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看着她理直气壮摊着手要银子,额头顿时突突疼。
江离漫无目的在城中逛了一圈,去了那些掌柜提到的酒楼,她点了壶酒,随口和身旁的人聊了起来。
日影西斜,白苏走出院门扶着墙终是低咳起来,华林替他顺着后背,拿出瓷瓶中的药丸递给了他。
钱掌柜目露不耐烦,端起茶杯撇着浮叶,“有人打闹碎了些花瓶,自是要重新添置,因是意外便没能入帐。”
“同月二六,六十三两八钱去了何处。”
白苏指尖轻敲桌面,江离知道这是他心算时的一个小习惯,看来他是真要一笔笔账查下去了。
江离皱眉收回了手,警惕道,
“你认识我?”
“此地不宜久留,宫中戒严,这里的人暂时被奴才支开很快就会回来,奴才送您离开。”
女人的尸体被人用草席包裹着抬了出去,从席子中淌出的血迹滴了一路,众人嫌晦气离开得飞快,院中很快又恢复了清净。
一进一出,深宫中一抹颜色就此凋谢,还是让人忍不住唏嘘。
江离心里发闷,她一时冲动就闯了进来,现在又有些后悔了。
“你们敢!竟然敢!啊!!这孩子……这孩子可是未来的皇!”
剩余的话还没说完便睁大了眼倒在了地。
江离愣住,她看到了女人隆起的小腹。
她就怀疑这秃驴怎么会这么好心,在她抢了他手串佛珠后还会给她送地图,什么慈悲,都是狗屁,这小心眼的秃蛋。
突然由远而近的急促脚步声让她一惊,连忙翻身往满是蜘蛛网的屋顶上溜,要是被发现了……
他会不会将自己当刺客处理了,或许她压根没机会见到人……
他这话刺耳,江离微微皱眉,多看了眼那人记住了他。
“瞧你瞎担心什么,公子前不久不还带了个姑娘回院,同食同住的,哪能身体不好,要我说啊—”
账本轻轻合上,低垂的眉目微微抬起望向他,男人似是被吓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干笑两声安静了。
就在他越想越沉重时,木门被人推开,派在她身旁护着的暗卫青冥喘着气一脸焦急。
完了,华林心中一个咯噔。
“公子,江姑娘她进宫了。”
“她在哪?” 白苏舀起一勺梨花蜜,漫不经心吹着,目光随着蜜液层层晕开。
华林那句“公子问的是谁”差点脱口而出,毕竟刚刚得知这一大事,是问新皇还是哪位需部署的人都有可能。
但他仔细一想,抿了抿唇道, “刚还在门口坐着呢,现在大致回了房罢。”
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嘈杂的书房终于得了安静,华林端了膳食摆好,看了眼端坐桌后的人,默默叹了口气。
“公子,吃一些吧。”
白苏揉着眉心,拿起一张纸递给了他,白家私章赫然在上,是一封密函。
她轻车熟路落在书房屋檐,正要跳下进去,竟被一人拦住。
“江姑娘还请止步。”
戴着面具的白衣公子以折扇拦住了她,怕是担心她多想或是硬闯,补充道, “公子有家中秘事处理,还请江姑娘等候片刻。”
他十分痛心疾首,总感觉自家公子吃了大亏,又一想,算了,他再怎么护着公子这床第之间的事他又能怎么插手嘛。
但欣慰的是,这女霸王竟是痛改前非,在这七日里对公子是百般照顾,就连饭碗都要端着给他喂食。
但这情况无一不说明着那晚两人必是发生了什么。华林望了眼这两人又默默看着地面发呆。
江离眯着一只眼睁开,抬手在他额头摸了下,烫热的温度使她心中一惊,她睁眼便坐了起来。
“怎还严重了?”
