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搂是景肃专为季醴泉炼丹所建之处,占地颇广。在国库空虚之时如此大兴土木,朝堂已闹得不可开交,奈何景肃一意孤行,齐远对此也略有耳闻。
“这里已经很好了,”不知为何,齐远见到季醴泉就觉得很亲切,好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长辈,可能是被对方身上的温暖气息感染了吧,“那臣先行恭贺大人乔迁之喜了,改明儿必登门拜访。”
二人正聊着,两个侍从端着各种果盘、小食进来,齐远一见到那熟悉的红色果子就是一怔,被季醴泉发觉了,轻声询问,“齐大人可是思念家乡了?”
这边,齐远送小祖宗出门后,忙趁着这点儿难得的空档换了身便服出门,想要去太医院赴季醴泉之约。
按理说今日本是休沐日,宫门不开。但这点小事对景肃身边的大红人季醴泉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一句“季院使是约齐大人来探讨陛下的新丹药炼成之法”就挥退了所有探寻之人,顺利让齐远进入太医院。
齐远在旁边暗暗称奇,季醴泉的能量果真不同寻常,听闻他的丹药不仅可以驻颜,还可以让身体维持在最佳状态,有这两个极度诱人的条件,景肃已经离不开这位院使了。也不知皇帝陛下共生了十个皇子,如今年近半百仍青春貌美,是否是季院使的丹药作用。
景秋白幼年时就吃了这个大亏,年长的皇子更有优势,在弟弟们尚在襁褓中时,他们已经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这也是景秋白为何在其余皇子间安插人手如此艰难的原因,无非是错过了最佳时机而已。
而年龄相仿的皇子则不同,景晨韵只比景暮韶大了两岁,年龄差距不大,景晨韵后来虽陆陆续续拔出了不少,但仍留下了那么二三个,不到关键时刻景暮韶是不会动他们的。
景秋白又向景暮韶解释了一遍齐远的计划,二皇子听闻后只说了这么几个字:“风险极高,”取过烛台,将纸页全部烧光,瞥一眼景秋白。
“殿下还说臣,”齐远睁眼望向旁边隐含笑意的倩影,“您若是真想他们那么容易的死,早八百年就动手了。”还轮的到齐远?
二人相视一笑,心头均升起了一股将对方引为知己的豪情。
景秋白将覆着的易容面具取下,露出底下那张绝色面容,狠狠瞪了齐远一眼,娇嗔道:“让你在外面鬼混,被杀手了跟踪都不知道,早晚死在外边!”
“……”,虽然觉得鬼混这个词有点奇怪,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殿下不是派了暗卫暗中保护臣?”
“对呀,”景秋白翻了一个白眼,“所以要先把你安置好,不然你只会拖他们后腿!万一害我的暗卫们受伤了怎么办?”他的暗卫都是从小培养的好吗,感情很深。
“殿……公子。”齐远还没问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就被景秋白拎着腰带原地扔过围墙,自己足下一点,赶在齐远落地前险险接住,娇斥一声:“哼!”勉强算是回应吧。
齐远:“……”
接着齐远就好好过了一把没有轻功还能飞檐走壁的瘾,被景秋白当个沙袋似的甩来甩去,简直是生无可恋,就这样被“胁迫”到祈搂下——正是刚才才见过的季醴泉的地盘。
在二皇子看来,景秋白肯收下他的青丝玉,那就代表对方明白了他的心意,甚至接受了他,只有在这个重要前提下,他才愿意和景秋白谈判。
景秋白:“……”第一次使用美人计,没想到主角还是自己,景秋白不适极了,恨不得当着景暮韶的面将玉摔两截,绝了对方的痴心妄想,若不是非要借用景暮韶的力量,他才懒得和对方虚与委蛇。
于是景秋白笔走游龙,直接进入正题,他写的是:二哥在大哥身边可有安插人手?
