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本应一片宁静融和的夜晚,在时瑟那双依旧沉和温淡,兼且透着点安抚意味的瞳孔倒影中,戈缇看到了自己茫然中仍略有魔怔的表情,以及眼神深处遗留的暴虐与杀机。
自那之后,戈缇重又选择了独自入睡。
他不敢保证未来自己不会再有同样的反应。虽然时瑟不会介意此事,而且以这位“禁庭之眼”的能力,少年绝无可能伤得了他半分,可他仍对此感到沉甸甸的负担和压力。
他无法容忍卧榻之侧有活人的气息,而且枕下必须备有防身利器,否则定会失眠至天明。时瑟无疑是例外,他自然可以在恋人怀抱中安然沉睡。
可是在二人为数不多的同床经历中,偏偏也出过状况。只那一次意外,便让戈缇心有余悸至今。
那时他和时瑟还未正式成为恋人。
夜色渐深,空中无月,唯有各个地灯投射出惨淡的光芒,整个炬赫门显得更为空寂幽冷。
戈缇走上三楼,进入卧房。他换了一身灰蓝色的丝绸睡袍,赤着双足踩过铺满地面的厚毯,在床边坐下。
时瑟为少年熄了过亮的灯光,将焕发出迷幻荧光的虫笼挂于床头,温声细语地道了声晚安,继而转身走出卧室,关上了房门。
戈缇一瞬间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
时瑟以平静舒缓且略带遗憾的口吻道:“很不巧,到时候我会在监察厅。一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要见我,我很愿意成全他。如果你在宴会上见到有执行官办事,不必过多在意。”
戈缇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多半是又有人要生事,而主谋已确定将于“冰藻之舟”现身,抑或有谁不识相,在某些地方得罪了时瑟,猎犬们才会在后日的宴会场上实施抓捕。
他不关心那家伙是何等身份,妄图与“禁庭之眼”过招,想来已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那一张张只能以奇幻壮阔来形容的蛛网,闪烁着银白与绯色的神光,而在无穷蛛网的最中心,一只高大狰狞、华美威严的半人生物正安宁而愉悦地盘踞在那处。
见他站定不动,那个恐怖存在露出一个微笑,庞大如山峦般的体型开始快而稳定地缩减,最终定格在接近人类的大小。
他的双肩各有两条手臂,肋下还有一双,肌肉线条比例完美的胸膛上,覆有少许氤氲着柔光的天然甲壳,白底绯纹,与散布着猩红条纹的蛛腹相似。
时瑟既已在轮回穿越中走向巅峰,由他亲手集成的追猎名单自也长得惊人。每当虹星的投影闪耀于某个位面之上,皆会有扭曲而可怕的灾厄降临世间。
在击败、征服和毁灭了众多敌对乃至本阵营的‘异常存在’后,其余契约者们送给了他一个“恶之告解者”的称号。而堕落阵营则以“伊塔奈梅”来代指这位神之侧的猎犬,意为永恒的噩梦。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以那颗虹星所展露出的绝对傲慢,兼之其对同阵营契约者的无情,究竟怎么会至今仍未背叛主神的!?从诸多迹象来看,他距离正式反叛似乎只差一线,为何就是不跨出那一步呢?
戈缇所不知道的是,在遥远而伟大的主神空间内,高悬着一条介于虚妄与真实之间的银河。其上闪烁的每一点星芒,都指向一位仍旧存活的契约者。
而不论或强或弱,或明或暗,只要星辰不直接从虚空中坠落,哪怕星光彻底熄灭,其所对应的那名契约者都有复生的可能。
象征着时瑟的那一颗星辰,正是虹色。
出于在学院中得到培养及强化的神秘学直觉,他产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认知,觉得这是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与现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不在同一维度,唯有在睡梦中才有机会潜入。
在极为短暂的惊疑后,戈缇沉下心来,认真打量起这片脱离了现世的空间。
在他的四周与脚下皆是浓稠深沉的黑暗,流动且如有实质,尽管是璀璨光明的反面,却透着一种无上的圣洁感。而视野之外,仿若潜伏着许多隐秘而无形的存在,它们好似在游弋呼吸,既无敌意,亦无善意,只在无光的罅隙之间盲目徘徊。
而莹绿与紫芒相间的幽光虫笼内,蛛形的衍生体悠然立起,挥动节足打开笼门,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盘踞于少年的枕边。
白蜘蛛的周身同样亮起了朦胧光团,神秘的银华与妖异的猩红交相辉映!一根根能量丝线在卧室中从无到有,结成一张虚实无定的绯白之网。
现实中的蛛网巨大而诡异,映射到梦境内的蛛网则更为震撼可怖。
幻象一旦被戳破撕裂,惨烈的真实惟能带来绝望与痛苦。而他不希望这种事会发生。
时瑟神色宁定,将托盘放上另一张主桌,摆好餐具,揭开罩住食物的保温盖,柔和地唤了一声:“别玩了,快过来用餐。”
戈缇这才扔开手中的长须草,一下子扑到餐桌前。
这等对枕边之人杀意沸腾的场面,实在太过难堪了。
戈缇转而又陷入其他心事,近日诸般遭遇如一颗颗石子,在心湖表层漾起圈圈涟漪,旋即沉没,归于深不见底的水域。
在床头那一团微亮的光辉与人耳难以捕捉的声波里,他侧身缩进被窝,将脸埋进柔软舒适的枕头,双目闭合,困意渐渐上涌。
少年主动邀请与时瑟在此间共眠,却在半夜陡然惊醒,当察觉身畔有模糊人影时,他完全是本能地瞬间暴起——在头脑清楚地意识到那是谁之前,就已经持匕翻身,挥刃而下,凌厉、凶狠且又悄无声息地刺向对方心口!
