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一株自厄境深潭中诞生的食肉芙蕖——每一处细节均蕴含着宁谧、高华而圣洁的气息,却又不断地勾动出人心深处最原始的欲念,以及对不可名状之境的憧憬……静待猎物下水、献身、溺亡,形骸灵魂尽皆化为养料!
戈缇仰望着白蜘蛛的双眸,暗自平息着两种并列的、正在体内激烈沸腾的冲动:备受引诱而渴望投入异类的怀抱,深感惊怖与窒息而急欲亡命奔逃。
万幸他的理性依旧超然于情绪之上,深知二者皆不可取,认真地拒绝道:“这种强加于人的事,我是不会喜欢的。”
戈缇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说:“你目前的形态可一点也不友善,至少我不想接近。在你可转化的模板里,就没有纯粹的人形吗?”
“有,但为什么要用呢?”衍生体微笑着道。
这只高大的异类倾身俯首,冷棕色的发丝自颊侧垂落,又似被倾注了活性般飘动起伏。他摆动了一下六条手臂,主臂、次臂和肋臂或张扬或低垂,或舒展或收拢,形成一个典雅而诡诞的行礼之姿。
尽管很想无视白蜘蛛那充满暗示的邀请,直接调头就走,但很可惜,少年尚无法自主脱离这片幻梦空间。
他更不愿以一介猎物的身份,上演一出结果注定的追与逃的戏码。
这只会给追猎者平添一份乐趣,戈缇不无郁闷地想着。
以疯狂勾勒的幻视为首,重音飘渺的幻听,深入肺腑的幻香,侵略口舌的幻味,乃至如有千亿蠕虫在体表和体内扭动爬行的幻触,组合成一道道无可描绘的雷霆,鞭笞着他还在负隅顽抗的神经细胞。
虽然此刻使用的非真正意义上的血肉之躯,少年仍然不可抑止地颤抖着,无意识地呻吟了出来!
倘若是在现实中目击对方的真身,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变故。
当然,这绝对改善不了戈缇的心态。
苍白的触肢仿如自带灵性,耀武扬威地冲戈缇扭摆了两下,刷地弹出了一圈圈密集锐利的猩红棘刺!
棘刺以夸张的高频微幅度抖动着,虽打破了与扭曲花纹伴生的精神辐射,却吓得少年脸色当即一白,连忙移开视线,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见他的反应不够热情,触肢竟又围着戈缇开始来回旋转,努力地想让这位观众欣赏它的迷人艳态,奇异邪恶的形状与渐层的光泽极是夺目。
他绝对没有主动向白蜘蛛靠近,而是双方之间的距离凭空消失。白蜘蛛人形半身的六臂并无异动,可在戈缇的眼角余光中,其腹下的特化器官显得愈发刺目!
两条白底绯纹的长管从蛛腹底部的腔体内蜿蜒而来,一左一右,自下而上,双管的间距则由宽至窄。若不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攀附在甲壳上的两道粗大且凸出的纹饰。
在人身与蛛躯交界的中线上,两条管状异物交相嵌合,螺旋缠绕,并在顶端构成一根完整且邪诡的触肢器。单纯从外观而言,虽散发着一股狰狞而不祥的锐气,自带无可名状的图腾花纹,却仍有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总不能是他前脚刚整过自作爬宠的白蜘蛛,后脚就被冤冤相报了吧?
以前都没看出时瑟有这么不可言说的癖好啊……这家伙作为神明的契约者,利用千辛万苦才获取的、强力且稀奇古怪的花招来行乐,来夜袭,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
戈缇心中犯着嘀咕,略过了那是恋人先天自有的血脉天赋这一可能,回避了会让他推导出某个可怕结论的选项,又一次产生了误判。
望着远不像在物质界那样小巧玲珑,反而如妖魔般似人非人且庞大邪诡的形体,即便这比之其原型已算是微缩版本,戈缇仍感一阵头晕目眩,意识震荡。
而那苍白蛛躯、胸前甲壳以及腹下触肢上富含着神秘力量与深远奥义的绯纹,则无时无刻不在产生细微的扭曲。只是随意一瞥,都能看见数组由变化着的花纹组成的符号。
再多看几眼,戈缇忽又觉得那一片片绯纹竟不如印象中的平滑,而是呈现出凹凸不平的质感。可等他凝神注目,魂灵深处便有无名火花轰然爆开!
