讥讽的笑激怒,转刀迎上。
角力之时,魏紫的脸在韩临面前,冰冷的吐息几乎将韩临的所有希望都扇灭:“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一天不死,你就一天离不了上官阙。”
“还走吗?”
“不走了。”说出这句话,出奇地,韩临觉得如释重负。
“反正都一样。”韩临又说。
韩临又问:“你知道我会回来。”
上官阙点头:“我知道。”
韩临没有再说话。
突然,韩临问:“我从京城走的时候,你没有找人跟着我。”
“嗯,给你发现,你又要发火。”
“要不要我说一下,我那半个月的动向?”
指稍在上官阙如画的眉眼间停留,韩临出了一阵神,两眼下视,望向上官阙膝上横着的刀。
当年临溪堆了几屋,今早插在魏紫胸口,韩临的佩刀。
上次吵架闹大,是因为韩临把刀丢在妓院,这次上官阙倒是没有发作。
上官阙一手握着韩临的手,一手撑头,在韩临床边睡着了。黑水晶片的眼镜滑到鼻尖,似乎轻轻一动就要掉落下来。
韩临扭头时手指微动,上官阙立即感觉到,睁开眼来。
韩临问:“我睡了很久?”
“哈哈哈哈哈哈,真可笑,上官阙就不疯?一次两次就算了,当年在他眼皮底下同你交好的长安的那些人,那么多人,他都要你亲手杀死。暗雨楼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想过吗?他对你存的什么心思,要我说说清楚吗?”
韩临喝止住他:“你住口!”
几缕眼睛捕捉不到的明亮刀影闪起,魏紫身上霎时间给割出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鲜血喷在满地的白梅花瓣上,好像写意画中的红梅。
韩临起身,手在刀柄上停留了很久,始终没有狠下手拔出刀来。他弃刀离开,将要走出那片梅林时,转身回望了一眼。
这时候起了一阵风,枝头的梅花像雪一样,绒绒地吹了人一身。魏紫身上插了一把刀,很好辨别,梅花雪一样落满了他的身体。
韩临转过头,快步离开了那里。
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刺中了魏紫的心口,韩临意识到时,烫手似的从刀柄脱手。
魏紫缓缓躺倒在地上,口齿向外溢着鲜血,脸上却没有痛苦。韩临辨认出,那是解脱的神情。
魏紫出奇平静,眼望着尚未开亮的天空:“姚黄死前还说过什么?”
“他告诉过我,我死了,他一定不独活。”
“我又何尝不是?”
魏紫伸手擦去泪,目光凶沉的望着韩临,再一次举起长枪。
再后来,因为武功和命案的原因,我们一起加入残灯暗雨楼,一起去长安。
我以为这种日子还会再过个二十年,等我们年老体弱了,双双被后来者斩落马下。但二十年也够了,够我们两个蝼蚁浮生偷欢了。
姚黄并不聪明,我最早时候拿他当作一块盾,一根矛,必要时候随时可以舍弃。
账房先生、军师、谋客,我从前就有很多机会去做,不必山遥路远跑来洛阳。在准备的离开那段时间,我常常下山,替寺里采买东西。财主听说我是山上寺里的,请我吃斋。离开前,我听到那个财主抱怨家里的小长工,说原本是见他天生力气大,能干活。谁知如今到了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太多,脾气又不好,养在家里得不偿失,想着逐出去任他生死。
隔半月我再去,遇上雪天,留宿在哪里,等雪停。又听财主抱怨准备要小长工走,可他要是不干了,那些活就要三个成年人做,又是一笔开销。
我留了神,于是找到了小长工。他比我还要小两岁,天生的大力气,牛犊一样,大冬天穿着一身破烂,好像天上飘得不是雪,是鹅毛。脾气确实不好,一有不高兴,就仗着力气欺负比他大十几岁的人。我为了靠近他,花了不少工夫。
“我只是借曾在残灯暗雨楼呆过,对暗雨楼的了解,挑拨离间,盛威之下必有反抗,尽管不自量力,可凑一起,说不定呢。偏偏想除去他的人可太多了,江湖好汉、急切企盼代替他与朝廷搭上伙的其他帮派、亲人被他杀掉的人,太给我机会。我只不过做个中间人,向他们透露点消息。”
枪尖带风——
“以上官的谨慎,我以为,得他们一个个往上淌,都折在他脚下,才能让后来刺杀的人学到点什么。他似乎知道我在京城,你去锦城的那个月,他无缘无故在京城来了好几次搜捕。你走后,我不得不立即让人去刺杀,免得你走远。
魏紫握了握手中长枪,仰头看着梅花,缓缓道:“我与你很像,都是从小没有根了,四处逃荒的人。你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南下讨生活,最后撞上天大的好运,被举荐到临溪。我不像你。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我从南方北上到中原,在嵩山落发出家。如今乱世,做生意的,根基不牢,甚至抵不过拿着一把刀大字不识几个的小贼。
但我算错了一件事,天赋。
天赋是求都求不来的。我武功中等,能得到长老青眼,还是因为会来事。坐到那个位置的都不是笨人,清楚以我的中人之姿,再刻苦地练下去,也成不了气候,于是只把我当个军师。为了让我安心为他们做事,不分心,他们也从不教我武功,只要我做‘分内的事’。天赋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韩临停住进攻的动作,额角青筋突跳,大声道:“你说够了没有!”
