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带一提,在下幼时曾一度寄居于禁庭,所使用的名字为昆西,昆西·班宁。沙恩相信,您已套取出被赤金名门埋葬的血色秘辛……未尽之言,愿您心领神会。”
“……期待与阁下的会面。我谨代表款冬之花,再次向您致敬。”
考斯弗尔特,这是在第一次净土之争中,战败方首领之一的姓氏。明日联合会的徽标,象征着公平、正义与救赎的款冬之花,正是源于考斯弗尔特这一姓氏。
可惜而又讽刺的是,兰盛岩根本没意识到,明日联合会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可怜的家伙,本就是一枚预定的弃子,一个不自知的传声筒。当他在炼狱般的痛苦与耻辱中沉沦崩溃,脑海中不知何时被下达的精神暗示,才终于得以被触发。
借由这位注定要被剥夺一切的军人之口,那个盘踞于废土深处的流亡组织,向时瑟传达了一则讯息——
黑蕊保持着一个妩媚中透着肃杀的站姿,耐心地等了又等,却没再听到下文。她挑了挑眉,说:“喂!还没好吗?我警告你,可别偷偷琢磨怎么把人还给那位少爷。”
“怎么可能……”灰影明显有些无语,“这种事连罗幕都不会做,难道我比他更没节操吗?”
“开个玩笑罢了,你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幽默感。”黑蕊轻笑一声,声音慵懒而诱惑,“所以呢,你究竟在踟躇什么?”
时瑟缓步踏上深灰色镌刻金纹的桥面,戈缇始终与他并行,在这时却不好好走路,轻快地往前一跃,像只水鸟般往池中蹦去。
倏然之间,半截披覆鳞甲的兽躯自水下升起,仿如宽厚且稳固的浮水枯木,在一圈圈荡开的水波中,不偏不倚地托住了少年的双足。
随着戈缇向前迈进的步伐,一条又一条格列姆鳄冒出水面,这些经过基因编辑的冷血爬行生物,以庞大的脊背、凶恶的头部和修长的宽吻,构建出一段奇异而狰狞的水上之路。
前者归灰影所管辖,后者皆为黑蕊的手下。这些凶残又冷酷的家伙与监察厅的鹰犬没什么不同,在真正的恐怖代言人面前,从来都乖得像一群食草系的小绵羊。
由于系统的干涉,在这幽暗莫测的地下世界,不论刑狱卫士还是检戒官,每个人的面容都罩着一片模糊的光晕。
当失去了清晰可辨的五官,他们看上去就如徘徊于地底的无面幽灵。哪怕是浸淫已久的老人,某些时刻也不免会被同僚吓到。而事实上,那遮面的光芒不止是为了恐吓与隐藏,更是一层稳定精神的过滤性屏障,保护着长期处于扭曲环境下的人类心智。
最得力的部下被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带走,蔡司那软蛋居然直接告病装死去了。此举虽为明哲保身,却着实让人不齿,有这等向鸵鸟看齐的高层在,难怪禁卫军总被监察厅踩得抬不起头。
然而再有遗憾也为时已晚。不久前还满身硬气,耐性韧劲强到极点的人,现已被破坏得彻彻底底。
※ ※ ※ ※
至于时瑟为何会弄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一座“门”,则绝非她可以探究的。而未来真要什么大变……也只能在那之前,争取拿到“选民”的资格了吧。
二人交谈之际,囚室内的青年仍旧一动不动。
他双臂环抱膝腿,异常安静地缩在墙角,双目无神,瞳孔中不见一丝光彩。在这具并无多少伤痕的皮囊下,仿佛已是油尽灯枯,无喜怒,无悲苦,无希望,无惧怖,惟余让人望之发寒的茫然空洞。
就像在文明之光璀璨辉耀的旧时代,人类破坏了无数森林、水域和土地,缔造了城市林立的繁华盛世,却也令无以计数的生灵种族,坠入再无法醒来的灭绝噩梦。
而最让人深觉恐怖,倍感压抑的真相是:门后的那些东西,足以为异种打造出一个美丽新世界。
黑蕊以漫不经心的手势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继而徐徐吐出。烟头火光明灭,妖异的莹绿色烟雾袅袅升腾,相当于强效安抚剂的气体传入她的肺腑,稍稍缓解了在胸中愈发弥漫的焦虑。
只要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想到那座绝不可提及的门,以及被御手饲养在门后的——那无穷无尽,一旦被释放,必将带来灭世浩劫的生态之敌,这位毒寡妇就会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压力。
蜉蝣……
不,人类比蜉蝣更为渺小。也只有异种这样的噩兽因子融合体,才会在行将进入那座门时,依然有心思烦恼日常的俗务吧。
只能说,幸亏蝎与鹫的继承人当时不在场。
黑蕊收起笑容,神色凝重了几分,平淡而冷漠地道:“联合会抛出的钩子,我们必须拽下来,若不接招,便会被视为软弱与退缩!”