如果说日间在那座堡垒之下,时瑟诱使他坠入蠕动之墙,是为了阻挠他探索隐秘,顺便才执导了一场诡幻而淫邪的狎筵。那么夜间他们既已同归住所,时瑟若有意放纵欲望,有什么理由不在现实中进行呢?
假如是正常的交欢,少年根本不会心有抵触。
现下的情况只能说明,前方的这个非人之物,或者说他所代表着的时瑟,不论外在态度有多温软柔和,实质上都是乐于对他施加各种可恶又变态的“官能祝福”的。
“若只是以人类之形来追求欢愉,在遵循常理的现世中即可尽情尝试。而在此界,我们理当领略一段崭新的旅途,那是超脱繁衍的喜悦,征服六欲的开拓,凌驾人理的探索……你会懂得享受的。”
白蜘蛛不急不缓地说着,语声真挚而温柔。
可这非但不似恋人间的调情,反而更像魔鬼在传播炼狱之福音。在浓郁的黑暗与蛛网辉光的映衬下,那张属于时瑟的脸孔愈显莹净昳丽。
而且回望身后,即可见后方也同样被浩瀚无穷,邪美而结构复杂的重重蛛网所围拢,并无退路可供他选择。
有了上一次的,使人灵肉癫狂而不堪回忆的经历,他更确信不必担心自身的安危。但如果可以的话,此等另类的“深度接触”还得尽量规避……这对精神与心智的健康实在太有害了!
此外,没有危险——并不等同于不凶险、不恐怖。光是无从预测、无法反抗这两点,便足以令人徘徊于崩溃的边缘。
戈缇心底掠过一抹惊惶,不得已又张开了眼睛。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颇为艰难地将目光从绯纹上移开,对上白蜘蛛那双色素幽淡,仿佛能过滤一切异常的瞳孔,这才稍稍中和了直击灵魂的刺激。
纵然没有遭受太大的、具备实质性伤害的冲击,兼且在一定程度上,戈缇的确为蛛躯蕴含的神性与魔性之美而倾倒,可是在他内心自有一股明悟——
那些附着于白甲表面的“绯纹”,绝非可以轻易直视的装饰之物,常人哪怕看上一眼,都必将被强烈的精神污染侵蚀,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无论如何移动目光,触肢都会恰到好处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而软化了棘刺,出其不意地凑近戈缇,在他的脸部与颈侧深深地一舔!
如影随形,灵动且魅惑,可笑又可怖。
与给视觉及心理带来的恐惧与排异感不同,这根控制着棘刺硬度的触肢,在摩擦时传递给肌肤的触感分外柔软,毛茸茸且夹杂着点微小的颗粒,很像是在被猫咪歪着脑袋用胡须轻蹭。
原本这个特化器官外露的部分并不算多,并且看起来还能藏回蛛躯前端的中转器内。然而此时此刻,组成它的触肢骤然疯长,全无预兆地向少年袭去!
戈缇又怎来得及闪避,刚要后撤,便被长虫一般的触肢卷住了腰肢,迅若闪电地托举到半空,放置到白蜘蛛张开的多臂囚牢中。
戈缇眼中顿时闪过恼怒,为这违规操作而咬牙切齿!但是还未发作,就见那触肢沿着他的躯干继续向上延伸,一直抬高到与自己的视线齐平。
而在幻梦世界中被放大的直感灵觉,则让他更清晰地从白蜘蛛身上感知到时瑟的存在,以至于能毫无障碍地将二者视为一体。
面对少年的回应,半人半蛛的衍生体丝毫不显失落,他带着些许不难觉察的促狭之意,以一种闻所未闻的语言念道:“过来。”
听到这声短促、美妙而又饱含神秘的发音,戈缇竟是莫名地理解了词义,只觉有一瞬的恍惚,就已经站在了庞硕臃肿的蛛躯之前!
炽亮又深黯,灼热却冰寒,矛盾至极地烧遍全身,又化为时而柔细清爽、时而摧枯拉朽的雨幕,甜蜜且骇人地浇淋着他意识中的寸寸土壤。
若非意志的壁垒尚且坚固,未有崩塌,加之精神抗性隐隐又有了提升,戈缇已然瘫软在地,无力爬起。
他赶紧闭合双目,不敢再如之前那般直勾勾地盯着,免得真变成一只可怜的软脚虾。然而即使隔绝了视线,戈缇的脑海中仍有绯纹在闪耀,变幻,构筑新的符文图形,使得多重感官一齐陷入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