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们小青冥可真是小气。”
她这人懒散无骨,边说边寻了个躺椅躺了上去,目光粘在他黑衣上徘徊似是在回味刚刚的手感。
在青冥越发红烫的脸色中,院门走进了一人。
青冥冷漠拉着脸,无声表示抗拒。
他满不情愿被公子安排在她身旁护她周全,她这女人一身功夫也不知道哪学的,霸道得狠,不光灵活那内力也是醇厚,要说保护还不如说他是留着给她捉弄的。
对于青冥意料之中的不配合,她带着笑轻轻哼了哼似是放过了他。
她倒是突然长了些多余的良心,又是喂药又是看护,就连第二日白苏和掌柜们的议事都非得跟着去。
要说别的华林倒还算能忍得下,可这议的都是私密之事,那可就是……
江离翻身上马车的动作格外利索,她毫不介怀众人的目光伸出手将白苏一把托抱了上去。
“……”
他安静听她念念叨叨,她的声音逐渐变小,最终收了笑,有些窘迫端坐在床边跟犯错的小孩似的,扭捏道
“抱歉……”
“喏,给你带了些玩意。”
白苏看着她硬塞了一包糖在他枕头旁,闻起来跟他嘴里含着的这颗一样,有些薄荷的清凉,有丝丝甜味。
她摸了摸衣领又掏出些东西,一一摆好,
他侧头去推布巾,但她却是死死摁着,不让他露出眼,这架势要是往下一点盖了口鼻便是谋杀了。
白苏收回了手,哑着嗓子低叹了声,
“江姑娘,疼。”
青冥自出了岛便留在了主城别院中守着了,公子来得少,他也空闲得多,时不时出去喝个酒也是有,他见过的女人不少,主城中的女子不是温柔端庄就是典雅高贵,就是街坊风月楼的姑娘也是娇羞婉约。
这公子时隔多年进主城在路边捡回来的女人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她穿着一身白衣,乌青墨发没有首饰点缀乖顺披散在肩膀,瞧着楚楚可怜弱不经风的,但外披的大红纱衣,眼角的泪痣,让她这身哀怨减了三分清冷多了几分妖冶。
呸,怎么可怪到他家菩萨心肠的公子身上,华林暗自拍了自己的脑袋,要说不好,那绝对是那女霸王蛊惑强来的,他家公子多柔弱无力啊,想反抗那也是没法儿。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刺鼻的药味,即使是神医也无法将这碗药控制在好入口。
白苏在幼时中过毒,那毒是长年累月逐渐消磨生命的毒,幸好得了神医相助,虽说救回一命,但毒却没能及时清干净只能慢慢调理。
白苏倒是好脾气,无奈叹了口气放弃了换掉湿衣的念头,安静躺了回去,任由她心满意足的又蹭又摸。
非礼勿视,华林低头避开了视线,但等了半晌还是没动静,他挪了挪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最后没法,他只能将薄毯盖在两人身上,瞪了眼熟睡的女人退了下去,让后厨着手准备去寒的膳食药汤。
雨势汹涌如同泼下,青瓦房檐垂下的银铃响不停,白苏翻页手指停顿了,烛丝跳动一瞬,他闭眼点了下头。
他微微侧过身想放下怀里的人,让人来换掉身上湿衣,谁知道他才撑起上身,就被止住。
灼热的呼吸携着酒气喷洒在他脖颈处的皮肤,她抬头在他脸颊处蹭了蹭,呢喃道,
白苏放下账本,眉目垂下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女人浅笑摇了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华林了然却是不认同,眼看着公子脖颈露出的皮肤变得青白,嘴唇也褪去血色,他急了些。
