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缇溜溜达达地绕了半圈,特意从侧后方朝时瑟摸去。
忽有一抹庞然暗影自低空掠过!那是一条翩然游弋的巨大蝠鲼,半透明的细索将它的首尾与一车一船前后相接。壮美的胸鳍在操纵下如斗篷般柔缓飘动,恰巧阻滞了少年的步伐。
在行进的祭舞与傀儡阵容之间,可瞧见不少人都拖着表演性的武具,不仅有寒芒凛冽的巨型剑槊,还有造型夸张得过分的羯磨弩弓。
在绵延不绝兼且饱具震撼感的旋律中,戈缇穿过悠远、光鲜却又在繁华中透出些许荒凉的街道,行至这片喧闹、辽阔而又难掩阴沉的场地,四下一望,很快便找见了一道昳丽、颀长且如钢铁雕像般凝坚肃寂的身影。
时瑟静立于一把悬浮式遮阳伞下,正自侧头举目远望,似在凝神思索什么。他一身铁灰底色的立领军装,衣襟与袖口镶着阴郁瑰丽的血色纹饰,除此以外,未再佩戴任何特权徽记。
这是新式的宪兵制服。重构的军事警察组织虽已隶属于监察厅,但毕竟脱胎于鼎盛时期的武装禁卫军,是以在服饰上仍保留了旧有的基色,同时融入了监察厅特有的风格。
话虽如此,他心中究竟是何想法,此言又有几分真心,却是谁都无从窥探。
而且从种种迹象看来,戈缇的格斗水准至今仍旧平庸,甚至不见得能与军校生中的吊车尾相较。显然时瑟并未予以悉心教导,且还谄顺地不让他吃半点苦头。
从未经受过跌打损伤的磨砺,刻意回避血与火的试炼,又怎可能在武道上有所成就?希望少爷终能意识到这一点,然后舍弃错误的选择。
戈缇说不定觉得他对自己虚恭实怨呢?
否则,这位大少爷为何不接受团长这边的保护,反而在各方面与“禁庭之眼”越走越近,愈发暧昧?
据她所知,戈缇竟还去向那头魔鬼学习近战武技。纵使无视两大隐秘机关之间的竞争矛盾,单从安泽荒对时瑟由来已久的敌意出发,戈缇所做出的这项选择,也等如是在西除党的脸面上抽了又一记耳光,抑或被评判为对团长荣誉与利益的漠视。
可是在下一瞬,突如其来的刃尖便不再寸进,原是被两根柔白、莹净且又极其稳定的手指夹住了刀锋。
时瑟温柔宁定地回握着戈缇的手,徐徐转身,微笑着看向黑发黑瞳、满身敌意的执刀青年。
他倏地松开并拢的食中二指,在那酷厉攻袭的刀具上屈指一弹,彬彬有礼地说:“尊敬的安泽团长,我理解您听到某些词汇的心情。但这也太失礼,太危险了。”
时瑟双瞳平静地凝注着戈缇,面上浮起温和且真挚的笑意,以令人心安的声线道:“是的,我无法拒绝。”
戈缇顿时心情一松,随即喜笑颜开,一脸灿烂阳光。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立马趾高气昂地上前一步,拉起时瑟的一只手,说:“那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啦!宪兵,别驻守岗位了……我们去约会吧?”
再次做好心理预设后,戈缇轻咳一声,道:“宪兵,我还缺一个恋爱对象,你不介意做我的人吧?”
时瑟本是顺着少年开玩笑,闻言略微一怔,小心而认真地问:“少爷看中了我什么呢?”
戈缇竭力盖住心间不断上涌的羞涩紧张,硬是扬起下颌,修然纤健的双眉略微一轩,露出一个轻佻、慵懒且又略带高傲的表情,“我喜欢你这张脸,还有身材!”
戈缇无忧无虑地拍拍摸摸,享受着掌下棕发那种丝滑柔润的质感,眼角眉梢尽显得意满足,而口中却不满地责问:“宪兵,谁准你靠近我的?”
时瑟十分配合地俯身垂首,柔淡而谦顺地说:“是我逾规了,少爷。”
戈缇与面前之人静静地对望着。时瑟的神情姿态皆是异常无害,双眸在这一刻惟余纯净剔透,望之就如被日光照亮的水中琥珀,却对少年产生了无法形容的诱惑。
少年的注意力被柔和而强势地夺去,他并没有察觉到,在来往不定的交错人影间,不知是谁失手掉落了游演武具。
而接下来,竟是接二连三地有人操作失当,他们又赶紧醒神调整状态,匆忙回归到原有的轨迹上,以至于在短时间内,众人不会再去关注都有谁掉了队。
时瑟的左手悠然垂落于身侧,面带沉静微笑,指尖舒缓而隐秘地一搓。
“他和团长不是手足吗,怎会一点也不亲近呢?”另一名青年小心翼翼地提问。
柳灿荷顿觉胸口一窒,没好气地说:“要亲近也容易啊!只要多学学那头毫无原则可言的魔鬼,谄媚柔顺到恶心的地步,少爷肯定听得进他的话……但你们团长是这么没下限的人吗?!”