那把锋利轻薄的匕首,是他从时瑟手中挑来的,那近乎必杀的武技,也是由时瑟量身所授的。
随即戈缇就被当场制住,时瑟轻巧地夺过匕首,将他的四肢力量抽取一空,令他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然后打开壁灯,静待少年从不甚清明的状态中抽离。
戈缇的睡意并不浓郁,他斜靠着枕头,视线扫向那扇紧闭的暗色木质门扉,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们同塌而眠的次数非常稀少。
问题出在戈缇自身。
时瑟提前打了招呼,戈缇也就懒得细问,无所谓地说:“那我想想怎么甩开围堵吧。嗯,你既有事在身,我也不会去打扰的。”
白蜘蛛对本体冷冷地道:“若你的猜想是正确的,还是告诉他实情为好。”
“那小缇一定会去见他们的。”时瑟不动声色地微笑着,目光温柔而清澈,“这是必须避免的事。”
即使不看他下半部分的蜘蛛躯壳,依然充满了令人汗毛倒竖的异类感。
尤其是他人形半身的腹部下端与蛛躯相连之处,更有两根紧贴蛛躯的腹面延伸而来的,类似于触肢的特化器官,二者纠缠为一体,化作饱具邪恶美感的攻伐利刃。尽管此时保持了雕塑般的静态,但从那奇特复杂的结构上来看,恐怕实有伸缩自如,恣意藏露的应变功能。
半人半蛛的衍生体垂下头,刀锋般强而有力的八足摆出优美的弧度,上半身则六臂次第舒展,朝少年敞开了怀抱。
戈缇在真实无虚的幻梦中漫步着,在这无边无垠的世界里,虹色的星光一路伴随着他,如同一道不灭的灵魂之火,始终为他照亮了前路。
倏然间,戈缇怔在了原地。
浓郁且无垢的黑暗深处,一根根不知来处看不见尽头的细线徐徐显形。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地迎面扑来!
与代表了无数契约者的星之长河相对,主神空间内还竖立着一道道“公敌柱”,柱上刻着一个个必须被铲除的名字。
他们大多是不受束缚且有违主神规则的强横生灵,或者不应存续下去的有害族群,另有部分则是旧日的契约者,现今的叛逃者。无论哪一种,统统被划分到堕落阵营。
而那些晋身高阶的契约者们,则有义务与堕落阵营的敌人追逐厮杀。
在头顶无边无垠的天穹上,挂着一颗幻觉般的虹光星辰。当戈缇仰头试图观察时,虹星即会被涌动的黑暗所遮蔽,而等他转开视线,又会变幻着色彩投射在少年意识中。
不知为何,戈缇总觉得这颗星辰是一种象征。它就像一颗强大、冰冷又傲慢的灵魂,以永不坠落的超凡姿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万物万灵。
可是他并不觉得这颗虹星讨厌,反而有些隐隐的熟悉与亲近之感。
在一片昏黑浩瀚的世界深处,戈缇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此际的意识与逻辑十分清晰,全无寻常做梦时的混沌迷蒙,略一回忆,便认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梦中。
而这显然不是一场由大脑自主构筑的梦。
时瑟在厨艺之道上也是精湛入微,每道菜皆是色香味俱全。二人对坐,戈缇低头享用着这顿不算丰盛但令味蕾迷醉的晚餐,而他的恋人在饮下一口开胃酒后,只象征性地动了动刀叉。
白蜘蛛则被单独留在副桌上,透过虫笼的空隙安静地注视着少年,口器似有若无地磨动着,仿佛受到了食物香气的引诱。
“后天你抽得出空吗?”戈缇叼着一根竹青色的可食用吸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头询问,“我得去‘冰藻之舟’赴宴,顺便跟希翡道个歉,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