这是冻着了,白苏孱弱多病身躯受一次风寒都是难关。
华林举着伞迈入院中,溅起的雨滴打湿鞋面,他看着满地碎玉扶额叹气,朝院外小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响收拾干净,才收了伞轻轻走进屋内。
窗边躺椅上挤着两人,女人一头湿发凌乱贴在后背,低温使得她蜷缩起身体向身下胸膛汲取为数不多的温暖。
白苏拿着一本账册,烛影晃动间偶尔翻动一页,搭在女人腰侧的指尖缠着不知道谁的发丝,两人呼吸交错,一时之间看着竟有种夫妻相守的错觉。
他敛眸一笑,那如金子般灿亮的光芒十分刺眼,江离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算盘玉珠拨弄的声音。
“……”
惊雷轰隆一声,江离娇嗔一声搂住他脖子缩进他怀中,打了个夸张假哈欠,
但无论是哪种,既然人已经送去,那在宫中陪读的日子自然不太好过。
那时的江离对白苏并不感兴趣,在他被人欺辱时都没多瞧上一眼,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呆着不声不响,被人欺辱了也不吭声,她看着就觉得窝囊得很。
更何况他长得不起眼,在众多皇子贵女中更显普通,加上身份低下,她也没兴趣与他交谈。
老皇帝以赏赐之名让白家子孙进城给六皇子陪读,这一举动看似是无上的荣耀,实则是在警告也是羞辱。
白家无论怎么手眼通天,商行天下,论身份,商人与官家云泥之别。
皇命不可违,但如果是三国间游走的白家,那便是寻个病了的由头就能躲过的。
低闷的嗓音隔着胸膛传入耳中,江离从他怀中抬头,眨了眨眼
“小苏公子,那盘子贵?”
男人垂眸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那袭红纱衣如今在她身上,打湿后粘在了白衣之外,似是缠绵,在风雨中打成结。
门吱呀打开,一人站在了门口,目如秋水,白衣灰袍,玉白发带随风飘动,半明半暗斑驳光影下,清冷而又矜贵。
江离吸了吸鼻子,抬头已是平时笑脸,她指着地上被脏污染上的糕点,扑进男人怀中,撒娇道
小厮抬眸望了掌柜一眼,沉默两秒后回道,“甚好。”
这一纸包都能吃光,想必口味定是不差,虽然入的腹并不是他家公子,而是那个惹人厌烦的女人。
想起那女人,小厮脸便沉了几分,当真是孽缘。
乌云压顶,闷雷滚滚,刚刚还闷热的空气中吹来一丝带着水汽的凉风。
走到书房院前的江离忍不住停下深深吸了口气,被酒熏热的脑子也舒服了不少。
“离儿,雨近了,我们回罢。”
“要拦公子早让你拦了,哪会任由别人在书房进出。”
矮小男人嘿嘿怪笑两声,
“也是也是,难怪咱大哥让我看到她就别管,我猜呀说不定是咱们将来的主母……嘿嘿。”
他越是不让她去,江离越是觉得有趣,她眨了眨眼,端着仅剩两块糕点的玉盘笑了两声,
“那是,不打扰不打扰,我在门口等他。”
华林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便只留下一抹残影,驾着轻功熟门熟路摸去了书房重地。
毫无形象吃得更香。
华林撇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公子带她回来绝对是菩萨心肠,想做好事了。
“对了,我们的小苏公子呢?”