老实说,他现在都有一种小辈去长辈家做客,结果被过于热情的长辈疯狂填食的诡异感觉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齐远抽了抽嘴角,面容一肃,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季院使的故人估计和祖父一样,都是被柳衡之死牵连了,那季醴泉此时出现在景肃身边,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季醴泉对齐远没有敌意,甚至还算是友善的,但这抵消不掉他带来的危险感觉,齐远暗自打定主意,今后若是没有利害关系,还是不要和此人为敌才好,无论从何种角度,他都不想针对谢家曾经的故人。
“死了。”季醴泉淡定道,明显不想多谈,然而面上并无丝毫悲伤之色,只在听到那声师伯后,脸色更柔和了几分,“不过,我猜齐大人心中可能已有想法了。”
“你祖父德高望重,能请动他老人家亲自出手,还不是寻常问诊,而是研究续命之法,此人定不是常人,大概率还是那几个。”
齐远无奈道:“没错……”那几个的重要亲属也是有可能的。
“听闻齐大人正在调查谢前辈生前之事,”季醴泉见齐远很喜爱荔枝,于是摆手又让侍从端了两盘上来,丝毫没发现眼前的少年走神了,“我的一位故人曾是谢玄止大人的徒弟,”季醴泉含笑望向齐远惊讶的模样,“所以可能知道些其他御医不知道的事情。”
“那您知道祖父所医的这位患者是谁吗?”齐远忙呈上病历本,正是之前与景秋白讨论的那个。
“这是……”,季醴泉蹙眉念道:“康平年间……是先帝在位时的年号,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不是逸闻轶事,是确有此事,”季醴泉摇了摇头,“我在诸多本门典籍中皆寻到此兽踪迹,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既是异兽,想来捕获不易,若是惹怒了它,引来祸端该如何是好?”齐远不好针对季醴泉的门派,于是满嘴跑火车。
“那、想来就是天意如此……”季醴泉意味深长地道:“陛下英明神武,若能保陛下万岁无虞,大昱便能长治久安,为此做出一点牺牲也是值得的。”
齐远尴尬望天,他能说那都是景秋白修炼用的毒虫吗,只是借景晨韵的手帮忙找找而已,对手的人手可劲儿折腾不心疼。真的没想入药来着,那个小美人健康得很,根本就不需要医治,倒是齐远自己病的快死了,医患关系完美颠倒,也是让人啼笑皆非。
“我回去查阅了诸多典籍,发现确有用活物入药的先例,”季醴泉面上带了一丝向往之色,“传闻千年前,栖吾山上有一种奇异瑞兽,全身覆有黑色的鳞甲,瞳孔是灿金之色,足踏祥云,常人见了就会被其周身的威势摄去心神。”
“这种瑞兽大多寿命悠久,若是能取得它们的血肉或者其他来入药,或许陛下的长生不老药就可以炼制成功了。”
景暮韶送过门客,亲自去会客室将景秋白领进书房,那张俊秀的脸孔自见到了心心念之人,唇边的笑意就无法遮掩,他不顾九皇子的推脱,强行将其按在身旁的主位坐了,而那本该是皇子妃之位,让景秋白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屁股底下的软垫格外扎人。
“九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景暮韶的笑意未达眼底,“二哥前几日请你来我府上坐坐都不肯,怎么今日倒有空?”
景秋白取过裙边悬挂的普通竹笔,作势提笔要写,却被景暮韶横插夺了过去,二皇子随意扫了一眼,就丢开手,道:“这等粗陋之物,怎配得上九弟的美貌?”
原因无他,季醴泉上的果子正是荔枝,是汝阳郡的特产水果,自他来到京城后已许久没吃到了,没想到今天在季醴泉这里见到。
“可能吧,”齐远叹道,岔开了话题,“季大人刚才说,臣为九皇子献上的丹方,对您的新丹药有启发?”
“正是。”季醴泉见齐远不想多谈,害怕引起了人家的伤心事,好心办坏事了,于是忙道:“一直以来我都是用种种珍奇药草炼丹,直到昨日,见大人的方子里居然有颇多活物……”
在得知景秋白的手段来自修真界后,齐远已经能坦然看待昱朝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了,季醴泉听起来不像医师,倒更像是修真界的炼丹师。不过谁都有秘密,不是吗?齐远不会去探究。
季醴泉正坐在丹炉旁喝茶,看着侍从们忙碌。见到齐远后忙停下手中的活计,亲自将人迎到偏殿的小小茶室内,请齐远喝茶吃果子。
“太医院拨的地方太狭小了些,”季醴泉一点都不见外,对齐远笑道,“等明儿我搬到皇城外的祈搂了,再请大人喝茶。”
“但有冒险的价值。”
于是双方的合作就这样敲定下来。景暮韶将一包粉末交给心腹侍从,吩咐道:“想办法将这个交给我们埋在景晨韵身边的人,让他在上巳节前一晚掺到茶水里,其余不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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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一看到这个有些越界的敏感话题,景暮韶的气势一变,望向景秋白的目光十分复杂,到了嘴边的话语转了三转,终于吐出,“有。”
他说的是有。
这代表他愿意向景秋白展露自己的部分实力,也愿意向对方交付信任,甭管他对景秋白有几分真心,单这一点也算是难能可贵了,像这种在竞争皇子底下安插探子的事,乃是禁忌般的存在,几乎所有皇子都会做,但不会提到台面上说。
成吧,我就是那个拖后腿的,齐远郁闷闭眼,对自己的武力值很有数。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和景晨韵的人交上手了,”玉石撞击般清脆的声音响起,“本殿还以为景晨韵会等到上巳节出了皇城再动手,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沉不住气,”齐远昨日才领了圣旨,今天就有人来刺杀,不是打景肃的脸是什么?
