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盛岩乍闻机密,面上浮现出震惊,喃喃道:“这……竟有这种事?!果然,为联合会做事只会招来更多的厄运,若这些事都并非捏造,难怪我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的语声突然变得急促,“我明白了!我之所以遭此横祸,也许并不纯粹是因为内斗。还有一个真正的间谍隐藏在幕后!除了我的身世之外,那些指向我的证据……也并不全然是虚构的,但主角本该是另一人。只有坐实了我的罪名,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他才能躲过监察厅的审查。总长阁下!目前我还拿不出自证清白的实据,可有一点是作不了假的——只有在禁庭这片净土中,在管理局的军功制度下,我才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也有机会去争取更好的资源。而联合会那边有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足以诱惑我的东西!所以,联合会想必曾经确实想把我发展为他们的人,但在针对我做过评估后,确定煽动不了我对禁庭的仇恨,也很难认可他们施加给我的身份,便选择了另一种策略,那就是有朝一日……让我成为完美的替罪羊。”
监察总长似是终于看够了青年演出的戏码,露出一个观众般回馈式的浅笑,说:“上尉先生,你果真善于把水搅浑!我很少有心情听这么多废话,尤其这些话还是从一个老手口中说出的。虽然你总在试图愚弄我,对我相当不尊重……但我却是尊重你的,而且很愿意同你讲道理。”
“……以上仅仅是纸面履历。事实上,你本姓赤楚,身生父母均来自明日联合会。他们在禁庭中潜伏数年,利用职务之便,在战争时期多次传递机密,最终身份暴露,由管理局下令送上刑场。在很久以前,联合会的人就与你有过接触,而你在解开身世疑团后,便一直暗中为他们办事。”
兰盛岩仔细地听着这桩陈年旧案,忽然讽刺地笑了,摇头道:“前半段都没错,后面就莫名其妙了。我既没有幼时的记忆,又是在禁庭中长大,那对夫妇也不曾亏待过我。就算有人告诉我父母死亡的真相,我又岂会轻易相信,更不会傻到为联合会充当间谍!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至于仇恨……我也没必要仇恨禁庭,阵营战总是要死人的,既无法置身事外,就只看立场,不问对错。要恨,也只能恨操纵着这个时代的……神明。”
时瑟没有打断这番辩白,始终保持着良好的耐心,平静倾听的态度近乎尊重。
时瑟微微倾身,双瞳中清晰地映出被反铐在刑讯椅上的青年身影,若与之对视,即如陷入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牢狱。
这位隐秘机关的掌权者非但年轻得过分,而且拥有一张兼具神性与魔性的面容。饱蕴美感的五官线条虽与坚毅、英武等偏向阳刚的词汇差之甚远,却在细节处将深邃与柔和勾勒得无有瑕疵,显得神秘、典雅且昳丽。
然而这份昳丽得近乎完美的容色,却似带有某种扭曲亵渎的诅咒,几乎没有谁能够去沉迷欣赏。当他没有刻意施展魅惑时,常人甚至难以辨别其美丑,只恍若夜逢梦魇,惊惶畏怖。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来者胸前的徽章纹样。虽然早已知晓自己此番多半在劫难逃,却也未曾料到,情况远比预想的更为险恶。
“暗金权杖……赤金之位!哈啊,居然是……”兰盛岩有些艰难地移开视线,自嘲道:“没想到,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值得总长大人亲自过问!”
时瑟走到这名青年军官身前,笑了笑,说:“兰上尉不必妄自菲薄,微不足道这等形容可与你挂不上钩。相反,你很了不起……在你获悉自己的身世后,在这些年间的表现,可以说毫无破绽。实在令人欣赏!当然,也令人扼腕。”
只因在黑铁之下,还有贱民和奴隶。
而这,却是极为要命的一点。
在不少情况下,黑铁级都会被革除公民籍。一旦失去了公民身份,就只剩下两种下场:要么被驱逐出禁庭,和墙外的流民一样在废土上挣扎求生,假如足够命硬且幸运,则有极小的概率与联合会接触并被收容;要么降为毫无人权的贱民或奴隶,在禁庭内饱受苛待与屈辱。
——歧途吗?不,从一开始,他面临的就只有一条路,一条绝路。
兰盛岩道:“你们都查得一清二楚了,还要我交待什么呢?不必麻烦了,直接给我定罪吧。”
“别着急,你还有时间考虑。相信我!意志崩溃的声音……绝对不美妙。”时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这里,只有我能救你。”
时瑟凝视着他的双眼,指出一个被对方掩盖许久的真相:“纵使你能放下仇恨,那些人也不可能给你退路,倘若你拒绝为联合会做事,他们便会找上你弟弟。长久以来,你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保护世上仅剩的血亲,不让他被拖入泥潭吗?”
兰盛岩的瞳孔遽然一缩,随即失笑,笑容中看不出一丝勉强,“真有趣,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兄弟!尊敬的‘禁庭之眼’,也许您能告诉我,他是谁?”
面对这看似真诚、实则暗含挑衅的态度,监察总长微笑着道:“其实你那个弟弟能力也不差,就是性格不怎么样。”
这是一双琥珀色的瞳眸,空明剔透,不论在白昼还是暗夜中,都无法掩盖其独一无二的特质。或许在某些时刻,它们也会给人以温和诚恳的错觉,但是此时被注视着的青年,只觉得这本该是属于冷血生物的眼睛!
