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戈缇微眯起眼,“你一路上都躲在我的胸针里?”
“事实上,那是一个资讯传输与充能节点。”衍生体搓了搓两根诡丽纤白的节肢,尽力扮演一只纯真无害的小爬宠,“我把自己的部分信息加载到了核心内部,加上存储够了能量,所以仍能以实体形式出现。”
戈缇并不太在乎这番话的真实度,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姑且信了吧。”
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白蜘蛛其实被赋予了一定程度的“自我”,或是因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隐秘关联而折射了主人的……深层思维?
戈缇模糊而又谨慎地推断着。
他执起一柄细长的螺纹调酒匙,试探性地在白蜘蛛前方晃了晃,又轻敲了下它的一根步足,说:“把死之湖的生态搞到室内来,你也太乱来了!”
不过在隔壁会客厅的角落处,倒是有一具孤零零的机械人偶。虽然是最先进的技术结晶,造价足以抵得上令一群全能型高级仆侍终身效劳的薪酬,但由于少年心理方面的抵触,人偶总是长时间处于关机而非待机状态。
所以,它才未因芯片检测到意外事故而自主启动。
只有当碧尤娜搞出麻烦时,这具人偶才会被短暂地开启,而那本应拟真得毫无瑕疵的面容,也被少年设定成了不带五官的空白。
此刻偌大的餐厅中,在逐一亮起的壁灯辉光下,时瑟的风仪步态俨然无可挑剔,隐隐透出种近乎神性的完美,偏又带着一缕恰到好处的烟火气息。
这份经年累月精心编织的温暖,独特且极具针对性的诱惑,早已令最警觉的猎物自投罗网。可惜织就此网的每一根丝线,皆是掠食者以虚假的身份,设定的“人格”为基点,沿着时光营造出的泡沫幻象。
少年神色一动,蓦然扭头。
他敏锐地注意到,窗台下那堆草木的生机正在迅速消退,枯萎凋谢。而一朵形如曼珠沙华的水生异花,正霸道地于残枝枯叶间绽放……想来是白蜘蛛偷偷搬运过去的。
那花槽里的水光忽地变色!
说到最后一句,这头衍生体已潜入精神维度,在一片深邃死寂的黑暗中,翻出了从本体意志深处辐射而来的恐怖讯息——
进食,进食,进食……
永无休止地享受美味,榨取最上等的精华之果。收割这悉心温养的无上祭品,品尝那坠入掌心的天选灵魂。
片刻之后,当时瑟端着一张巨大托盘步入餐厅时,眼中所见的景象,便是少年正拔了一根长须草,隔着虫笼在逗弄他的衍生体……之一。
看起来非但不再害怕,反倒还有点玩上瘾的趋势。
特意微型化的白蜘蛛则在意识中评价道:“有时换一种互动模式,能起到良好的调剂效果。我们现在就相处得很愉快,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终将学会欣赏各色异类的生命形态。”
白蜘蛛立即发出一记细小、柔软且悦耳,足以激发少女们的爱怜之心,但与其未曾显现过的原型威仪毫不相称的虫鸣!
然而戈缇却无半分触动,深黑双瞳深处闪烁出点点蓝意,头上仿佛冒出了两根小恶魔似的犄角。
在这位大少爷的注目下,白蜘蛛的螯牙与颚状须肢无声地碰擦了两下,接着挺起臃肿又美丽的蛛躯,哒哒哒地爬向那对它根本不起作用的虫笼,自己开门、入笼、关门,然后揣起节肢蹲坐下来。
不过,碧尤娜这么想倒也没错。白蜘蛛藏于深处的危险与邪异,绝非少年在图鉴上见过的那些怪奇物种所能比拟。
他可能的确在作死……
白蜘蛛紧盯着戈缇明显僵硬起来的身体,数只单眼的红芒幽幽凝止,蛛躯表面则泛起一点虹光,犹若水光中的珍珠贝母般氤氲幻丽。
头部口端的两根螯肢如钳般展开,那复杂而狞恶的非标准式口器忽快忽慢地翕动摩擦,颇有种要往上攀去吮吸戈缇手指的迹象,看得他心间陡生恶寒,调酒匙差点从指间滑落下去。
碧尤娜身姿如风地掠入餐厅。黑女仆对此间的异常之处视而不见,俯身将一只由深碧色合金丝缠绕而成,覆有拱形顶盖的精巧虫笼放在桌边,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那座虫笼的造型极富艺术感,笼条上爬满了繁密的植物细胞组织,为冷冽的合金增添了一股怪异而别扭的生机。
等候期间,戈缇坐在雕饰有黑金细鳞与繁杂纹路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以手支腮,盯注着在餐盘间哒哒地绕来绕去,就是不肯取食的小家伙。
长桌上投落下一圈金红光斑,将小巧精致的白蜘蛛笼罩其内。兴许是衍生体刻意内敛了威势,又或者微调了能量纹路的分布,在它的人形半身之下,那间杂着绯红花纹的蛛腹不再给人以狰狞诡异的感觉,反而在光照中愈显晶莹圆润,居然透出几分俏皮可爱来。
光源来自于不远处的一面高隔断。光滑如镜的水晶墙上,烈焰羌鹫的图腾显影灼灼辉辉,煌荣威赫。
这时,一阵轻盈而不显急躁的脚步声传来。
白蜘蛛通体骤然涌动起一阵流光!在缭绕飞旋的未知符号与蛛网般交错的数据链中,及时切换为与惩教所标志一致的蛛形纲模板。
它分布于头胸的数对血瞳明灭闪烁,虽如被镶嵌的钻石般不会转动,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正在被凝视。
然后他就无语地看到,这个自称惩教所中央管理智能系统——但绝对没说真话的奇怪家伙昂起头,在八根节肢优美奇异如舞蹈般的交替摆动下,幅度轻微而灵敏地调整着朝向……像追逐逗猫棒的猫咪一样。
它突然伸出双手,牢牢抱住调酒匙的前端。
白蜘蛛扬起被敲过那根节肢,慢慢地、轻柔地碰了碰戈缇捏着银制长柄的指尖,“那是因为你忘了找地方把花插上。还有胸针,你也没想起来收好。”
望着那块地毯原本所在的位置,戈缇又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然而心底却浮上一个有些好笑的念头。
白蜘蛛……或者说身为其操纵者的时瑟,对于黑女仆的审美隐藏着很深的怨念啊。当面不置一词,装了许久的淡然,结果还是忍不住做小动作换掉吗?
