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戈缇莫名想起一个未曾细思的问题。父亲的原配妻子——安泽葵,她作为“黑神孽”的前主,当真是因公殉职的吗?
安泽荒在军校毕业后,选择进入情报署发展仕途,是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抽丝剥茧、复盘全局,从而找出那次高危机密任务的疑点?
可安泽荒既已被安排为名门家臣,且从未掩饰对亡母的缅慕追念,又怎可能再查出某些不该他知道的事?假使真查出什么名堂,那也必然是嘉利在测试他的器量,考验他的忠心。
而在事后的联合行动中,安泽荒也证明了自身的杀伐果决与铁面无私。辛乌则仅仅走了个过场,并未在任务中强出风头。
鉴于每一个噩堕体都曾为禁庭出生入死,有着非凡的价值,因此在尘埃落定之后,管理局自会妥善修饰他们的真实死因,在档案上授予其一个殉亡者的漂亮荣誉。若有亲族子嗣,亦可得享遗荫。
这与他们在面临处决时的反应无关。
他们不像诞生自神选蓝图计划的初代异种那样,绝对——绝对无法伤害任何一位名门血裔。
所以,秘密处决,即是最高层对噩堕体的统一处理方式。而消灭隐患、回收兵器的任务执行人,往往同是“黑神孽”的驾驭者,惟有他们方能以最高效率解决目标。
一个不够便派出两个,两个不够再出动更多,直至任务完成。戈缇记得在兄长的右眼下方,就有一道追击噩堕体时留下的伤疤,只是现已被一从荆棘刺青所掩盖。
它们即是强化武者素质的源泉,却又潜藏着邪恶污秽的噩兽诅咒。当最后一枚结晶秽质蜕尽,呈现出雪川湖泊般的清透纯粹,“黑神孽”的污染便会彻底吞噬持有者,而武器的主人则将再无回头之路。
他们被赋予的超凡战力会永久固化,自身却不再是纯正人类,由此沦为必须被铲除的噩堕体。
根据研究推论与过往的经验,即便放任不管,噩堕体也终将迎来血肉崩解的末路。偶尔,也会有类似的厄运降临在异种头上,譬如在三十年前的暴动中,那头意外闯进金蝎血宴的初代实验体。
安泽荒略一沉默,说:“我会去查的,但得在驱逐你之后。当下……你才是最大的祸害!”
时瑟将叠好的手巾塞回口袋,抬手去敲戈缇的脑瓜,“哪学来的小花招?我可才碰过‘黑神孽’,你也敢随便下口?”
戈缇轻巧地偏了下脑袋,用戴在头侧的彩漆面具挡住敲下来的指节。他全然不管另一边异母兄长的脸色,说:“难得见你流血嘛!我就想尝尝看……是不是想象中的味道。”
时瑟笑了笑,柔淡地道:“人血的味道都差不多。只有经过专业训练,才能分辨出那点细微不同。”
安泽荒却是不以为意,问:“这次您有什么发现吗?那魔鬼真的是人吗?”
“……嗯,毫无疑问是人类。而且天然、纯正,比许多没淋过污素雨的个体还要澄净。这家伙的力量如此强大古怪,恐怕是探索主神遗迹的经历,让他真正地、全面地解放了人体潜能。这是天赋,也是无从复制的幸运。”
人与刀的沟通极为短暂隐秘,戈缇自然不会发现任何端倪。他一手仍旧牵着新出炉恋人的右手,同时拉起时瑟正在徐徐滴血的左手,脸上浮起一抹看稀奇的表情。
在戈缇移开目光的瞬间,吞噬了猩红血液的噩堕结晶倏地荡开一层涟漪,似有千亿符号在浊色中翻涌生灭,而那些构成刀颚的晶体竟是清澈了一刹!
安泽荒并非一无所觉,然却浑不在意。在他与战刀核心产生神经接驳的意识中,突然响起一个恬静、悦耳而又略带忧郁的女声:“荒君……我害怕。”
安泽荒持刀的手依旧稳定,看不出丝毫颤抖。他不动声色地紧盯着禁庭之眼,暗中询问:“怎么了?”