“真不知你为何非要引景琛阳动手,费那么大力气,一个一个弄死算了。”
景秋白不怀好意地掩唇娇笑数声,齐远一听这声音就背脊发凉,有种不妙的预感,事实也正是如此,只见这个小美人不知从哪儿召出了一根长鞭,齐远定睛看去,却见那条鞭子居然是由无数蝎子首尾相接连成的,让人看着就心生惧意,不想接近这种诡异武器。
鞭子本身就是活物,绕着景秋白急速舞动,形成一片紫色的烟云,勾着齐远的衣服将人高高抛起,放到楼顶安置下,景秋白松了一口气,玉手攀着砖瓦,几个飞跃就来到了齐远身边。
齐远:“…………”他今天算是见识到景秋白的本事了,有这样的身手再加上这诡异的手段,难怪能在昱朝守卫最森严之处来去自如。
齐远暗暗叹气,没想到疑问一个没解开,反倒越来越多。不过他已寻到其他解决经脉问题的方法了,那个神秘患者倒是可以暂时放在一边。接下来需多找点栖吾山的资料才是,他可从未听闻昱朝国境内有这么一个地方。
在街上随意逛了逛,齐远总觉得周围有一种让他极为不适的阴冷视线来回打量,心下了然,于是忙让侍从回去复命,自己将荔枝揣在袖子中慢悠悠地去工艺店里取东西,那悠闲自得的模样着实令人摸不准,他到底发没发现自己被尾随了。
齐远越走越偏,在经过一处小巷时,被一个面容陌生的双儿一把拽住,接着熟悉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找死吗你?大半夜的不回家在外面鬼混什么??”正是接到暗卫汇报,来寻齐远的景秋白。
“齐大人最近还是莫追寻这些敏感之事为妙,”季醴泉意义不明地道,“因大人应下替九殿下解毒的差事,你现在可是正站在风口浪尖上。”
“虽不知大人为何要揽下此事,但你是故人的师侄,也就是我的后辈,但凡有季某能帮上忙的,吾必义不容辞。”
齐远谢绝了季醴泉想亲自将他送出门的要求,就谢绝不掉他的荔枝了。没错,季醴泉足足包了两大包交给侍从提着,让他送齐远回家,齐远简直是哭笑不得,怎么推辞都没用。
“季大人可知?”齐远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迫切,追寻的答案就在眼前了,又怎能不急。
季醴泉合上病历本,叹息道:“康平年时我尚在师门闭关,远离京城,不过我那位故人应是知道的。”
“那我的那位师伯……”祖父的徒弟,齐远叫一声师伯也没问题。
“正是……”,齐远简直是对季醴泉的忠心无言以对,他自季醴泉的神情中看出对方明显也是有自己的算盘的,但是还能当场戳破不成?只好点头回应,拿些恭维景肃的吉祥话说说,乖乖低头喝茶。
将杯盏中的浮叶吹开,齐远总觉得季醴泉所说的异兽样貌十分眼熟,黑鳞金瞳,和失控时的自己很像……可是谢芝和齐斐明明就是人类,齐远出离的茫然了。
他到底只是生了罕见怪病,还是和那只异兽有瓜葛?齐远面色十分难看,无论哪个听起来都很糟糕。
或许每一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最终都会走上这条路,景肃已经得到了驻颜的方法,可是这还远远不够,他还想永永远远的坐在那个位置上。
齐远:“…………”
强自将满腹狐疑压下,齐远揭开茶盏,任其中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自己的表情,淡淡地道:“千年以前?民间还有这种逸闻轶事?”上来就将其打为民间传闻。
转而去书架上取过一个精致小盒,“此物虽不堪,或可暂配九弟一用。”
景秋白抬眼望去,却见其中陈放了一支绝不逊于白玉狼毫的毛笔,笔杆主材正是传情所用的青丝玉。
景暮韶近乎是将青丝玉硬塞到景秋白手中的,做这个动作时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九皇子那张美艳的小脸,见对方终于肯收下,才软下态度,脸色好了几分,道:“九弟今日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