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方充满未知的果内世界,避免心理波动超过阈值可谓重中之重。一旦陷入疯态,哪怕仅仅是临时性的症候,他也极可能错失借用神咒力量的时机。
而下一刻,辛乌对那些违背人体结构之处的猜想,就以更为鲜明、惊悚的形式得到了证实!
在人形们的胸腔中部和腹壁两侧,如有鳃片般骤然张开了一道道孔裂!
在歌剧合唱般齐整震撼的呻吟中,一条条花色各异的小蛇徐徐爬满了肉身莲台。
群蛇从无数翕张的唇瓣和下体穴口中灵巧地钻出,缠上摇曳颤栗的、犹如莲瓣绽放般的形体,叼住一颗颗娇艳而激凸的乳粒,在柔白、褐蜜、棕红、暗黑……深浅交杂且又细腻光润的肌肤上自如游弋。
等等!
而他们曾经的崇奉与虔诚,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不自知的外力扭曲?
心念电转之间,辛乌视野中的肉肢莲海忽地有了动静!
那一具具雕塑般凝固的人形齐齐张口,发出单调、诡异而又高亢的呻吟!
虽然在新时代,它们已被视为不祥的恶魇之花,但不可否认,这类蔷薇属植物本身的美感与魅力,从来不能被文化赋予的寓意所抹杀。
玫瑰与莲华,对旧时东西方宗教而言各具意义的两种花卉,在这方世界内融合得令人迷醉而骇异。
异虺在玫瑰间狂舞。
好奇之余,辛乌忍不住又深想了一层。
当日他分明已及时将人带走,梅宫沼尚且逃不过这迟来的一劫。那他们若是未曾相遇,少年还是否还有挣脱宿命的希望呢?
轰隆!轰隆隆……
没有惩戒,没有威慑,没有敲打。有的只是高高在上,冰冷悠远,犹如昼间群星般宏大却又毫无存在感的……淡漠。
当然事到如今,除了血脉纯正的烈焰羌鹫与王冠金蝎,墙内也没谁会去触碰关乎神灵的祸事。
不管是抱着敌意还是贪欲,真引来主神的注目倒也罢了,万一沟通到别的‘异常存在’,谁都不知道会招致什么后果。
倘若观察得再仔细些,则又会发现,在那海量而寂静的人类躯壳中,竟然找不出一具纯正的男性肉体!
除了一部分或丰腴或纤瘦的女性之躯,余者皆是兼具二种性征的畸形体质,阴阳两端的器官完整得全无瑕疵,区别只在于胸部的形状和大小。
顶着这股令人作呕的精神污染,辛乌粗略一算,便得出一条相当诡异的结论,就是雌雄同体的比例明显远高于纯然的单性。
另外,除却诸多包含着渎神性质的行径,在历代赤金名门当中,也不是没出过更加极端的逆神者。
最近的一位,即是当代金蝎家主的亡姐。
她就曾试图越过雷池,利用异种永远终结战争,寻求清除主神留在本世界的印痕,冲破阉割文明进程的科技锁之法,实现理想中的星球命运共同体。
在这两个极权家族看来,任何对神灵的亲近、推崇与过度恐惧,都是必须在文明中铲除的元素。
数代以前,作为末日遗民的战争领袖,迁居禁庭的最终赢家,蝎与鹫的先祖们正是为了破坏滋生主神崇拜的土壤,才在规划秩序管理局的同时,默许了公民等级制度的出现。
这绝非是复刻了远古种姓制与内婚制的集团封闭式架构,而是唯有赤金名门并立峰巅,余者上升渠道与降格危机并存的流动破壁式政体。
辛乌现下虽已确信了这点,但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几乎推翻了他的固有认知。
至少,在给神眷者的待遇这一方面,蛇神与星域之外的主神全然不同。
要知道,蝎鹫二族可也蒙受着真实无虚的神眷,然而他们对主神从来都缺乏敬意。更不必说传播信仰,虔诚膜拜,奉献己身。
那枚瘤果自被带入禁庭以后,早已经过多人之手。被传送、被试验、被鉴评,却始终不曾出过状况。除了他这个倒霉的原初接触者,没有谁再受到污染,抑或引发人员失踪的事故。
最后,焦氏研究所那边下了论断:它单纯只是一枚质地奇异,无法探测内部结构的螺瘤或果实。
在厄境岛的遗迹产物中,有不少东西都呈现类似的性质,因此也称不上绝无仅有。而稀奇、珍异且危险评级较低,亦是它有机会被选做拍品和展品的缘由。
“这些人形之物既能发声,那么在外界听到的嘻哈之声……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来自他们?”
辛乌思忖着,正欲举步向前,又倏然一怔。
他这才察觉,眼下自身并无实体,而仅仅是以虚灵的意识形态投射于此。
阴森、黄浊且又氤氲着血色丝光的雾气是如此浓郁,本该严重影响辛乌的视界范围,可他此时却似有了异乎寻常的目力,竟未受到一丝一毫干扰。
当穿透层层迷雾看清那些裸体时,浓烈的邪秽感立时扑面而来!
无以计数的肉体层层叠叠,一圈又一圈地堆垒着。浩繁的头颅、躯干、四肢与臀部彼此交错,黏合成一个个妖魅而巨大的莲台造型。
其下果然是凹陷深邃的敏感区,被迫痉挛着的内腔在开闭之间,袒露出一层鲜媚、润滑且极具弹性,保护着血肉神经的玫红异膜。
在那分布着重重褶襞的淫巢核部,则大都盘踞着缠成一团的花蛇,它们的外观看起来就像一只只涂色的大脑。很难想象异膜之下内脏被压迫到何等程度,但更大的可能,即是本该维持人体机能的天然器官已然不复存在。
诸如此类的邪性细节,委实超出了辛乌的预料,以至于他不由得萌生怀疑,那条疯蛇……会不会最初就是邪神?
