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蛇神则是一场注定沉沦的旧梦。”
“不论在尘封历史中有多么强大,在这不属于祂的……我称之为‘终末纪元’,旧神衰亡,蝎与鹫才是既定的天命。别有误解,它们并非新神,而是当前纪元的象征。”
“在本轮纪元终结后,原初之星再不会有新的文明。但在此之前,除了最忠实的信徒与奴隶,任何复苏的、永眠的、有形无形之物,都会针对旧世界的神明!”
好在群生之蟾尚未恶趣味到让辛乌以卵击石,徒然横亡。
只见蟾形衍生体瘫废似的趴在露台上,两条前肢忽由左右横叉转为笔直合拢,斑斓开谢的肉芽在拍击的一刹间离足飘飞,纷落如雨。
而在光怪陆离的雨幕间,自蟾腿生出的肉芽看起来始终未少上分毫,好像已有蠕虫自行补全。
尽管眼下并无真正意义上的躯体,他仍产生了一股血液沸腾,魂骸升华,强大恍若掌控天地的错觉……
“等一下。”
谁知神咒尚未完结,辛乌心间却蓦然又响起了某位未知存在虚幻而缥缈,透着深深慵堕与轻淡戏谑的絮语,“这条小疯蛇比我预想的更虚弱,祂做不到全面抵消神咒的威能。那样的话,里世界的万物皆将灰飞烟灭。”
少女跑出了很远,方才止步回身。她的状态似是惊魂未定,喃喃地说:“刚才,那是……咒杀!?”
亚德莉娜凝神又观望了半晌,确定再无后续,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她没有叫人,只颇有点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愤然道:“可恶,可恶!那家伙又不在厄境岛,从哪儿招来的诅咒?这种强度,这等威势……都算得上神罚了吧!?就算伤害不了本小姐,可也太吓人了啊!”
辛乌的大脑空白了整整十秒,又有污腻浊色翻腾了二十秒,才说:“不,不用。”
战争是何时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活化的图腾可曾寄留在炬赫鸟体内?果内世界那无穷无尽的人形,是否在毁天灭地的火瀑中得到了解脱?这个世界的未来又将变成何等模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透。由始至终,他充其量也就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引子。
若非理性尚存,意志未垮,抗性亦有增进,辛乌说不定已被突如其来的,强烈而残秽的恶欲所支配,即刻化身为一头披着人皮的禽畜。
可他又不像安泽荒那般“黑神孽”不离身,外加内心常年压抑过度,为何会在这种时刻邪念横生,恶意沸腾?
梅宫沼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深褐色的双瞳望着这名面目被血污遮掩的私军统领,语声飘忽地说:“我很感激你的援手。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都不必清醒过来。”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笑意。这是一种明亮、沉着、看起来友善度极高的笑容。
“你其实依然找不见我吧?”辛乌轻声自语,“派头倒是挺大……可是和外头那家伙比起来,当真不在一个量级啊!”
他完全没有多做交流,只上身微伏,骤然狂奔冲刺!
看清它的刹那辛乌有些微恍神,几乎以为目睹了烈焰羌鹫的幼体雏形!他下意识地倒退半步,抬掌捂住又在淌血的眼睛,但随即就反应过来,这只是一种珍鸟罢了。
早在“十七号蜂箱”被改名为炬赫门时,他不就已经顺手查过资料了吗?
……不对!梅宫沼呢?!
又过了片刻,亦或仅是一瞬,辛乌在浴室中张开了双眼。他仍保持着跪地伸手的姿势,原处的那枚佛螺瘤果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蛇神蜡像。
辛乌拾起这尊翻倒在地的微缩雕塑,正要找寻那位提点他的神秘存在,却见拿在手中的蜡制神像一下子无火自燃,须臾间熔解殆尽!
“你的供奉,我收下了。”
时至此刻,辛乌才突然想通了一个关窍。为何在冰藻之舟时蛇神未有异动——那是因为在公宴期间,纵然戈缇早早离席,在日落之前,也至少有两位名门嫡血坐镇!
