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分钟,那名执行官了却事务,又回到戈缇面前。
他抱歉地冲戈缇笑了笑,说:“失礼了!刚才的场面不怎么好看,我只好先去处理一番。若是让您撞见了,我们会被总长训斥的。”
戈缇看了青年一眼,未加深究,说:“我来见时瑟,莫非来的不是时候?”
很难说是万幸还是不幸。在那突发故障的箱型运输空间内,遭逢刺杀的少年根本无处藏身,杀手则同样无路可退。正因如此,那次对方才未让他立时殒命,而是凶狠且疯狂地给他放血,却每一刀都避开了致命要害。
戈缇始终记得那份感觉,那是种混杂着冰冷和灼热的刺痛。从胸腹伤口中涌出的鲜血漫流了一地,就像一大团愤怒而惊恐的蚯蚓群,争先恐后地钻出了门缝……
可他终究是活到了现在。
即使是例行的搜身,这帮可恶的宪兵也能让人生出强烈的窒息与紧迫感,恨不得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逃离这该死的地方!
但戈缇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少年畅行无阻地穿过一楼大厅,独自一人向顶楼走去。
这一幕本不该出现——他既不在监察厅任职,也未出示必要的通行证,可那些隶属于监察厅的宪兵却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一个个都变成了睁眼瞎。
他在宏阔而冷清的宪典广场中穿行了一阵,随后走向一栋厚重粗犷,看不见任何标志的建筑。
然而,在这片星盘式格局的巨型广场上,没有标志才是最醒目的特点——这栋大楼坐落在星盘正西的方位,无论昼夜晨昏,楼内永远都灯火通明。
只是再明亮的灯光,也驱散不了此间的阴暗与不祥。
而遗迹所在的那座巨大岛屿,则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厄境岛。
※ ※ ※ ※
西历二零三二年,西绥宁洋上升起一座神秘巨岛。
彼时,原初之星的文明仍处于辉煌鼎盛的纪元,在举世瞩目之中,在联合考察团以及特种军团的探索下,“主神”遗迹暴露于世人面前。
时瑟由于出身方面的问题,过早地投身于黑暗,在血腥阴冷的漩涡中浸淫得太久,在外人看来如已被魔鬼附身。甚至有不少人扬言,说他的真实性情比魔鬼更为险恶。
安泽荒虽与时瑟同龄,但却是在银章军事学院毕业后,才按部就班地进入管理局,现已成为情报署的一名高级干部。
同样由于出身,他的起点比时瑟要高上许多,所经历的洗礼也不似后者那般残酷又极端,因此还未被那种特定的环境完全同化。这本是安泽荒的优势,但如今看来,反而成了他与时瑟之间的差距之源。
罗幕将少年请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表示总长还在审讯室,让他稍等,自己却站在门外,“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不用了。”戈缇随意道。
没有时瑟当面给予的特许,这些执行官都不敢踏入半步,这般束手束脚,再装礼数周全也无意义。
这绝不是一个温暖的午后。
近日阴雨连绵,昨夜的雨势更是格外狂烈。幽黑的雨水自天穹倾泻而下,在高空中由黑转灰,又从深灰褪为透明,直至清晨时分,这场足以在“娑婆之墙”外造成大面积伤亡的污素雨才渐渐停歇。
纵使知晓禁庭结界的净化与防护功效,对于享受着庇护的普通人而言,污素雨的危害仍会令他们心头蒙上阴影。然而,不论墙外的世界充斥着何等的灰暗与绝望,至少在这座名为禁庭的巨岛内,人类还享有最后一块净土。
听闻少年直呼那位“禁庭之眼”的名讳,年轻的执行官无有惊怒,反而露出带有些许夸张的笑容。
“不,对于您,总长大人无论何时都不会不方便!只是这一次的行进路线有所变动,请您随我来。”他的语气诚挚而恭敬。
戈缇在执行官的陪同下穿过长廊,并未前往常用的会客室,而是径直向监察厅最高长官的办公室行去。
当戈缇登上最后一层台阶时,在宽阔幽深的长廊上,一名身着制服的执行官正迎面走来。在监察厅系统中,执行官的职衔分为四等,而来者外衣领口所绣的徽记,则表明他位于甲级序列。
