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常住的一处私宅,近几年来,少年有大半时间都呆在那里过夜。除了炬赫门外,虽然还有几个备选的更大、更豪华、更有格调的住所,但他极少会再去光顾。
这倒不是为了避人耳目,而是那些个明面上守卫森严、佣仆众多的庄园别墅,根本给不了他一点安全感。更准确地说,是这些地方都给他留下过糟糕的回忆,事到如今仍不想再故地重温。
尚未蜕变为毒蛊凶禽的幼蝎和雏鸟,年少体弱且未掌实权的继承者们,注定是最容易被顽敌偷袭的薄弱点。
人祸尚难尽数避免,天灾又要如何抵挡?
而且不管是好是坏,是祸是福,都不是凭他自己争取而来的。戈缇非常明白这一点。那么与其自扰,还不如努力变得愉快一些。
少年与时瑟相伴前行,簌簌风声之中,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过了片刻,他们行至一片等候区中,前方则是如长龙般粗犷、刚硬且又悠远的交叉轨道。
他只好发挥个人天赋,把此段过程模糊、过滤加美化,当成单纯的享受看待。否则心态十有八九得崩了。
抛去先前那番不可思议的遭遇不提,戈缇还是有些在意,当他被困于蠕动之墙的空腔内,目之所见、却未能记住的一幕幕投影上,究竟有没有出现过那个,在七年前的长夜里——手提马灯、为自己照亮前路,带来希望与救援的身影?
不过在意归在意,时至此刻,戈缇自己都为此行的动机感到了深深困惑。他向时瑟提出要进入惩教所,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道两侧亦无聚落人烟,灰黄色的岩土间鲜有杂草,又无野花生长,显得单调而无趣。唯有高大、笔直且干枯的树木,宛如永不退岗的哨兵,构成一道赤黑而苍凉的风景。
如果是在城区的主干道上,则定会竖起一架架兼具传讯、监控和防护等功能的动力塔。而这一带却连路灯都未有设立几杆,显见内政部和财政司都不愿将宝贵的资源浪费在无人的边区。
可即便是如此荒芜的地带,也胜过无险可守的废土千百倍。在娑婆之墙以内,无凶兽,无毒物,无流民,无敌害,甚至不必受污素雨的侵害,当真是一片美丽世界。
戈缇渐渐向旁边歪倒,先是把脑袋搁在时瑟的肩头,随即又觉得有点不舒坦,索性便拿他的大腿当枕垫,毫不客气地卧了下去。
那一根根致密坚实、潜藏着磅礴威力的肌肉纤维,在少年触及到时即刻软化,透出恰到好处的柔暖与弹性。
戈缇懒洋洋地侧躺着,指尖戳了一下恋人的腹部,说:“最近你一直待在监察厅,我都快忘了自己只是住客。”
他又不缺刀。
况且他实在很难理解,以安泽荒那样的性子,是怎么做到对他谦卑恭顺到底的。怕不是在暗地里一直憋着气?