当辛乌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时,猛然瞥见了一点火星。旋即是铺天盖地,摧枯拉朽,霸道狂烈得无以形容的火瀑!
在金红交织的光焰中,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却是凝寂。
所谓的图腾血浴,可在极大程度上助他避过关涉到神秘侧的危机。来日他所遭遇的任何超现实灾患,都将以某种形式转嫁到亚德莉娜头上。
付出武力、忠诚与生命是每一个私军统领的核心使命,而作为交换,主人必须为利刃与桀犬承担非物质层面的未知威胁。
尽管辛乌觉得全无必要,更无意冒犯这位只想要女伴的大小姐,但此为蝎鹫世权自定的一条内部铁律。除非少女实在体弱病重,否则绝不能规免或由亲族代劳。
这是蕴含着主神神恩的一滴血,意味着神眷家族的认可与嘉许。
而此后,辛乌还需脱光衣物,赤身而立,静待少女自挥礼器,在柔莹清皎的左右手腕、双臂内侧乃至锁骨中线划出道道血痕。
那是一对锋锐而狰狞的礼器。形似两只鹰爪手套,质地非金非玉,摸起来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鲜活感。
邪异的蛇神以长尾紧紧地卷着几无生气的少年,祂那倒三角形的蛇颅左右晃动,终于精准地盯住了辛乌。然后徐徐抬起长臂,狰狞锋利的手爪探出一指,定定地指向这名不速之客。
“止步吧,人类!我看得见你。”
“嘶……嘶嘶……”
“这也是祂对你难掩厌恶和忌惮的根由。了解得越多,你招来烈焰羌鹫的机率便越高。只要回想起、勾勒出当初的感觉,活化的图腾自会显现。大势倾压之下,哪怕只有一方,也足以对这条虚弱的疯蛇构成威胁。”
不应由凡人听闻的隐秘连番砸下,在辛乌心中惊起阵阵骇浪。可不管这番话有几分可信度,他已然顾不得太多,当即回顾起过去的一幕幕。
当他正式成为“鹰翎”之首后,在不可或缺的个人效忠仪式上,确曾遵照传统与守则,半跪在亚德莉娜小姐的裙下,用最尖锐的犬齿咬破了她的食指,仔细而恭恪地舔去第一滴血。
它最末的独肢则放飞自我地扫动着,悠悠地说:“你还是有机会救回那蛇奴少年的。而且你已经成功恐吓到了祂,不是吗?”
紧接着,这头三足怪蟾又拿出另一套解决方案,提示道:“你早前尝过嘉利继承人的一滴血,并完整地领受过图腾血浴,可谓本就有势可借。王冠金蝎,烈焰羌鹫,这两组精神与血脉图腾,绝不止是好听好看。”
“名门血裔的隐性天赋有不少,从空无虚妄中孵化出真实之灵,恰是其中之一。虽说年代尚短,但在本世界的神秘侧与命理侧,蝎与鹫确已被固化为新时代的旌色与枝干。”
辛乌的冲势猛地一滞,差点一头栽进尚未退尽的昏黄雾气中!即便以他的坚韧神经和磐石意志,也不太经得起这等惊吓。
那尊蛇形旧神此时仿佛还有所顾忌,可一旦确认辛乌实质上无牌可出,就算暂时标定不了他,但要撕碎区区人类的灵魂意识,还不是轻易且迟早的事?
辛乌一时都有些精神梗塞,甚而难抑心底冲腾的不敬,外面那个等着食蛇的懒货……在关键问题上竟这般不靠谱吗?
与此同时,辛乌全凭本能地沉声念诵:“众星寂灭,蟾宫苏生,相位千叠,万类颠倒……”
这是被无名之力灌注到心魂中的神咒。
辛乌此刻所催动和调集的‘语素’古邈、精炼而又奥诡无穷,在身周构筑出无数飞旋明灭的符文,更有无形的振波由心神内在迸发,携着摧枯拉朽之势辐射而出!