因这一停,长枪找准时机,在他的侧腰划出一道口子。
韩临这次连伤口都没有捂,脸色一片死白:“我放过他一次,要他回去见见你。”
韩临偏刀后撤几步,侧着脸道:“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激怒我,我告诉你,起不到作用的。”
“你有地方可去吗?”红缨枪稍一抖擞,径直刺向韩临脖颈:“有地方肯收留你?你父母早逝,师门被屠,朋友凋零,常人都躲你如瘟神。有地方可去你会一路走走停停,半个月也没走多远?
外面可是危险得多了。你长成这副样子,隐姓埋名你觉得简单吗?你以为你西行的路上没人想对你下手吗?他们只是不能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和你师兄撕破脸。
韩临低眼,喘息着道:“你走吧,快些离开京城,我只当今天没见过你。”
“你果然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刀圣,我告诉你,一味逃避没有用。”
韩临收刀,快步要离开:“我过一阵子要离开上官阙,你就算真的杀了他,也跟我再没有关系。而且你杀不了,你死心吧。”
一夜无梦。
沉默良久,上官阙打个哈欠,起身吹灭灯,上床躺下。
顾忌腰上的伤,韩临没侧躺,不能像往常一样自背后揽腰。这天上官阙偏着头,把脸钻进韩临的颈窝里,亲密地吸着韩临的味道。
这个姿势,上官阙的话又湿又热,围在颈窝,挺直的鼻尖抵在事关生死的那根动脉上,好像一把温柔的凶器。
“我不想知道。”上官阙笑着道:“知道了,免不得又要撒气。”
韩临不愿意细想他这话的意思。
两个心知肚明的人早就在弯弯绕绕,也不差这一次。
“他的尸体怎么样了?”韩临问。
“烧了,骨灰收进坛子,搁在书房。明年四月我们得回洛阳一趟,到时候把他撒进洛河,怎么样?”
韩临闭上双眼吸了几口气,点了点头。
上官阙松开韩临的手,要去推眼镜:“不久,刚到晚上。你最近太累。”
“嗯。”韩临突然两指夹住眼镜的框,将眼镜摘了下来,另外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摸仍留有淤青的眼眶:“会不会永远都好不了。”
上官阙低垂着眼睛,放任他抚摸自己的患处:“这要看你想不想。”
回上官府韩临没走正门,他没有力气与人解释了。他捂着腰腹间的伤,用轻功翻窗回到自己房间,蒙头就睡。
是进屋打扫的仆佣发现的,一进门先是见副楼主躺在床上,刚想退出门去,便见到濡透被褥的血,慌忙去叫人。
韩临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醒时神经仍然麻木,睁眼看了房顶半天,偏头才发现身边有个人,甚至握着自己的手。
韩临跪倒在他身侧,双手抱着头,告诉他:“姚黄死前看着天,说‘洛阳今年的雪还没有下。’”
天已微蓝,日头要出来了,这日会是个好天。
魏紫看着天,喟叹了一声,嘴角含上了一丝微笑。他快死了,刀暂时堵着他的伤口,令他胸口冒出的血流不多,不至于立即死去,但他没救了。
韩临向后撤步,不住摇头:“可我不想杀你,我不想杀你。”
最终长枪还是冷酷地纠缠上来。
笛声里,二人缠斗很久,满树的梅花被刀枪削得乱飞。魏紫武功不及韩临,但他下得都是杀招。韩临杀惯了人,即便努力地只限于防卫,身体却替他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却待我很用心,人啊,心总不是石头做的。后来我也真心实意待他,放任他的坏脾气。能随性使脾气,是很多人想做都做不得的。
现在后悔了,太后悔了。一起离开暗雨楼后,我就不许姚黄再随意杀人,给捏到把柄不是好兆头。但他任性惯了,不肯听,为此我们两个闹翻了。
这些年,我养着他,打扮他,把他当作妻子。”
因为他,我放弃了长老身边油水多的职位,花了半年时间混到苦寒的藏书馆。我给他挑了一本铁砂掌,为我自己找了一套枪法,用整理书架挤出来的功夫,一次背下来一点,足足用了半年时间,把那两本秘籍抄录下来。之后我下山,带着他离开,混入洛阳。
下山正是牡丹花开的四月,我们二人改头换面,他叫姚黄,我叫魏紫。我们都在洛阳新生了。
刚下山的时候手上不知轻重,我搞出过几桩命案,他替我顶了下来,有一次官府铺下天罗地网搜捕他,我带他到深山里躲了半年。
却没想到第一次就成了。事成后,我担心过,怀疑他故露破绽,没想到竟然真的得手。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没死透,真可惜。”
“不过也好,因为他那口不断的气,你更要回来保他的命。”
韩临愈听,眼中的怒火越盛,此前的一味退让,改换作攻势:“京城大乱连累了多少人?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