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听过认真工作中的男人最帅,也想过什么时候能看看他家男人拿手术刀的样子。没想到第一次看见,就是自己男人在手术室给自己接生的时候。
有点想笑。
他闭上眼,尖锐的注射器刺进皮肤的瞬间其实是不疼的,真正疼的是注射药液进体内的时候。不属于自身的冰冷液体强行挤入身体,静脉被瞬间扩张,敏感的末梢神经像大脑发出强烈的疼痛信号。快速挥发的药性让他来不及忍受太多疼痛,下身的一切感觉就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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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余被摆上手术床,身体被绿色的手术铺布遮起来,只有鼓起的肚子暴露在空气中。手术灯从肚子上方打下来,从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和刘医生,两人裹在一身绿色的手术服里,口罩严严实实地遮着下半张脸。
“胎心正常,下一步局部麻醉。” 刘主任放下听诊器,微微侧头对邰医生说。
杨主任也知道杨余的事,毕竟邰医生他们准备的特殊产房都是杨主任批了后才准备的,不然一间医院再怎么空,没有领导的批示,也不可能让人偷偷占用一个手术间的。
“哎,去吧去吧,你们俩人够么?” 杨主任点头,最近主要的病人都在常规病科那边,都是些感冒发烧的,骨头出问题需要手术的并不多。
“够的,谢谢。” 邰逍向杨主任点点头,头一次鲜明的感受到来自同事的关爱,心里有点温温涨涨的。他拧身出门,还不忘顺手带上门。
他像是在缝合自己破碎已久的灵魂,又像是在一针一线穿起曾经失落的记忆。杨余白嫩的肚皮上有淡淡的血丝,曾经高高鼓起的地方平坦了下去,于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缝进了杨余的体内。
他剪掉多余的线头,垂眸看着这块被手术布暴露出来的皮肤——白软的肚皮上赫然爬着一道疤痕,又被鱼肠线细密穿过,在平整的肚皮上纠结了一段碍眼的伤口缝合线。他的小孩安静的闭着眼呼吸,肚皮缓缓起伏,邰逍摸了摸完好的地方,拉着手术布盖上了杨余的肚子。
高大的男人握住杨余的手,缓缓蹲下身,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似乎能云淡风轻顶天立地的样子。他蹲跪在地上,低垂的头轻轻抵着杨余的指尖,发丝垂入白嫩手指的指缝间,像是手的主人在抚摸他一般。
短短时间,杨余就被疼出了一身冷汗。他眨眨眼,缓了口气,小声叫男人:“邰医生……你会给我接生么?”
“会,” 男人绷着声音,“所以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嗯。” 杨余应完,又被袭来的宫缩阵痛搞得一阵哆嗦。
她也知道这位年轻的医生,一个科室的大夫们经常提到:高岭之花,冷峻男神,三院科草——谁能知道!这位冷峻的高岭之花!抱着自己家的崽崽哭起来了!多愁善感的就像是个大姑娘!
而她竟然目睹了这一幕!会不会被宰啊!——凭心而论,如果她平时给自己塑造的人设就是寡言少语地冰山仙女,万一哪天崩人设了,旁边还有人看见,她会很崩溃的想灭掉所有瞅见自己形象垮掉的旁观者的。
害怕被灭口的刘医生十分识趣地低头仔细缝伤口,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分神,没有看见过落泪的邰医生似的。
“嗝~哇啊——~!” 小小的婴孩从温暖的父体内被取出,到了冰冷的空气空,本能地感到了不安,小小的抽泣了一下,响亮地哭出声,哭叫了两三声,又感到掌下熟悉的气息,于是哭声减小,转为轻轻抽噎。
眼前的黑暗被这稚嫩的一声哭叫划破,男人眼前恍惚了一下,看向手中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还没他小臂长,软软地窝在他手臂里,稀疏柔软的胎毛贴着头皮,皱巴巴的小脸上还带有血水,委屈地皱着眉小声哼哼,唇珠微翘,像极了杨余。
邰逍睁大了眼,瞳孔紧缩,竭尽全力轻轻捧着手中柔软的小生命。把他放入手术布巾中,轻轻擦干净婴儿身上的残血。啪嗒——有什么悄然滑出眼眶,一颗,两颗,跌落在绿色的手术服上,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隐没入布料中。
白衣白裙红围巾,从高层飘下,他拼命跑过去,却怎么都不够快,赶不上那片雪花降落的速度。
