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
辛乌的身形陡然一晃,但立刻又以钢铁般的意志与毅力站稳。他强忍住头部遽然爆炸开来的剧痛,终于在愈发混乱的视野中,异常艰难地看清了那枚突如其来的瘤果。
这名私军统领不自觉变得狰狞的神色顿时一滞,迸裂出无数血丝的瞳孔则急遽收缩。
电光石火之间,这枚瘤果的表面不见有丝毫裂隙,却莫名地开始喷涌出一缕缕寒气!
寒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须臾充斥了整片空间。在那深沉且惊人的寒气中,还掺杂着丝丝缕缕,诡秘而又不祥的血色光芒。
忽听砰地一声巨响!
梅宫沼对镜缓缓撩开浴衣,指尖拂过一道道夹杂着血色的肿痕,又在曲线劲丽紧实的腰腹处蓦然停下。在那里,盘桓着一条半裸被缚的美人蛇。
他出神地看着这幅被强行附加的纹身,不知不觉间,嘴里再度泛起呛人的血腥味!
骨辘辘。
祂看起来……
就是一头蛇首人身,长尾无足的魔怪。
与人首蛇身的梅宫图腾截然不同——如果说美人蛇一族的刺青是柔媚、清丽与色欲的代名词,那么这尊笼罩在血色荧光下的原生蛇神,即是邪恶、威严和伟岸的化身。
一瞬间,天翻地覆。
这是一片昏黄、蒙昧且深远无尽的世界。
在一团团寒冽而翻涌的浓雾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双眼睛——狭长上挑的眼型,明黄幽邃的巩膜,鲜红如血的竖瞳,酝酿着无可忽视的暴虐与残忍。
它由蹲坐改为不成体统的趴伏,两条前肢懒洋洋地横展,慢吞吞地说:“在这枚瘤果内部,躲藏着本世界的一位蛇形旧神,你那个流淌着蛇奴之血的同伴,实是被祂强行掳去。这条蛇的原味很差劲,但若让祂败在区区凡人手中,也许能变得不那么难吃,这样我就不必直接消化了。所以,我答应你的请求。而作为代价,你,需要替我带回食物。”
闻听此言,辛乌高速运转着的思维卡壳了整整数秒,而后才直截了当地求教:“请问,在下如何才能弑神?”
“去到祂跟前,念诵一句神咒,那条蛇就僵死了。你的同伴亦将得到拯救。”
于是,他的预感得到了冰冷惨烈的验证。
经过刑讯手段级的轰炸,惨无人道的整治和实验药物的干涉,少年的肌体知觉与神经反应已不再符合正常指标。
纵有辛乌提供的稳定剂与修复液,令他不至于朝着牲畜不如、嗜痛淫堕的方向持续恶化,可这也只能保证浮于表面的健康。
这声音柔和、纯净、美丽,洋溢着神圣且温煦的惰性,显然来自一个与刚才那东西截然不同的意志。
露台之上,蟾形衍生体悠悠垂下后肢,安宁而堕怠地发声:“退下,我要开食了。”
辛乌只惊怔了一刹,就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手,紧接着俯首恳求:“请稍等!我的同伴还在其中,您可以放过他吗?”
(熵增)
只因此时此刻此地,他是少年惟一的希望。
“嘻嘻嘻嘻嘻嘻嘻嘿嘿嘿嘿噫哈哈哈哈嘶嘶嘶嘶嘶嘶——!!”
“嘻嘻嘻嘻。”
(资讯)
当初是他将此物带回禁庭,不管这究竟是什么鬼玩意,应该如何处理和应对,或者是否有将人带回的可能性,他都有义务,也有必要冒险一搏。
众所周知,赤金名门对领主世家与附庸们的娱乐总是缺乏兴趣,但洗牌换血却是一直乐见其成的。这么说或许不太中听,但前者才是至高的塔尖。
塔尖之下,皆为蝼蚁。再怎么强壮,依旧还是蝼蚁。
浴室镜前,辛乌盯着那枚看似毫无动静的瘤果,自然而然地明白了梅宫沼正在何处。
根据辛乌的推测,这个美人蛇末裔届时还将作为招待宾客的主菜,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一场别开生面的猎奇大剧。而属于他的“亲密搭档”,想必就在焦氏旗下研究所特供的一系列异化生物中。
辛乌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即使安泽荒最终收手,决定取消这项毁灭性的保留剧目,现已被他掠走的这名俊丽少年,也不会拥有更好的下场。
要知道,在日间的交际正宴结束后,本就是各式各样与日场主题无关,兼且游走于法典边缘的私密性派对。
他一点也不想走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先辈们走过的旧路。即便那确乎是久经考验的、最平坦最繁艳的家族开拓之路,即便那曾带给他们真实无虚的辉煌和荣宠。
梅宫沼深吸一口气,再次回望着镜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瞳,好似在透过那蒙尘的心灵之窗,审判一颗狼狈、彷徨、千疮百孔的灵魂。
室内灯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少年对此浑然不觉。而在他状似无波无澜的冰封容色下,又有一抹幽昧的情绪浮上心头。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它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地!