在他们的手掌、脚踝和后颈区域,竟也有小蛇陆续出洞——该死,难道这些部位还生有额外的腔体?
辛乌绝非正义仁善之辈,他从不认可人类本位主义,心灵本相更是一片血污昏黑。饶是如此,这位私军统领也一样未被这份淫恶而盛大的艳色勾起半分冲动。
他只是全力维护着精神与理智的稳态。
无尽的雾气在这一刻陡然震荡,美丽绵亘的肢体则如蛇虺一般开始癫狂扭动。他们好似正承受着极端痛苦的酷刑,又像在摧毁心智的快感中沉沦坠落。
从这一双双无神的眼睛里,辛乌没能看到半点自主意志的光辉。
没有恐惧,没有悲哀,没有羞耻,没有仇恨,没有挣扎,没有愤怒,没有泪水。同样也没有笑容,没有陶醉,没有狂热,没有欢愉——惟见深不见底的虚无。
可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天然两形,更遑论还是绝色?辛乌心底刚浮起荒谬之感,便有一个念头迅若闪电地掠过他的脑海:牲体改造!
或许早在旧时代,乃至更久远的年代以前,那位蛇形的旧神就已在利用信徒收集上等的贡品,再按照心意大肆炮制、玩弄人牲的肉体。
如是算来,从古至今,又该有多少无辜者遭此厄难?梅宫一族昔日所侍奉的隐秘存在,原是这般荒淫无度的神只吗?!
群蛇在肉莲上游走。
雷暴驱散了翻滚无定的迷雾。
在环绕着蛇神的肉肢莲海深处,猝然回荡起低沉连绵的雷暴之音。抽搐得妖靡且吊诡的人形们中止呻吟,速即如层见叠出的涌浪般,以古怪而密集的节律逐一扭头。
他们纷纷转动眼珠,以漠无感情的目光看向愈走愈近的辛乌,而后在冲击波般扩散的电弧下,从口中吐出一簇簇繁艳盛放的鲜花。
无有茎叶,只见环抱而翻卷微曲的单瓣或重瓣,每一轮花瓣都释放出不同的色彩,但最多的还是血色。从妖丽的花型上看,则是最标准的玫瑰。
言归正传,两相对比之下——
本世界原生的蛇形旧神,与那无名无貌、无喜无怒的域外之神,二者对于钦定眷族的态度之悬殊,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难道仅仅是因为,前者不幸变成了一个疯神?那在疯掉之前呢?祂对人类中的眷者可曾有过一丝仁爱?
温司丽以一场凄冷而黑暗的凋零迎来了终局。她的几位先辈也无一不以惨败收场。
偏偏以上诸人,纯粹是自行走出的末路。
主神从未对此降下过怒火,非但没有撤销赤金名门的权限,就连资源都不曾克扣过一星半点。
这也使他们在全民有神论的大环境下,以恐怖的高效贬裁、剔除了体制内部的宗教分子,并掐灭了墙外新血潜在的模因污染与神权入侵。
据辛乌所知,出于撑持这座超级巨岛都市浮而不沉的目的,蝎鹫二族仍需定期出人,接受不明效用的血魂洗礼。
而这一位又一位立场为既得利益者的名门血裔,在理当庄重盛大的祈请仪式上,却从来都只走个极致简陋、粗糙、敷衍的过场。以他们对主神的离谱态度,说不准还有人尝试过明目张胆的诅咒。
将神明视为一种高维秩序,才是赤金名门的一贯理念。延续至今的“净土之争”,则是他们对神启最大程度的响应。
在这道不得不恪守的底线之外,赤金名门堪称百无禁忌。放在旧纪元崩圮之前,以这两个家族的所作所为,无疑将被视为一群疯狂而蔑信的异端。
比如开设神秘学与异术类研究院校,但明令不可涉及确切的神只,并将旧时代一切宗教典籍列为涉密类禁书,不准作为正式出版物和内部教材资料。
至此可以推出,大约还在冰藻之舟时,梅宫沼就已触发了某种未知机制。那少年终究是“美人蛇”的后裔,而在这个家族的血脉深处,确实残留着旧日神只的“恩宠”与“福泽”。
是以祸不单行,即使在远离那片区域后,这枚瘤果,更准确地说是瘤中之蛇——依旧被吸引而至。
蛇奴之血……这是外头那个神秘存在对梅宫血脉的描述。“美人蛇”是货真价实的旧神眷族,可在他们的蛇主麾下,眷者与奴隶却似乎并无等别之分。
难怪那位蛇神仍无动静,只以残酷又高傲的姿态巡睃着此间……祂看起来似有所觉,却最终无视了他这个擅闯者。
可惜梅宫沼却无这份幸运。作为被神明选中的新玩具,他的意识、灵魂与肉体皆已被卷进了这片空间。
隔着遥遥迷雾,辛乌又望了一眼蛇神与少年,随即纵步直行,一边冷静而谨慎地分析着形势。
辛乌定神回观,便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但却一眨不眨。也许是尸体,也许是活人,他一时无法断定。又或许,以活尸来形容这些躯壳才是最恰当的。
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发色、肤色和瞳色,兼且呈现出风情迥异的冲击性美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放在外界无一不是极品尤物。
然而他们的数量实在过于庞大,当静态的人形堆积到磅礴浩瀚的程度,即会构成无以名状的恐怖!任何一个理智正常之人面对此等光景,都只会因不适而却步,根本兴不起根植于本能的原始性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