巡游乐歌仍在无休止地回荡着,四下气氛却陡然陷入可怕的僵滞。来往看客静默了数息,直至爆碎的伞骸一一落地,有人发出转瞬即逝的惊呼,方如受惊羊群一般轰然逃散。
众人的趋避乱中有序,没有谁好奇地停步观望。只要多看一眼场中挥刃动武的冷峻青年,瞧清楚他佩戴的银白龙形徽章,再结合那一身形制简肃的黑底军服,再迟钝的人也会意识到周遭已成禁区,说不定跑慢些都可能被殃及池鱼。
而这点小小骚动并不会引起多少波澜。普通平民无从得到通讯终端,消息绝不可能如旋风般扩散,兼之祭典又禁止携带拍摄工具,他们更不会躲在远处偷录留影。
即使身为副局长的继子,享有相当于半个名门贵子的特权,安泽荒仍有义务献上全部的忠诚,死生只为主家攘外安内,不得有一丝一毫怨艾。
这是他存在的价值,亦是自幼接受的规训。如若棋生异心,刀兴恶欲,则必将万劫不复。
戈缇感到掌心被轻轻一挠,他立刻回神,转头望向时瑟方才弹击过刃身的左手。明明应该没有被刀锋割伤,但在他那细腻柔润的指尖上,却有一滴血珠正缓缓坠落,旋即又是一滴。
执掌“黑神孽”必然存在风险,凶兵之主一旦沦落为噩堕体,不论是理所当然的杀心四起、反抗叛逃,还是难得一见的悲观厌世、引颈就戮,都不会影响他们的身后名。
这是赤金名门给予功臣的承诺。
戈缇盯着安泽荒那振出鞘的战刃,尽管并未直面刀锋与杀机,他仍觉有种说不出的刺眼。
他曾听自家妹妹提起过,私军“鹰翎”之首也有参与那场剿杀,据说还是主动请缨。用辛乌的话说就是,安泽与那人好歹有袍泽之谊,为免他一时恻隐,反被噩堕体害了性命,还是多加一些保障为好。
辛乌此举显然是为了给安泽荒添堵,然而以大小姐的煊赫地位,又怎会在乎这等细节?她对辛乌是有些偏见,但也谈不上有多厌恶,自然非常爽快地通过了他的申请。
左右都是烈焰羌鹫的家臣与刀,就算私底下有不少积怨,他俩也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绝不至于放跑了必诛的噩堕体。
当然这实是极为罕见的情况。另外以结果而论,正是他的发狂屠戮挽救了上一代的蝎鹫血裔,以无比讽刺的方式扼杀了梅宫一族的野心。
相较于异种那等完美、神秘的人形噩兽,抑或说噩兽因子融合体,因诅咒转化而来的噩堕体则注定短寿。从某些角度而言,噩堕体可谓是劣化版的异种,只不过先天与后天的区别,在二者之间犁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虽然存在生理上的致命缺陷,噩堕体却并未受到基因编码的天然桎梏,这些曾是人类的可怜虫除了肉体变异、心灵扭曲外,具备着注定不会被容忍的一项特质。
见他的回应如此正经,戈缇略有些无趣地扭过脸,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巡游队伍。
安泽荒持刀的五指微微一紧,沉缓开口:“时瑟,你还要蛊惑嘉利继承人到什么时候?”
时瑟则神色不变,他毫不介意安泽荒的针对,平和地看着这个容色冷厉的军装青年,说:“安泽团长,您有闲心来反对弟弟的恋情,倒不如再去查查前面那支队伍,也许能有不小的收获呢?”
然后戈缇好似受到了某种吸引,只见他低下头去,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张口含住眼前的白腻指尖,舔去那点鲜艳惹眼的血珠——时瑟略显困扰地制止了少年。
他温和而坚决地抽回双手,拿出一块洁白手巾,慢条斯理地拭起了血迹。
在那白布之下,细小滚圆的血珠猝然膨胀,重构成一颗横冲直撞的虹玉!它在时瑟的指掌间疯狂窜动,甚至弹出道道血丝穿透织物刺向他的肌肤,却终未冲出桎梏。最后只得塌缩回一滴平凡的鲜血,不甘不愿地染红了白色。
“我、我很痛……他刚才又想折断我,但不知为何放弃了。”源自噩堕结晶的女声说,转而又带上了一丝难过的泣音,“啊,我讨厌他的血!实在是太难喝了,连异种的血都没这么恶心!”
安泽荒立即抚慰道:“没事的,我不会让他伤害到您的。终有一日,我会将那头魔鬼挫骨扬灰,而且绝不会再让污血败坏您的胃口……母亲。”
那女声静默了一下,道:“再说一遍,我不是她。我只是前主的回音,这点请务必谨记。荒君,你所承受的诅咒越深,我的声音便会愈发清晰,出现次数也会更加频繁。假如你不幸战死,那么我的下一任主人,同样会慢慢听见你的声音。”
安泽荒徐徐垂下“黑神孽”,隐现妖火的刃身却微不可察地震颤着,看似静若止水,平敛锋芒,却在身周空气中不断拉出一缕缕幽蓝光丝,凶威凛凛、缭乱炫酷,透着不容错认的杀机。
戈缇略为诧异地注意到,在这截斜指地面的刀锋上忽然多了一丝血迹。不太起眼的血红正缓慢而诡秘地溯回着,有若线虫般没入战刀的乱源核心:一圈镶饰在刀身与护手之间的噩堕结晶。
那一枚枚结晶彼此嵌合,密不透风地包裹着薄而坚密的刀根,共同构成了形态繁丽狰狞的套片。晶体的表面与深处涌动着一层层色光,深黯、浑浊而且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