“风寒自是如此,七日才会见好,小离不必担心。”
这是她的珍藏,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
天边微亮,华林掌着灯推开门,他在看见床上相拥而眠的二人时眼皮猛得一跳,迅速挥退身后端着早膳正要跟来的小侍,关上了门。
他在门口候了一阵,心底是越发的没底,且不说两人怎么同床共枕了,就是公子还病着,这一晚要是发生些什么,他可不觉得这女霸王能体谅他家公子。
只因白苏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透。
后来啊,传出十六皇子中毒的消息,沸沸扬扬的,成了离主城较远的江南热议话题,都说他可怜,被人劫走又好不容易找回就命不久已。
那之后粘人的女人便失踪了。
有人说是老天保佑,有人说这对折磨人的玩意应是被人报复了,有人说见到雄盗抢了艘船孤身离开,怕是终于厌恶了互相丑恶的脸,总之没人不庆幸的,甚至更有被抢过好几次私房钱的财主大摆流水席庆贺这一好事。
恰好没多久从主城中传来丢失已久的十六皇子已找回的好消息,众人更是感叹天佑赫国。
雌的在哪,众人怎么也不敢想她竟然跳上了白家的马车,恶狠狠道, “劫色!”
江离洗了布条敷在他烧热的额头,趴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发呆,这公子明明素淡的很,偏偏她觉得好看,温润如玉让人心安。
也是,毕竟遇到他时都是她最为狼狈的时候。
曾经的白苏在江南小住,查账同时也在调养身体,也就是这时候被她给缠上了。
白胡子老头看似恭敬,言语神态无不流露出讥讽之意。
白苏垂着眸安静翻着账本,桌旁两边的人神色各异,有人又开了口,
“老钱啊,公子是什么人,哪会去茶馆酒楼降了身份,这些常识不知也是正常。”
她并不会挽发,甚至自己的都是随意披肩,只是曾经看一人挽过,印象极深。
那人青丝如墨透着光泽,而手心的却是有些枯,如同它主人的生命力一般,江离鼻子有些酸,倒不是同情,只觉得可惜,如此好大年华整日与药相伴,关在这一方天地里只留账本。
她手中放轻了力气,用指尖耐心梳理着那些打结了的干枯发尾,他单手撑着头似是今日劳累过度在犯困。
白苏喝完药放下碗,眤了她一眼,“怎没变化。”
江离眉目稍转,露出媚人姿态,一下靠倒在他的怀中,扑鼻的药味让她愣了一瞬,心脏有些酸意,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娇声道, “那小江子是给公子端药的粗使丫鬟,咱们小离可是给公子暖床的可人儿呐。”
白苏托住她的腰,轻浅一笑,“苏受宠若惊。”
他一袭青衣,眼睫低垂,神思专注,温润盈透的玉衬着他出神的模样都似仙人清幽。
她放下药,抬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的额头触上他人皮肤,白苏垂眸的睫微颤,“怎是你送药。”
听着怎有些疏离,江离微愣,随即一副笑脸挤到他身旁,热络道“自然是奴婢,小苏公子不满意?”
华林也是忍着笑,瞪了她一眼去接侍人牵来的马车。
江离习惯了独善其身,但听到有人这般折辱白苏,她心中也是有些不爽,好歹也吃了他这么些的饭,怎么能看他吃亏。
“这簪子我也用不上,便送给小苏公子罢。”
白苏垂着眸,接过碗,手中的药丸放进了衣袖,抿了口杨梅汤,他开口,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还未算清。”
江离低笑几声,他抬眸看来,她眨了眨眼,“听闻钱掌柜这酒楼闹了事还有赔偿,我便去试了试呐,谁想到这老头竟骗人,哪有什么赔偿还非让我赔他的桌椅板凳和古董花瓶。”
许是见白苏呆怔住的模样有些可爱,她得意挑眉,“想我一代女侠哪能忍气吞声,便砸了他那酒楼。”
白苏推开他的手,垂着的眼眸里竟有笑意, “无碍。”
“!!!”众目睁大。
“……” 华林收回手,瞪了眼周围众人,默默上车拿起缰绳。
一个满身酒气的身躯从屋檐落下,直把他挤开,扶住了白苏。
“小苏公子和这群老滑头算好账了?” 她眯着笑,手中递来一个碗。
冰镇过的红色汁液晃动,清爽的杨梅香使闷热的空气都得以舒心不少,他倒有了些胃口。
午后骄阳燥热,闷热的天儿没有一点风,各大掌柜额头都冒了汗,手中折扇扇个不停,眼看桌上账本一本一本堆叠,气氛焦灼都有些坐不住。
呆着闷得难受,江离看了眼稳坐上位神态自若的白苏翻身出了屋。
她正想着出去逛一圈,一摸口袋没有银子又回去找华林。
“四月十七,二十辆银子去了何处。”
他启唇,声音冷冽,一字一句让众人正了神色。
公子当真要开始算账了。
“你是谁的人?”