这双眼中不含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甚至连恶意与残酷都无迹可寻。在这两颗宁定幽丽的瞳孔深处,唯有比黑暗更深邃的冰冷——仿佛能抹去世间全部的希望与光明,使人在永无止境的虚无中不断下坠。
饶是以兰盛岩久经淬炼的城府,依旧在刹那间心神剧震!接着,他注意到对方的着装,才慢慢平复了紊乱的呼吸。
时瑟轻轻挑起这名年轻军官的下颌,动作柔缓如水,却让人深刻意识到他好似有着极重的洁癖。最明显的一点,便是除了指尖之外,再不肯让更多肌肤触碰到青年。
偏偏仅这一丁点触碰,就已令兰盛岩有了种失血过多的错觉,冷得彻骨,全身血液仿若都已被抽空,皮肉筋骨则正被刀刃徐徐解剖。毕竟,他的血与肉是那样的肮脏、污秽而低贱,光是被倒映在总长的瞳孔中,都犯下了必须被审判的亵渎之罪。
兰盛岩悚然一惊,强行回神,心中为自己莫名浮起的危险念头而警铃大作!
他又等了整整半分钟,见青年再无他言,微叹了口气,才说:“兰上尉,你不必刻意拖延时间,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监察厅对情报的掌控,远不是你所能想象的。明日联合会已具备让人恢复记忆的手段,而他们之所以能完善这项技术,还是拜你那对父母所赐。”
年轻的上尉先是愕然,旋即目光一沉,神色认真而严肃,一字一句道:“听您这么一说,我已完全能够认定,这是有人蓄意构陷!仅是在禁卫军内部,我得罪过的人便不在少数,而我所站的队伍,在内在外招惹的对手则要更多。在他们当中,有能力制造出完整证据链的人,绝不止一两个。阁下,您也见多了派系斗争中的龌龊,无论是谁提出的指控,我都不惧和他当面对质!”
时瑟则表现得极为宽容,时至此刻竟然仍未发作,只是不知为何,随口提及了一桩陈年秘辛:“他们一定没告诉你,由于你父母的所作所为,曾有一份议案被管理局反复审度过。那是一份非常糟糕的议案,若不是最终被强压了下去,你,以及所有和你类似的孩子,面临的将不再是简单的记忆清洗,此后迎来新生,而是被植入天权芯片,沦为活尸一般的傀儡。”
他的态度极是平和,而兰盛岩却能察觉到背后的危险与冰寒。在面对这个人时,即使是最安全的目光交接,也会感到极度的窒息,时时刻刻都承受着无上压力。
时瑟的语气平缓深沉如机械,说:“兰盛岩,二十四岁,原为孤儿出身,七岁时被一组青铜阶层的家庭所收养,两年后投身于黑死训练营。及至十四岁,你活着从‘黑死’中走出,离开养父母自谋出路。七年前晋阶青铜,五年前军籍转正,现为武装禁卫军上尉。”
叙述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伸手摘下青年胸前的青铜徽章。
兰盛岩蹙了蹙眉,露出不解之色,“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像我这样的守门犬,身上但凡有任何疑点,都不可能在军中服役这么久。我自问未曾做过违反条例的事,怎会惹来刑狱之灾?还是说,我无意中犯了谁的忌讳?”
时瑟未有丝毫不耐,温和道:“在进入正式审问程序之前,我总是愿意给人一次机会。你很优秀,也很有潜力,如果从严处置,未免显得……浪费。可你若一直不合作,那我也无法帮助你。你不会死去,只会失去一切,包括尊严与自我。然后,你会被投入特殊惩教所,而我也将损失一枚颇有价值的棋子。”
“我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以什么罪名被抓捕的,这让我如何配合?”兰盛岩说。
监察厅无需刻意罗织罪名,只要剥夺原绪的公民身份,即可令他落入无间地狱。兰盛岩绝不敢,也绝不会让自己弟弟遭受那样的厄难。
兰盛岩沉默了一下,却依然油盐不进:“我知道监察厅的规矩,不得自尽,否则必祸及亲友。可想让我与你们合作,那是绝无可能!至于能从我这里问出多少,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碍于前些年出台的新律公约,监察厅不会为了迫使犯人开口而抓捕、伤害其亲属朋僚,但若他借死亡逃避拷问,那么无论结果是否成功,都会害了自己唯一的血亲。
他弟弟目前还是一名黑铁,仍处于禁庭公民制度的最底层。黑铁固然也享有公民权,但却脆弱得经不起丝毫牵连。
时瑟的声线无疑十分悦耳,然而说出的话却令听者胃部涌起一阵绞痛,“原绪,这是他如今的名字。你十分谨慎,为了不引起怀疑,与对方虽有过交集,却从未与他兄弟相认。甚至在外人看来,你和原绪的关系可谓很差,你瞧不起他,而他也很讨厌你。又有谁会想到,那个少年才是你最致命的软肋呢?”
兰盛岩渐渐变得面无表情,眼底一片冰冷。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又交织着隐秘的怒火与焦灼。
时瑟的声音仍在继续,缓慢而残酷地折磨着青年的心脏,“我理解你的想法。有你在,原绪无需面对残酷的真相,他是你唯一的弟弟,能无知地活着即是幸福。不管是死亡的威胁还是父母的血仇,只你一人背负即可。”最后,监察总长如是评价:“可是这并非正确的做法,从一开始,你就已经误入歧途。”
此人一身华丽的军装式制服,戴着一顶黑边宽檐军帽,冷棕色的长发素淡且典雅,以一根亮金发带束在脑后,如丝缎般静谧地垂落而下。可若仔细观察,便能意识到,那一根根洁净又顺直,隐隐有幽淡光晕流转的发丝,实际上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让人异常不适的质感。
而在对方猩红色暗纹的外套下,分别配着白衬衫和西装马甲,下身则是修裁合体的战术长裤和一双深黑坚硬的马靴。
这是监察厅的统一服饰,就和那些该死的执行官一样,却已不是青年关注的重点。就像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物一样,兰盛岩的目光陡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