唔,不、不!时瑟应当不至于真这么幼稚。
只见清冽的水质渐渐浑浊,无火自沸,须臾之间,已然呈现为一派血腥与昏黄交织的不祥之色!一朵又一朵散逸着奇异香气的异花旋舞而生,黑金红白,华美诡谲。
实际温度冰凉如雪,而特性却可疑如强酸岩浆的血黄之水持续溢出,滴落在厚实、精美且绵软,但配色不太协调的地毯上,昂贵的织物顷刻间湿透、融化、蒸发,消弭得一干二净……天知道为什么容器和地板竟还完好无损。
幸亏这栋住宅基本上保留了旧式风格,没安装内环境数值波动监测器,抑或其它类似功用的装置。否则警报声已然响彻天际。
进食,进食,进食!
无数零碎、纷乱而深具力量的呓语交叉重复,汇聚成森然浩大的资讯洪流。毋庸置疑,没有任何一个衍生体,可以抗拒这发自本源的指令。
它的本体沉默地断绝了这种隐匿而特殊的“自我争议”。
“小缇对你的存在确实有所改观。”时瑟淡漠而冰冷地回应,“可你索要的报偿,对他而言即是最大的恶意。不要贪得无厌。”
白蜘蛛蹲伏在虫笼中央,拼命地以头部蹭着长须草的分叉,暗中纠正:“贪得无厌的不是我,不是我们,而是身为最终受益者的你!重申一遍,我对他的猎食冲动,源头在于你的思潮冲击。直面自己的邪恶本质吧,你首先得完全自控,不让那些念头浮现于心,作为次级衍生体的我们,才会放弃将你的想法付诸行动。”
白蜘蛛以一种温顺而无耻的姿态与少年嬉戏着,继续对它那善于伪饰和拟态的本体抒发意见:“但你做不到,在你、我、它们——我们餍足之后,他未给出过激反应,这让你更难约束思维的火花。你以为我离开那个地方,是因为没能以原型享用心爱的祭品吗?不!这只是你为自己创造的借口。你已无需与‘源核’引发的饥饿感做对抗,却仍有不必要的食欲。没错,可悲而罪恶的食欲……而不是对恋人的正当性欲。”
察觉到另一边的本体思维波动正上下起伏,其间涵义似怒似忧,又夹杂着矛盾的喜悦与自责,白蜘蛛抢先从意识中传回一句:“我做出点牺牲,过后再拿报偿。”
随后,它便主动切断了同调通感的连接。
然而下一瞬,时瑟却又恢复了与衍生体之间的共享状态,只是稍稍减弱了连接强度。
不知怎的,戈缇内心漫溢的恶寒竟莫名散去。他将调酒匙从白蜘蛛的附肢中抽出,在指间灵活又飞快地旋转了两圈,掷飞镖般精准地将之投入了一个镂花筒中。
“你刚才又吓唬我!”
戈缇嘴角弧度扬起,将虫笼拎到面前,笑嘻嘻地说:“为了过会儿我能有个好胃口,你这就可以进去了。”
戈缇辨认出这是种高度变异的夜光苔藓,不可食用,具有近似智慧的灵性。如若某在光线昏暗的场景下,还会飘出星星点点的孢子光泡。
看似美丽梦幻,实则对笼内生物具有极强的抑制力。
戈缇不禁怀疑,少女是觉得他想裸养什么高危异虫,怕他作死才挑了这么个保险装置。
火焰流瀑的光芒不仅照亮了桌面,还染红了另一侧的单向透视窗。窗台下是一排水培花槽,栽种着姿态各异、或当季或反季的植物。
鉴于黑女仆不及格的园艺水准,这些色彩纷杂的鲜花草木堆砌在一起,除了生机格外盎然以外,并无多少高雅美感。而不论她再怎么没格调,所挑选的花草种类中都不包含玫瑰——这一象征骷髅与腐尸的恶魇之花。
也没有在玄关处所见的,让戈缇心觉意外的滨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