先前那人低声道:“可少爷就看不见团长的忠诚吗?好歹是兄弟,多少给一点台阶吧……”
戈缇耐心地等这组车船从眼前驶过,这才偷摸着准备继续前行。可他刚一动身,便又倏然驻足,而后抬手放下兜帽,将遮罩脸孔的木雕面具推回头侧,慢慢地抬起了脑袋。
一柄深红大伞悄然闪现,不偏不倚地悬停于少年头顶,挡住了纷扬飘坠的璀璨闪粉。随即又有一只润丽纤白的手落在他的颊边,宁定柔暖得如同一场幻梦。
若非感知到肌肤上传来的细腻触感,并真实地看清了时瑟的面容,戈缇还以为前方此刻空无他物,站定在伞下的唯有自己一人。
深红的伞面投落下巨大幽邃的阴影,稍远处则挤着一众有幸拿到票券的围观公民,以及出身不同院校的少年男女。不过,这片广场终究是观刑之地,在一滩滩或被观者不慎踩踏,或阴郁地映照出霓虹光彩的积水下,实是被淹没的污秽血块与腐烂碎肉。
而时瑟看上去就像一名普通的黑铁宪兵,正如其他那些或巡逻或站岗的、来自监察厅下级单位的爪牙们。
即使有人因畏惧而退避,也仅仅是因为他那身不算罕见的装束,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宪兵的本质。显然时瑟将自身气息收敛得极好。
秘书官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对此事有所耳闻的其他人,也全都是如此判断的。
这非常符合人类的思考逻辑。
另一边,自长街抵达交界带后,巡游的花车旱船顷刻间分散成了多股,恍如迂回的支流般涌进仲裁广场。
安泽荒也曾提出担任其私人教官的申请,可却遭到了直白而果断的回绝。柳灿荷还记得少年是怎么回复的。
他简洁轻淡、一字一顿地说了句:“我只选最强的,你不行。”
随后似是觉得有些不妥,少年又补充道,“不必事事执着于与时瑟争锋。他终究是彻头彻尾的外族人,而你我至少出自相同的父系。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若他真有什么问题,那么多找几个借口,由我亲自督看才是最正当的。”
“我不同意!”一道低沉寒冽的声音骤然传来。
同一时刻,戈缇眼角余光中有森沉寒芒一闪而逝。但见一截笼罩着隐约妖火的幽蓝战刃猛地划破虚空,饱蕴杀机地冲着时瑟直斩而下!
恐怖锋锐的刀气一刹间绞碎了悬浮于空的遮阳伞,片片醒目的红蝶登时疯狂飞舞,那实是由特殊合金与超级纤维构成的高级防具。
时瑟沉吟了一下,恬淡地说:“这样的理由似乎有点肤浅。我可以抗议吗?”
戈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移,但转瞬又警醒地破除了拘谨的窘态。少年重新盯住了时瑟的眼睛,尽管胸中有些呼吸不畅,目中却几乎要流露出凶光。
他摆明了不肯倾吐出过多的肉麻心声,偏却仍不忘沿用角色设定,当下双手负在背后,哼哼唧唧地说:“宪兵!我指定了你,你有拒绝的权利,但是反对无效!”
怦咚!怦咚!怦咚!
戈缇的心脏似被无形触手击中,冷不丁地狂跳了几下,险些失神失态失衡地朝前倒去,像个笨蛋一样撞到时瑟怀中。
戈缇刷地一下又站直了身体,虽然强作镇定,但终究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松自若。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飘忽,在这张漂亮、精致且透着青涩阳光的脸上,居然一点点腾起了浅淡红晕。
在迤逦远去的巡行队伍中,浮轻且坚固的蝠鲼猛地一个翻身,激起浩繁如浪花般的缤纷闪粉。在它飘过的道路上,莫名多了一滴滴湿热而鲜红的液体,以及黄白交织的零星细屑,仿佛在这头纸木傀儡的空腔内,被强塞进了一堆不成形状的血肉碎骨!
戈缇欣快地轻蹭着时瑟的手掌,忽又敛容偏头,避开了温柔的抚触。他将时瑟往伞外一推,旋即踮起脚尖,整个人迅速、灵活且又无视重心偏移地寸寸前倾,上半身与修长双腿却始终呈现为一道紧绷而劲丽的直线。
少年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抬放到这名毁誉参半的新贵巨子、监察厅与特殊惩教所的共同主宰、今已位至赤金的“禁庭之眼”头上。
柳灿荷却未立即冷声斥责失言的青年。
她突然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光有忠诚又有何用?这很稀罕吗?你们谁没立下过为蝎鹫世权效死的誓言?正因为是血亲兄弟,才不能只展示忠诚啊……”
秘书官未曾说出口的是,在卡丽妲副局长的长子近前,安泽荒的姿态总是过于端默恭肃,几乎将礼节尊卑刻入到了骨血里,而这恰恰容易形成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