包裹传来熟悉的栗子甜香,她笑眯眯盯着小厮毫不客气道,“小华子,这么忙还记得每天给我带糕点,真是有心呐~”
对于她的称呼,华林脸色黑了两分,她这人就是会气人,他就没遇到过三言两语就让他恼上的。
他咬了咬牙决心不与她计较,面上极快恢复了端正,将糕点放入玉盘中仔细摆好端给了她,不过很快摆得再好,装饰再精致的食物到她手里就变得乱糟。
银铃叮呤,青鸾白玉垂下的流苏尾须随着马车晃动。路人只是见了一眼那玉便低眉垂头让开了路。
涅盘青鸟当中藏了个白字,赫国上到官家老爷下到街夫乞儿,连不识字的也能认得盘踞三国财路的白家图腾。
驾车小厮拉了拉马绳,马车停在城中最奢华的酒楼门口,掌柜的似是等了些时候,见到来人连忙让小二将笼屉里温着的板栗糕仔细打包好递给小厮。
绿袍小厮看到一地的空酒罐停下了脚步,他在石桌上放下一纸糕点,皱眉瞥向负责院中事物的青冥。
黑影身型微顿消失在了墙边,讨罚去了。
青冥是真没想到这女人没出府没出院都能变出酒来,虽然他后来也看见了,不过没阻止也是他失责了。
她拍开酒盖豪爽往口中倒着烈酒,酒蔓全身她似是喝醉,一个翻身从屋檐滚了下去,红纱白衣翻飞,在即将触地时,黑色身影稳稳接住了她。
这女人明明手臂上的朱砂还在,却比钩栏里的窑姐都行事大胆。
青冥甩开她摸在自己胸腹上的手,黑着脸飞身回到屋檐。
倒的确是个美人,比他见过的什么头牌什么官家夫人都美上不少,如果她能稍微像个女子一般的话,青冥心中默默抱怨了一句抬手接过她用内力投掷来的酒罐。
屋檐上的她侧身撑着头,带着酒醉时的慵懒,媚态满面抬手向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小青冥,过来陪我说说心里话。”
“???”众人震惊。
“公子!” 华林惊骇,忙伸手去抢人。
在门外端着药粥的华林欣慰舒了口气,这女人还算有人性,还知道是自己犯了错。
“无碍,是苏自己受了凉,与江姑娘无关。”
得,愿打愿挨,他再操心就是狗,华林心里窝酸敲门送去了药。
“这是庙里我从老和尚那抢……求来的佛珠,说是能祛病消灾,你老这么倒霉,把这东西带身上避避邪。”
这话要是华林听了去绝对忍不住喊上几句,避开您这尊邪神就是大吉大利了!
“我去盲阿婆那里拿了些姜片,我每次风寒都是吃她的姜片,好的可快啦。”
压在眼睛上的外力总算松开,他扯下布看到了人。
一整个白天不知所踪的罪魁祸首来了,她皱着眉不耐烦的模样,“你怎么这般弱不经风嘛,下个雨就得了风寒。”
下雨当然不会得风寒,只要他不是傻子去淋雨,但多了个她,就说不定了。
多久能调理好,神医只是摇头,说唯一的希望便是龙骨。
白苏听着也只是笑了笑,随意遣了队人去寻,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也不像信了,毕竟普天之下连龙的传说都甚少,哪会有真龙。
苦到作呕的嘴里被强塞入一块糖果,白苏无奈睁眼,还没看得清来人烧得微微发红的双眼就被一块冷布盖上。
他的准备是太有经验了,这女人习武有内力傍身护体,淋个雨睡觉算什么,但他家矜贵的公子可不同,稍微一不当心,就是一场大病。
这不,当晚果真受寒发起了高烧,而始作俑者却没心没肺不知道哪潇洒去了。
华林忙得焦头烂额,想到那女人就恨得牙痒,但这说到底,要不是公子对她的纵容……
“别动呀……”
白苏果真停下了动作,在她后背轻拍着安抚,等到她又沉沉睡去再次尝试抽身。
哪知道她梦中也和平时一样顽劣,甚至还多了些霸道的粘人,手缠上了他的脖子,将腿夹在了他的腰侧死死压住了想逃开的人,还不耐烦的低声嘟囔着什么。
“公子……”
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又想到他的脾性于是寻了个由头,“明日各大掌柜还等着见您谈事,切不可耽搁。”
“……”
华林恨不得给自己拍一脑瓜子,什么夫妻,他一定是脑子进雨了,会这么诅咒自己家公子。