远方传来轰隆而低沉的呼啸声,由多节车厢连接而成的列车沿着铁轨,在苍茫的天幕下迤逦驶来,铁灰色外壳闪烁着深黯的反光。
在蝎与鹫的传统中,未成年的子嗣只要不死不废,就不会引起家族的过多干涉。而在这等可能出现各式意外的成长环境下,纵享有优渥条件与特殊权限,继承人们在活到成年后,性格上也往往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但赤金名门从来不怕族中出变态,更无惧于培养出疯子——人格中不带一点恐怖疯狂的因子,不被逼出霸道凌厉的铁腕,不作出威严强横的雄主之姿,可担不起金字塔之顶的重压,更扛不住主神降下的无解末日。
用中生代的话说,就是没让你们早早投身战场,没让你们独自去慑服诸族,我们已经足够爱护晚辈了。
在面对暴力、恶意与杀机尚无自保之力的年纪,他曾有过在半夜睡觉时,被摸进卧房的内鬼摁住手脚,只差半步就真被闷死的体验。
他也曾应对过在生病发烧之际,险些被冒牌医者注射毒针的危机,或是坐在餐厅内用餐时,差点没躲过突然坠落的吊灯的险情,以及其它诸如此类,或明目张胆,或阴邪险恶的谋害。
若不是戈缇足够走运,想必早命丧于心怀叵测的恶徒之手。更何况,不论高压抑或怀柔,在这偌大的禁庭里,永远不乏有因为内部矛盾而想浑水摸鱼的人。
戈缇偏开头,眺望着深湖之外截然不同的天象,双瞳深处浮起隐约的茫然。然而一直待到渡船靠岸,踏上陆地,他终未等来时瑟的一言半语。
那座如孤岛般伫立于血黄湖心的恢弘堡垒,仍如拜访之前一样,笼罩在浓郁而晦暗的迷雾背后,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来与不来,都是相同的结果。
不,还是有所区别的。
而赤金名门对血脉后裔又历来采取放养策略,孩子们在幼年便需与双亲分居,绝不会被养在身边呵护娇惯。这一代尤为如此,哪怕在当年那场绑架惨案之后亦不曾改动。
只要是以人为主体的社会、架构、团体、职业,总会因各种缘由而有隙可乘,区别仅在于概率。再低的概率,都不可忽略为零。
戈缇自然撞上过那非零的概率。
戈缇沉静了半晌,心间的种种异样与不忿已自行抹平,他没去质问关于那些非人造物之事,一如往常地说:“我该回去了。”
“炬赫门?”时瑟柔声问。
戈缇嗯了一声,确认了归处的地点。
出于纯粹的好奇吗?显然不是。为了那个被判定为联合会密谍,生死不明的禁卫军上尉?也不尽然。又或是因为在往日的会面时,舅舅隐含着政治意图的暗示和挑唆?这就更不好说了。
戈缇心头一阵慌罔,又有点难言的自咎,继而收拢心绪,不再多思。反正他做什么、不做什么,对于时瑟来说,都不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既可以长久地呈现为光明与大幸,又不妨碍在朝夕之间——突转为恐怖而致命的天灾。
对于体质不够强健,生存技能低下的普通人而言,墙内墙外,无异于天国与炼狱之别。没点过硬的本领,哪怕带齐了装备补给,离开净土都活不了多久。
也许这即是为何部分被革除公民籍的人,宁可沦为贱民或奴隶,也不愿被逐出禁庭的缘故。
天光之下,少年裹着斗篷逆风而行。他步态轻盈,体感清舒,除了记忆中的印象,光从肌体上几乎找不回一丝被肆意侵犯的线索。可正是这一点,反倒更易令人深觉窒息。
“你还记得这点?我还当你早没这份自觉了。”时瑟的语气中带着调侃。
确如戈缇所言,炬赫门原本的拥有者并非是他。
列车准点入站,减速,刹住,高大的车门在二人面前滑开。戈缇走进车厢后,视线一扫,俨然又是空荡无人。
时瑟在他身侧落座,微笑着说:“我与你同去。”
这便是表示不会分道而行了。
戈缇早已对此淡然,但蝎鹫族群之间的温情缺失,加上过早失去的双生兄弟,却让他更加渴望来自别处的亲情,譬如父系一侧的手足之谊。
可惜安泽荒这把比教条更无趣的刀,或者说以效忠为生存之义的家臣,非但自身未能满足他的标准,反而还处理掉了戈家几乎所有的私生子。
所以戈缇对这个兄长很难有什么真情。
除非真把全部智慧个体都变成毫无思想的木偶,或者再来一次大灾变,完完全全摧毁这颗星球的生态,令人类末裔亡族灭种,否则收割了一茬,总会再滋生出新的一茬。
在这方面,他和温希翡皆已冷漠麻木。
鉴于女孩在继承权上享有同等资格,少年同母异父的妹妹,亚德莉娜·嘉利的经历也只比他们稍好上几分。
如若不来,至少不会发现那头不应存在的外来异种,而若不选择独自探索,他也不会就那样踩进陷坑,平白遭受一场荒诞可怖的淫戏。
除此以外,戈缇可谓一无所获。
由于特殊惩教所的机构性质,此片区域远离禁庭中心,临近净土边界。虽也有公路延伸至此,但在平坦而宽阔的道路上,大半天都看不到车辆驶过,更不见车尾扬起的滚滚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