灰影却摇了摇头,说:“我倒是认为,抓到人后什么都别问,直接杀了最好。否则,万一牵扯到某些禁忌,麻烦可就大了。”
特殊惩教所地下监区,两名持衡者在宽阔幽深的长廊间穿行着。
这里的空气十分清新,闻不到半点腐朽、寒湿的气味。然而高高的墙顶却隐没于深沉的黑暗中,两侧墙面上镶嵌有一架架烛台,造型古拙,雕刻的线条透着厚重的历史沉淀感。
在军靴冰冷、沉闷的踢踏声里,长而粗直的蜡炬无声地燃烧着,幽碧色的烛火投射出狰狞的魔影,忽左忽右,忽隐忽现,营造出一股阴森古老的氛围。不过,只有亲手触摸才会发觉,那些照明之物并无实体,皆是欺骗视觉的全息投影。
显而易见,那个胆大妄为,不知死活,敢于下此豪赌之人的身份,即是明日联合会最初的开拓者后裔。那支仍未断绝的失败者的血脉,又出了个狂妄而狠毒的家伙。
他手中握着怎样的筹码,凭什么笃定,三大隐秘机关执掌其二的黑暗巨头,禁庭最强势的护盾与权杖,会如其所愿,同意进行这场藏头露尾的交易?
而昆西这个曾用名……
“尊敬的禁庭之眼,沙恩·考斯弗尔特向您致敬。此番周折,只为能更安全地告知于您,我们为您带来了一样货物。那是仅此一件的,特殊而珍稀的货物。”
“为了获得此贵重之物,联合会曾为之付出巨大代价。此后又蛰伏了整整七年,才迎来适宜出售的时机。以您的野心与抱负,定然会对它产生兴趣。”
“为表诚意,我们将于‘冰藻之舟’大宴之日,在场内佩戴滨菊标识,静候监察厅的音讯。”
灰影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了两秒,才说:“我在思考,应当如何谏言,才能让御手阁下放弃这条线索。”
此刻正蜷缩于囚室一角的那个青年,即是由监察厅秘密押送而来,官方记录上已被盖过死亡印戳的军事间谍,前武装禁卫军上尉——兰盛岩。
这是个曾经在黑死训练营的高淘汰率下脱颖而出的年轻人,胆魄、毅力与智慧无一不缺,综合素质更当得起甲级评价。如果不是充当了敌人的密谍,迟迟未脱离禁卫军的体制,他本该拥有更锦绣的前程。
灰影忽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右侧。在那张奇诡的战术面盔之下,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幻象与阻隔,落在某一间囚室内。
黑蕊步伐也随之一顿,她召唤出一张虚拟光幕,简单地浏览了下相关资料,说:“里面的人都已经坏掉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灰发的异种道。
炬赫门中心域。
穿过一排排空楼和不见人影的街道,戈缇与时瑟终是来到归处。在一阵低沉悠远的颤声中,四重大门依次敞开,显露出封闭庭院内的绿荫花池。
走入其内,一片广阔幽沉的池塘即在眼前铺开,静谧的水面横跨了大半个院落,除了外缘的草坪石径,只有中央一条狭长笔直的小桥供人穿行。
严格说来,兰盛岩所受到的最大冲击并非酷刑,而是被检戒官扔给了惩教所御手豢养的“宠物”当零食。那等用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其内核的体验,不含血腥,无有暴虐,却可轻而易举地摧毁一颗最坚毅的灵魂。
临走之前,黑蕊又朝囚室所在的方位投了一瞥。
实际上,以兰盛岩在各方面的才干,只要忠诚度没问题,连她都愿意向他递出橄榄枝。如此好用的一柄暗刃,过去都被他那草包又愚蠢的上司指挥着,实在暴殄天物。
灰影似乎感应到了同僚的真实情绪,贴心地说:“你不舒服吗?实在不想去的话,我可以一个人完成投食。”
黑蕊顿时在心底狂骂了一通:谁敢让一头异种单独去开门啊!要是一个兴奋,开了不关怎么办?
而且灰影这家伙平日总爱装好人,可在面对新世界的诱惑时,还不如星晚那个变态可靠!戈缇少爷对他的态度那么恶劣,丝毫没有被表象所蒙蔽,简直太明智、太解气了。
作为难得能与异种正常打交道的人,黑蕊知晓一个秘密,一个连创造出这些可怕实验体的研究者,都未曾掌握的秘密。那便是——如今仍尚存于世的初代异种,没一个不讨厌现有的生态环境的。
异种们强大而超凡,当然适应得了这颗原初之星。
可是在他们眼中,真正美妙、圣洁、温暖、舒适的天堂,却一定是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恶心、亵渎、绝望而又昏黑的地狱。
黑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都是异种,星晚可比你听话多了!他才不会对主人的决断提出疑议。”
红发的女人轻叹一声,又道:“反正是让那帮执行官出手,就算有锅也是由他们背,你我就不必多操心了。我们这位上峰啊,何曾把别人的想法放在心上过?即使你敢劝,他也不会纳谏的。”
黑蕊是真的不太关心自己同僚的顾虑。此时此刻,在那伪装出来的淡漠与镇定下,她的心情已非常不耐烦了。
在一条条宛若地下蚁穴般复杂的甬道中,不时便荡起一阵波纹涟漪,地面冷硬的黑岩则会突然变得像奶油一样松软。四面八方浮起血管般纵横交错的凹凸之网,转眼又消散泯灭,只在视野中留下一道道幻觉式的残像。
只要行走于此间,路径坐标总会无规律地发生变换。若无智能系统的指引,随时可能因移动错位的空间而坠入绝境。
偶有在外围巡回的刑狱卫士路过,便会向二位权柄仅次于御手阁下的大人恭敬行礼。检戒官们则少有出没,更多地在地牢深处履行其职,亦或是作为外派人员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