小太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坐了个请的动作,方向竟是冷宫那间
他的死活跟自己早就没了关系,两人决裂之时什么狠话没说过,现在听院里不知道哪家掌柜说到他生死不明便找了上来,这得多没脸面。
纠结万分的江离并没有注意到杀了个回马枪的小太监,当她正要动手将人打晕时,他竟一把接住她的招式,眼看两人要过招,他连忙压低了声音解释,
“江姑娘,奴才是来帮您的。”
这三年她从未如现在这般清醒的意识到那人已经不再是竹屋中的人了,他坐上了他曾经最为唾弃的位置,理所应当有了妃子皇后,甚至……
子嗣。
数次推拒她的男人,跟这些女人翻云覆雨,江离觉得有些作呕。
“哎哟,这鬼地方,德公公,皇上怎么让您亲自来送药呀。”
“可别提了,这晦气事儿啊,快将药给这疯婆子喂了,咱家好回去交差。”
乱发破衣的女人从屋内被人拖了出来,她惊叫着哭喊着,下巴被人捏开硬是将药灌了个干净。
江离轻轻跳下围墙,侧身躲入了暗处,冷宫残破,灰尘仆仆的屋内隐约还有女人的哭声,配着阴风阵阵,在这炎炎夏日都让人后背发寒。
她看了眼手中画出的简易地图,比对着树木宫门缓缓寻路。
终于在同一个位置打转了三遍后,江离将地图恨恨扔进了枯井。
白苏手微顿,眉目垂了下来, “此事不必让她知晓。”
华林忙应下,就算公子不说,他也得瞒住那位小祖宗啊。
她和新皇那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要是得知新皇出了事,决计二话不说追了去一探究竟,可她这张脸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久,现在这时候又出现在宫中,对于公子那是惹祸上身。
华林接过纸,放在烛灯下点燃,看着火舌吞噬,直到变成灰沫。
他皱了下眉,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新皇遇刺 生死不明 真假未知’
既然是家中密函,那可信度便极高,怕是得了风声,但如此重大的事,坊间却是没有一点风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噢了一声便席地而坐,真等起来。
常年寂静的院子,在她坐着的这一会已经神色匆匆赶来了好几批人,见她坐在门口也没人多在意,一个个神情很是凝重。
江离转头看了眼人头涌动的纸窗,拍了拍裙摆走了。
暑气散去,风清月白,江离躺在竹椅上又翻了个身,蝉鸣阵阵,她心烦意乱睁眼坐了起来。
这小院子总让她觉得空寂,不抱着点什么睡不着似的。
她望了眼月亮,估摸着大致时辰,轻巧跳上房檐看向不远处的主院,书房烛灯闪烁映出人影。
老头抚了抚自己几缕胡子,憨笑了几声。
这便是拍案定论了白苏的过错,江离坐在横梁上看着白苏,他神色倒是自若,也不急着辩解发怒,只是一页一页翻完账本。
许是有人沉不住气,再次发难, “这些账老太太差二公子来瞧过了,大公子您就别再操心了,听说您又得了风寒,可得好好修养身体呐,不然咱们当下人的都担心的紧。”
小离…… 华林被这亲昵称呼怔住。
江离倒是适应的快,本就昨晚闹着玩说的,但想想两人相识这么多年还称姑娘也太生疏。
华林心惊肉跳,眼神不住往两人盖着的薄被上看去,要是昨晚真发生了什么……
他心下不安,再度推门进去,四目相对,他垂下了头,小声唤道, “公子,可需起了?”