辛乌调看过“冰藻之舟”的展品目录,在他的预想中,这枚瘤果本应在某场夜宴上展出,然后被某位会员拍下,或由焦家回收才对。
而如无意外,梅宫沼原本也是展品之一。
辛乌用力撞开本就未关实的大门,却见那几乎要外溢的满室浓雾瞬时消散,仿若一场荒诞无稽的幻觉。
“嘻嘻。”
可在眼前的浴室中,梅宫沼的身影同样不见了。
骨辘辘辘辘——
梅宫沼猛地回神,旋即寻找到了声响来源。他低下头,就见一枚幽黑诡奇,纹路形似佛螺的瘤果滚到了脚下。
这是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拾。
另外按照预估推算,整套疗程也将十分漫长,不但所需的每一支药剂都价格高昂,而且必须有足够权限、有专用渠道方能购买。而要抢占这类特殊限量药品的份额,则还得以贡献点做交换。
辛乌虽未以此作要挟,梅宫沼却不能视而不见。这又是一笔将人压得透不过气的债务。
所以,过去的坚守和抵制,真的……还有必要吗?
祂那强健壮硕的胸膛,弯曲下垂的长臂,猩红偾张的肌肉,比例畸形的手爪,无不彰显出异常的刚硬之感。而满身冰凉光滑的蛇鳞更是红得发黑,宛若一块块死寂的熔岩,长得惊人的尾部则布有祥云般艳丽却可怖的靛青花纹。
辛乌的视野愈发清晰和广阔,旋即他就看见,在那条蜿蜒盘曲的蛇尾之间,赫然困着消失的梅宫末裔!
而在浓雾的更深处,竟然还堆积着如山如海的死寂裸体。
往下则是咧开如在讥笑般的吻端,尖利刺目的獠牙,以及由数条细滑红蛇缠结而成的长条信子。
其后映入眼帘的,却是更为诡谲恐怖的轮廓。
在那颗倒三角形的蛇颅左右,点缀着一对带有病态色调的,宛若流云般变幻不定的灰绿耳鳍。而祂的头颈与肩胛两侧又有一副膨大、扁平而又上宽下窄的扇形结构夸张地拱起,及至顶鳞处圆滑且舒缓地向内回收,望之如撑开到极致的巨大兜帽,边缘则飘荡着一根根末端生有瞳孔的眼柄。
辛乌也不问这对自身有何影响,只恭敬万分地奉承:“您的伟大与崇高,果真不是凡间生灵所能企及。就连旧神的力量,也抵不过您的微末赠予。”
群生之蟾谦和地表态:“汝等的崇敬于我毫无意义,那条小蛇才离不开人类的信仰。不过祂已经疯了,而且退化得厉害,更渴求的其实是人牲。好了,去吧!你的灵魂已经接纳了那句神咒。”
至此,辛乌不再有半点犹豫,他一把抹去脸上血迹,继而重新伸手,毫无阻滞地握住了瘤果!
群生之蟾淡然平和地问:“你在意的只是这点?人类,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的存在。”
辛乌镇定地回答:“虽然……我不太敢碰神秘学领域的知识,但也早已知悉,这个世界远比凡人想象的广阔。”
群生之蟾当下决定赖在原地。
又是一连串混乱、嚣躁且污染精神的嘶鸣,而后突兀地转换成一道庄严、低沉却又失序疯狂的声音:“披荆之日……神降……人牲……”
被迫聆听着这一个个不明就里的词汇,辛乌更是头疼欲裂,口鼻耳孔中不断渗出污血。但他无比确信,这声音正是从那枚邪门的瘤果中传出的。
就在辛乌行将触碰到这诡异的邪物之际,他的脑海中忽地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嘶嘶……嘶嘶……”
(逆转)
“嘻嘻。嘿嘿。”
他当即单膝点地,对抗着仿佛随时能令脑浆爆碎的震动,一手撑住额头,另一手慢慢向它伸去。
“嘶、嘶嘶……”
(存储)
许多常见于“前惩教所时代”的项目,比如死亡角斗,奴隶拍卖,禁品展览,淫虐巡游等等,已然渐渐被转移至诸如此类的场合中。
对于这些夜场活动,只要主办与协办之人收尾干净,不被捅到光天化日之下,抑或遭致针对性的告密,管理局高层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那些佩戴假面隐藏身份的会员中,兴许就有某位实权派的亲族,甚至就是其本人。而在来日,若有某些利益集团触动了该被收拾的准线,那才是翻旧账,搞株连,灭族示众的血腥时刻。
在这具皮囊上烙下的,不只有肉眼可见的屈辱。事到如今,他的坚持还剩下几分意义呢?
早在冰藻之舟的地下包厢中,梅宫沼即已有了强烈预感,他所受到的实是永久性而不可逆的戕害。
辛乌起初言辞委婉,大约是想留给他一段缓冲时日。但梅宫沼仍以极坚决、极迫切的态度,向他讨来了准确而详尽的体检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