白生生的骨茬从脖子里支出,尖端上挂着红润润的血珠,滴答,寂静地落在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缱绻的血痕,然后没入那条红围巾,悄然无痕。
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再无呼吸。曾经艳丽张扬的眉眼和妆容,此刻都暗淡下来,连她最爱的正红色口红都比不过嘴角流出的鲜血明艳。
冰冷的刀尖稳稳地划过白生生的圆鼓肚皮,瞬间爆出里面的红肉血色。邰逍艰难地呼吸,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划了一刀似的,一瞬间他竟想阻止刘医生。划开的肌肉被撑开,不用刘医生说,邰逍也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傻站着了。他抬手帮忙撑开已经被划开的腹部,方便刘医生继续划开子宫。
染血的刀刃再次轻轻划过那被肚皮保护的好好的子宫薄膜,惨白的手术灯打下来,邰逍能看见婴儿从子宫下露出的脑袋,以及上面沾染的鲜血,鲜艳热烈得让他眼前一晃,好像曾经自己也见过这样让他心惊动魄的血色一般。
“快!” 刘医生催促。
本来是邰逍负责开刀切腹,切开子宫,然后刘大夫负责拖出宝宝的头和身体,计划得非常明确的分工,临到头要下刀了他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时候,计划和实际情况是匹配不上的。
外科临床大夫凭借的就是一双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稳稳的手,这是大夫吃饭的铁饭碗,更是帮病人从死亡线上抢回生命的神兵利器。平时给病人做手术的时候,经常需要把皮肤肌肉划开,取出破碎的骨茬或去除固定在骨头上的钢板或钢钉,邰遥每次下刀,从未出过一次最细微的差错,整个科室谁不称赞一声他稳稳的手术刀。
产房在四楼,他住的病房在二楼,男人没时间带他等电梯,直接抱着他走没什么人的楼梯通道。隔着不算厚的衣服,杨余甚至能感觉到邰哥的心跳几乎要带着火焰蹦出来。
邰逍在精神世界里面看得干着急,他头一次这么剧烈地想出去,自己为什么不能出去缓解爱人的疼痛。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抱着小孩儿走上楼梯了。
被迫退到精神世界的邰遥没出声,心情有点复杂的感受着主人格的担心与焦急,最后看了一眼煞白着脸的杨余,试图把他印入自己的记忆深处,然后默默把自己封入了深层意识世界——邰逍已经不需要他了,是时候把封存的记忆还给他了。
时间概念渐渐被模糊,杨余眯着眼,半梦半醒。他能感受到肚皮被冰冷刀尖划开的触感,却感受不到疼痛。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就像自己是个布娃娃似的,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自己的肚皮剪开,扯出一小团棉花,再缝合布料,却没有丝毫真实感。
杨余这边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做梦似的,感觉手术进行的很快。但男人这边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了——整个过程都是漫长又鲜血淋漓的,难熬地像是给自己划刀子。
“好。” 男人拿起准备好的针管,从麻醉药瓶中抽取出药液,轻轻推出空气,晶莹剔透的药液在空中射出一条细线。
下针前,他下意识看了眼杨余,小孩儿眼巴巴瞅着他,圆圆的杏眼里溢满信任,还有浅浅的不易被察觉的紧张。
“没事,我在这儿,不怕。”男人隔着口罩低声安慰。杨余朝他眨了眨眼,小声说:“你打吧,我不怕。”
杨主任塌下了挺直的脊背,窝进椅背,踢了一脚桌下蹲着的某人,“还不滚出来!”
陶医师笑嘻嘻地把某个物件塞回内裤,拉上杨主任的裤链,顺手拿他的衣摆擦了擦嘴边,从桌下探出头来,“好的好的,我去给邰医生坐一下诊室,你先缓一会儿啊。”
杨主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摆摆手不想看这个让自己闹心的人,“快滚!”
把待产的爱人一路抱进那间产房,邰逍立刻把刘大夫叫了过去,让她先准备一下进手术室。他自己则是跑到骨科主任的办公室,梆梆敲了两下门,力道大得吓的里面的人抖了一下。
杨主任坐在办公椅上,双腿死死夹住躲进他桌子下的某人,一脸复杂的对猛地拍门进来的邰医生说:“你最近活泼不少啊……怎么了?”