辛乌头疼地梳理着满脑子杂乱不堪的念头,尽量去思考正事,又问:“除你之外,是否还有别人遭受波及,从而多出某些记忆?”
梅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在一座高耸而又深广,整体空阔得近乎苍凉的图书馆内,亚德莉娜·嘉利用十指猛力撕扯着繁复到累赘的长裙,同时从顶楼一间私人阅览室中飞奔而出。
辛乌疾步靠近,蹲下身去,平视着他,肃容问道:“那条蛇对你做了什么?”
梅宫沼平静得反常,说:“蛇主陛下在与敌人的死战中,发动了许多伟大而疯狂的诡术。我被他误认为‘奴骨’,幸运地得享了最后的庇护,却仍不可避免地遭到了些许影响。”
“在这条独一无二的命运线上,我虽未变成你所见过的那些东西,但也被迫接收了数不清的平行记忆……”他抬起右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绝大多数是‘我’自己的,另有一部分则是世界本身的。由此我窥知了一些秘密,可惜无法将它们说出口。当然,若是你想知道‘我’都遭遇过什么,这还是可以告诉你的。”
辛乌霍然转首,就见那少年正双手抱膝,怔怔地蜷缩在角落,面上是一种让人心脏抽紧的奇异神情。
他身上的那件浴衣早已不知去向,代之以一整套不明出处的祭服,整个人于清美端华中透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迷媚。
“你……”辛乌涩声开口。
那不知名的存在未曾与他照面,只留下一句简洁的宣告,往后再无声息。
忽有一只小巧且珍稀的炬赫鸟不知从何处飞来,不惧生人地闯进室内。
它在半空中拍打着羽翼,深具灵性的眼珠盯着辛乌那只缠满绷带且有邪诡蜡液残余的手,咕咕嘟嘟地发出不满的叫唤,宛似在懊恼被抢走了到嘴的小虫。
极端的凝寂,恐怖的凝寂。
压抑得几至碾碎灵魂的凝寂。
也许那并非纯然无声,而是超越了人类意识与想象的高维嚣音。
这也是一项外人无法复制的共轨异术,唯有纯正的名门族裔才能完成,连稍远的支系都会因杂血而被礼器排距。不过在当时,辛乌并未信以为真,并把所见之异象当成了纯粹的幻觉。
仅有的较深刻的印象,即是主家的那位小贵女对此事极为抗拒。奈何在长者们的督压下,她终是不得不冒着失血休克的风险,按部就班地履行了主君的义务。
至于她那同母异父的哥哥,卡丽妲夫人的长子戈缇少爷,则因为反对这一放血环节,被温家那只小蝎子全程都挡在了场外。
在饮饱充盈着持有者生机的鲜血后,这对礼器即可合而为一,镌刻于表面的符文阵列样会变幻重组。
然后,再由少女捧着这朵狞恶沉重的利爪之花,将酝酿淬炼后的血火尽数喷出,将他彻头彻尾地浇淋成一个血人!
在灼热的血雾与诡秘的冰焰中,辛乌依稀窥见在虚空深处,恍若有一只猛禽的幼鸟展开浴火之翼,不耐烦地连扇了数下,转瞬却又消隐无踪。
纤细且妖异的蛇首扭结成红信子,在那颗庞硕蛇颅的吻部獠牙之间攒动着,嗅探着,时刻散逸着狂乱又阴暗的气息。
可祂吐出的人言却显得格外正常,声线洪大沉厚如塔钟震响:“你的灵魂中有令我厌恶的味道……立刻离开,我还可以放你一马!”
辛乌心中先是略觉诧异,继而升起一股明悟。蛇神的叱喝绝不代表着宽容,而是露怯。这恰恰证明了此番‘定位’仅是一层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