隐忍的低咳响了一声,华林顿时焦急起来,他掩了一半窗户,不让风雨淋进来,再快步拿了床薄毯。
但当他站在两人面前时又犯难了,这两人身上多少都带着湿水,盖上了毯子只怕更难受。
传闻白家公子是个不近女色的神佛人物,但众人总想着百花齐放总有被他垂眸眷顾的那朵,恰好近日来传出白公子亲自进主城查账的消息,未出阁的女子们便动了心思。
可就在女子们摩拳擦掌想着遇上一遇那公子时,有人说道白公子竟深夜从街边捡了个烂醉如泥的女人带了回去。
什么样的女人,美若天仙还是惊才艳艳,能在烂醉下都得到白公子的眷顾,众人无一不猜测纷纷。
“哎呀,什么盘子,喝多了好困,要眯一会呐。”
带着清冷梨香的胸膛微微震动,他笑着纵容了。
雨滴渐大,褪去了春天的柔情变得凶猛,竹林被打得哗哗作响,池水飞溅失了不少闲情逸致。
江离想着他要是长得好看,她说不定还能见色起意帮帮他,不过那时……宗书院中最为夺目的便是十六皇子锦夙。
许久没想过的名字让她一时怔住,她苦笑将头埋入男人怀中胡乱蹭了蹭,罢了,曾经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江姑娘打碎的是番邦进贡用的和田玉种,苏并没有资格定价,如若按照一般种在当地那便是八百两,姑娘摔碎的是特种。”
毕竟老皇帝也只是敲打一番,真要撕破脸,以白家多年的准备也是难应付,更何况朝中乱象横生,哪分的出别的心思。
都以为此事点到为止,白家不过商铺受损失了点面子,并不大碍事,谁想到白家竟然真送了人去,这人甚至还是长房长孙白苏。
众人惊骇之余不由猜测白家是被抓了把柄还是白小公子被当成了弃子。
江离看着他的脸不由呆了呆,她见过的美男不少,甚至被称为赫国第一美人的那个男人她都有了免疫,没想到还是被晃了眼。
他并不是惊心动魄,惊鸿一瞥的好看,这男人是明珠藏辉,瞧着朴素无华,握在手中细细体会,只感觉那温润柔和让人沉醉。
白苏,江离初次见到他时是在小时候宗书院,她是丞相嫡女,他是商人之子,本该毫无关联的两人却有了相遇之缘。
“呀,人家不小心把给公子的点心摔了,怎么办。”
一身的湿水,男人的灰袍很快就被染湿, 他似是没发现她泛红的眼尾,无奈道,
“苏不喜甜食,姑娘不必内疚,不过可惜了这玉盘。”
清朗的嗓音似乎随风飘过耳边,记忆瞬间拉回了三年前的那天。
红衣男人美得妖冶,狐狸眼中满是柔情爱意,红纱被风吹得鼓起,袖尾飘到了她的面前,她傻傻的伸出手。
手中玉盘失了支撑落在地上发出脆响,大雨瓢泼而下,将她从幻梦中拉了出来。
华林对他们几兄弟之间说的话提不起兴趣,但也冷声警告了一句,
“公子的事背后莫要多谈。”
男人察觉失言脸色变了变,连忙收了笑点头应下。
屋檐跳下一矮小男人,他穿着异族服饰,轻功路数怪异,贼眉鼠眼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凑到华林面前试探问道,
“属下要去拦吗?”
华林没好气的努嘴,
嘴边都是糕点屑的女人吮舔着手指问了一句。
得,吃饱喝足又要去嚯嚯他家公子了,华林白了她一眼,不情不愿的回答,
“公子在书房看账,江姑娘莫要打扰。”
华林默默盯着糕点,心中想着下次干脆将纸包直接扔她脸上来得省心。
江离曾经也是学过礼义廉耻的贵门女,光是如何用糕点,她就被打过不少竹条,虽不重也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压迫久了便烦透了这些,她如同街边地痞流氓般晃着腿,捏着一块糕点往嘴里送。
小厮接过纸包,有黑衣男子便跪于他的身前接过一块放入口中,他神情认真抿了抿唇后向小厮点头确认无毒又消失在了阴暗角落处。
虽说是自家酒楼,小厮还是摸出赏钱给了掌柜,掌柜受宠若惊忙弓腰接过,心惊胆颤问道,
“公子他……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