“我爱人马上要生了,我去帮一下忙,能请您待会儿帮我坐镇一下急诊室么?”男人脑门上渗出一层汗,呼吸急促,隔着办公桌都能感受到那边溢出来的焦急与担心。
他觉得很累,很累。
像一只漫无目地飞了太久的蝴蝶,它飞过青草河边,飞过热闹的市区,飞过空旷的山林,飞过暗夜的深潭,飞过冬天皑皑的白雪,哪里都没有它落脚的地方,它飞啊飞啊——终于找到一只冒出春芽的嫩枝。它觉得这根小树枝不大不小,刚好合适,连冒出的春芽它都很喜欢,于是收拢疲惫的蝶翼,停歇了下来。
手中握着的,是他唯一的支撑与救赎。
邰逍把柔软的婴儿裹入事先准备好的干净布巾中,抱着臂弯中的孩子怔怔发愣。他看着正在缝合伤口的刘大夫,动动喉结,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谢谢,麻烦帮我抱一下孩子吧,剩下的我来。”
刘大夫缝了一小半了,这时突然被点名,顺从地放下手术针,从男人怀里抱过孩子,“那我先把孩子送去婴儿房了。” 说完就溜出了手术室。
男人走到杨余身边,一针一针小心缝合起来,尽量和之前的手术针脚保持同等疏密距离。眼睛被他摘下放到杨余枕边,曾经模糊的记忆被一一翻出来,清晰地摊开在他的记忆力。他专注地进行手上的动作,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一滴滴落在杨余的手边,透明的水滴从白嫩的指尖滑落,在男人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挂着泪珠的指尖悄悄动了动。
他曾亲眼目睹血亲的生命随脆弱的血肉而去,现在又亲手从血肉中迎接来一个新的,和自己紧密连结的生命。
意识深处的邰遥怎么叫都叫不出来了,安静的好像从来不曾有另一个人格存在过。这个时候还给他记忆干什么啊,该死,这人就会给他添堵。潜意识已经预料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很早就有准备了,只是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他心底还不愿这么承认——自从分裂出副人格起就再也没落过泪珠的男人红了眼眶。
那边刘医生没顾上看邰医生,她低着头小心从产夫肚子里取出胎盘,本来想招呼男人给孕夫去除胎盘,一看邰医生捧着自己家崽崽落泪的样子,顿时把话咽下去,自己动手开始缝合伤口了——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是尴尬,还是让人家继续抱着孩子高兴一下吧。
满眼都是刺目的红,连脚下的地面都被那生命的颜色侵染,唯一的雪色,是她白骨的颜色,和不断被血色浸染的白色衣裙。
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脑子一片眩晕,跪在地上用手捂住她的脖子,手被尖锐的骨茬刺破,指缝间全是刺目的血色,掌下的大动脉却依然向外汩汩流出鲜血,像是带着决然的念头,丝毫不管他的感受与想法。
于是天旋地转,世界自此空寂。
书本上的知识点早就刻在脑子里,他小心的把手伸下去,轻轻托起小小婴孩的头部,然后是整个身子,剪断脐带,指尖探入腹部时,隔着橡胶手术套触到杨余温热的血肉,邰医生心里微微颤抖。
婴儿刚生出来,满身皱巴巴的,裹着一层的血——这是从杨余的血肉中孕育出的一个新的生命啊。他看向杨余——他的爱人,他的伴侣,他的小朋友,脸色惨白,紧紧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莫大的惶恐一下子从胸口升腾而起,脑中曾经被蒙了薄薄的一层屏障终于被彻底撕去——他的母亲,也曾这样向他展示过人的血液能有多艳丽,艳丽到让人绝望,喘不过气。
那是因为他心里除了解决眼前的伤处,其他一切都不在他考虑范围内。而越是在乎,越是不知所措,束手束脚。当他拿着刀子准备划开自己爱人的肚皮的时候,竟因为紧张而久久不敢下刀。
他第一次感受到“害怕”这种情绪——他不敢。
捏着手术刀的手微微颤抖,邰逍僵直在手术床边,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刘医生一看他这样,快速从他手里接过手术刀,低声说:“我来,你负责把孩子拖出来。”
而邰逍现在很着急,即使注意到了邰遥的举动,也没想太多——他们经常这样,一方出来,另一方就会呆在意识世界或者干脆陷入深眠。
等阵痛过去后,怀里脸色发白得小孩儿低声安慰男人:“邰哥,没事,我不疼了……别着急。”
男人抿着唇,三步并两步地往台阶上迈,神色完全没了平时的悠闲,“杨余,闭嘴节省力气。” 说完顿了顿,胸口急速起伏了两下,怕自己吓到小孩儿,又加了一句“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