白苏抚开额头被捂热的毛巾,看了眼蜷缩在他怀中的女人,揉了揉眉心,嗡声嗡气道,“再等一会儿罢。”
沙哑的嗓音听着总别有意味,让人误会,但华林却是知道这是风寒又重了。
再后来又说这十六皇子虽倒霉但命大,就连中个毒也能遇上隐世老道云游路过,用世间难遇的雪域红花救了他一命,此花起死人肉白骨,治这区区小毒着实浪费,但人老道舍得,说是与他投缘。
华林听到消息还去仓房点过数量,二十少了两,他汇报给公子,他却是拨弄着算盘回了句,“救了一人也算好事。”
这些江离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拿了白苏两朵花,她给的回报是他书房抽屉中塞满的绝版春宫。
白衣灰袍的男人从成堆账本中抬眸,望着雌盗微红的眼眶和鼻尖,面带浅笑只说了句, “好。”
曾经江南小院中,她是颓废了一阵,但没多久便提起了精神,将这注意力都放到了折腾白苏身上。
只要他在哪身旁总是粘着她,不是摸摸这就是摸摸那,睡觉都得窝进他怀中,旁人嘴边那句不成体统又在看见白苏纵容时咽了回去。
江南风景秀丽,偏偏出现了一对雌雄恶盗,恶乃是恶心的恶,凶恶的恶,此两人身型背影看着皆绝色,但他们面纱下的脸据见过的人说是丑得悲天怜悯。
恶盗劫富但不济贫,甚至连看不惯的乞儿碗里的几文都搜刮干净,买了鸡腿在他面前吃的喷香,听到此事的人都觉得甚是欺人。
雌雄恶盗做恶多端,这两人武功霸道,轻功也极佳,官兵无计可施,抓不到人不说,还时常被捉弄的团团转,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他们消失了。
烛灯灭了两盏,夜色迷离,江离停下了手,她看了眼已然熟睡的男人小心翼翼将他抱到床上,盖了被。
她坐在床沿不由想笑,真是男女颠倒了去,只听得男子抱女,到她这儿好似她做了男。
看来今日里算账耗了过多心思,这一刻白苏睡得沉,素净面容泛着苍白,眼下青色明显,只有眼尾晕染了些红,瞧着倒是动人,如果这不是因病而起的话。
说话间他又低低咳了几声,江离也不再闹,安静了些,两人这般坐着,她抬头望着他, “小苏公子这病可有药医,我识得不少大夫……”
“许是有。” 他随意一说,拿起玉簪放入她手心,清透眸光染上氲氤,“小离替我挽上可好。”
江离还想和他严肃探讨些病因,却被他这一举动打了茬,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起了身。
说着她学华林的模样弯了下腰,“公子不满意,那小江子去换小离子来服侍罢。”
白苏端着药低低笑了起来,“那便换她来。”
江离退到门外,关了门又开,嬉皮笑脸贴到他身旁, “是我,公子,小离来服侍您。”
江离递给了他,白苏却是没接,他看了眼她总是披散着的长发,才接过了簪,“苏甚是喜欢。”
对于自己的战利品,江离很是得意。
她想着白苏也该是满意的,她晚上抢了华林手中的药端去他房里时,那簪还在他的手心拿着。
“还有那个赵掌柜的店铺,我想着酒喝不成那便去给小苏公子买个发簪吧,偏偏这看店伙计狗眼看人低瞧不起我,那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他,最后还让他赔了我个发簪。”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碧绿发簪,瞧着竟是最贵重的那只。
白苏扶额揉了揉,突然笑了起来。
江离这人别说管闲事就连自己都过得一团遭,哪有心思顾别人。陪白苏走这一遭也是看他病着,省得万一出事,她将来拍屁股走人时也不潇洒,觉得亏欠。
她又不想露面给他落了口舌麻烦,便如他的暗卫般翻身上了房檐。
“公子怕是常年不出门失了些常识,酒楼闹事那是常态,今日赔了伤药明日赔些桌椅板凳的不是再正常不过,遇上难缠的亏了酒钱再给些银两息事宁人也有,账本哪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