这是个相貌英俊、气质阴郁的青年,当他看见戈缇时明显一怔,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随即他脸色微变,而后,这位执行官转身就跑!只看他行动急促的背影,还当是哪处突发暴乱,须得火速镇压。
戈缇看得一愣,因这变故而定在原地,随后就听见楼道的拐角处传来一阵响动。听起来像是什么重物被拖动的声音,隐隐约约还伴有零星的挣扎和呜咽,以及低沉却听不清内容的命令。
这本该是极严重的渎职。但是鉴于少年的真实身份,他们绝不可能做出半点冒犯之举。
深色的大理石阶梯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空旷得使人心悸。两边的扶手立柱上,雕饰着形形色色的异形噩兽,那是厄境岛上独有的产物。
相较于搭乘宛如囚笼般严密、封闭,并配有机械人偶的升降电梯,戈缇更喜欢这种拾级而上的方式。他曾在类似的轿厢中被人连捅数刀,险些失血而亡,虽然此地非彼地,监察厅的保卫措施亦是无可挑剔,但早年被伪装成人偶的杀手袭击的经历,终归给他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作为秩序管理局最黑暗恐怖的权力部门之一,监察厅总部的大门从不关闭。
在这座永远向人们敞开的地狱之门前,时刻值守着八名沉默而冰冷的宪兵。他们警戒地扫视着每一名外来者,那种危险、可怕又森然的目光,总能轻易使得前来此地的倒霉鬼陷入极度不适。
若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踏足这片噩梦之地。
也正是这一日,人类亲手拉响了灭世的乐章。
在遗迹现世的七日内,整颗行星接连爆发了噩梦级的大灾震,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噩梦。洪水、灾荒、狂乱且无处不在的瘟疫,以及毁灭性的核泄漏,几近摧垮了残存的一切。
就如一个恶劣的黑色笑话,毁灭降临的这一天,正逢圣瓦伦丁节。这带来滔天灾祸的灭世之日,亦被后世称作“恶魇情人节”,以此为始,玫瑰不再是浪漫与爱情之花,而被视为骷髅和腐尸的象征。
在许久之前,戈缇就看出安泽荒心中存有一份野望。那是一份被压抑得极深,却又时刻燃烧着的野望!他想要拥有足以与“禁庭之眼”比肩的权位,但对于这一点,戈缇从来不曾看好过。
绕过硕大的办公桌椅,戈缇从转角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在房间东侧的皮艺沙发上坐下。他翻开手中的书籍封皮,抬头向门口望了一眼,“你怎么还在?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那么……在下就先告辞了!”罗幕微笑欠身,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悄声离去。
同为三大隐秘机关之一,机密情报署在待客方面倒是更显风度。比如说,每当有访客前去,即便没有预约,无论身份贵贱,都定有专人出面接待,而且细致妥帖到了过分的地步。当然,对于不少上门客而言,这份不合时宜的礼仪和热情,只能让他们想到最后的晚餐。
思及此处,戈缇脑海中自然而然地闪过一道人影,他的异母兄长,父亲与已故前妻生下的唯一孩子,安泽荒。
安泽荒和时瑟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此时空气中依旧夹杂着寒凉的水汽,天幕之下铅云低垂,不透一丝阳光。哪怕是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区,也萦绕着一股黯淡且寂寥的气息。
空阔的行道上偶有车辆驶过,溅起一蓬蓬晶莹、深冷而又毫无生气的水花。倘若孤身立在街头,便会被深深的空虚与窒息所侵袭。
戈缇的心情却未被这阴沉的天气影响分毫。能让他心情不畅的事,绝不会是单纯的恶劣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