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终端付完款之后,贺卿离开了店铺,往外慢慢走去。
只是,没走多远,他就察觉到,有谁在跟踪他。
贺卿面色不变,开始装作想要购买铄矿的样子,转身进入了一家客虫较多的店铺,站在一块剖面较大的铄矿石前,利用光线角度,隐约能在剖面上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有个身形瘦长、比他高出不少的奇怪虫族正不动声色地想要接近他。
对方拉低了自己的帽沿,轻点了一下头。
贺卿大步地向外走去,却仍能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道无声的视线,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在离开大厅之前,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之前自己所在的地方——那个陌生虫族仍然立在那里,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而贺卿对这个陌生虫族瘦削的身影,却莫名地升起了一种极淡的、似乎是熟悉的感觉……
“……不,我只是认为,如果把戒指作为礼物赠送出去的话,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贺卿收回手,礼貌而疏离地回答。
“是吗……”陌生虫族低低地道,“如果您是送给您的恋虫的话,戒指确实是个好选择。”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也不在意贺卿的反应,接着轻声地说:“我曾经有一个恋……虫,我买了我最喜欢的一款戒指想要送给他,但是……”
对上阿冉委委屈屈的眼睛,他俯下身去,在对方柔软的嘴唇上温柔地亲吻了几下。
“好啦,阿冉,别再去想那些了,嗯?”贺卿微微地笑,眉眼舒展开来,“只要他们不是那边派来……”他略一停顿,声音淡淡的,“仅仅是萍水相逢的话,想来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阿冉虽然清楚贺卿的话是对的,但仍是有些不甘心地咬咬牙,气呼呼地看着他:“万一,他们……伤到你……”
贺卿知道对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这次还算是一场闹剧般的误会,可未来如果发生类似的事情,而来者的确不善的话……
“我以后一定随身带着武器。”他只能这样说,“而且我身上也有防御用品,今天……就算他当时碰到我,我也可以脱身。”
阿冉今天的表现也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他虽然知道阿冉本性并非是像面对他时那样真的那么乖觉,但看到对方直接暴起伤虫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是非常复杂。
他曾经见过阿冉捕猎时的动作,也清楚对方很强,却从没有见过阿冉与其它虫族打斗的模样。尽管当时听南酊说阿冉刚到帕里镇时伤过别的虫族,他的脑海里对此却并没有什么实感。因为他见到阿冉的时候,对方已经与帕里镇上的其他镇民相处和睦,不说有多亲近,但也不会出现打打杀杀的情况。
可他今天却见到了。
担心出事,他还特意在上船之前找了家卖水的店,把阿冉的刀和手上沾染的血迹清洗干净,才回到船舱上的。
阿冉一路上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好像生怕一眨眼就把他给看丢了似的,弄得他哭笑不得。但又想想阿冉视角里的情况,他又笑不出来了。
今日这一遭实在是飞来横祸,唯一庆幸的是他俩都没有出什么大事。说实话,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陌生虫族的下属为什么要擅作主张来跟踪他——是想把他带走去讨赏吗?带回去给谁?给那个陌生虫族?
“自然是不会了。也请您不要生气。”陌生虫族目光冷淡地看向自己的下属,“他受伤也纯属自作自受,阁下不必有愧。等我回去,一定好生整顿。”
贺卿实在是有点烦,只点了点头,说:“那些就是阁下的事情了,我们无意掺合。”
“等等,阁下,对于补偿,您尽可以提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当然,这枚戒指的形状显然是不适合于阿冉的指节大小的。
但他只是忽然想到了,在这个世界,戒指与手链、吊坠等一样,只是作为普遍意义上的装饰品而存在,并没有被赋予其他任何与爱情或婚姻相关的意义。因为在这里,能在登记处缔结婚姻关系,才是最明确的标志。
而在人类世界里,赠送戒指却往往是代表着恋人之间想要结婚、更近一步的表现。
而贺卿也已经追过来,一把拽住了还想要上前继续战斗的阿冉。
“我没事,阿冉。”贺卿握住阿冉的手,把他的刀收回刀鞘中,“不要冲动,杀他毫无意义。”
看阿冉脸色勉强好看一些,他才抬起眼来,望向前方。
阿冉却不肯停止。他本来在旁边正从店里出来,忽然远远发觉贺卿神情不对地往这边赶,动作灵活,像是在躲避什么,他便觉得不对劲,正好这时候r18让他去说好的地方会合。于是他也顺着街道边缘跟着追,结果就看见后面有个表现奇怪的虫族竟然想要对贺卿下手!
阿冉怒不可遏。
在那一瞬间,怒火把他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他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让他付出代价!
阿冉一字一顿地低吼出声,那双湖蓝的眼睛里燃烧着充满憎意的、残酷的怒火。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攻击性的姿势。身上每一处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暗暗地积蓄起爆发的力量。
那黑袍虫族未被面具挡完全的半张脸瞬间就扭曲了,他冷汗直冒,咬牙压抑着喘息一声,用另一只手拿起武器攻击向来者,终于得以逃脱桎梏,他往后蹬蹬退了几步,把自己受伤流血的手臂遮掩在长袍之下。
贺卿混入虫群中,迅速地来到被雕像遮挡的阴影处,却没有看见阿冉。
他心下有点着急,他原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阿冉应该已经逛完在这里等他了。
他膝盖微曲,垂下眼睛,打开终端,想要问r18阿冉现在在哪里,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虚虚伸来的一只手——
贺卿微微眯起眼,从原来的位置又挪开,挤入旅客堆里,穿过夹缝,离开店铺,又迅速地往原来的方向绕去。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r18。”
r18懂得他的意思,立刻回答:“是,我立刻通知那位阁下。”
他想了想,觉得除了阿冉,他还可以买一个送给他的雌父。
他跟着服务虫员看了很多模样的矿石,决定了送给雌父的一块不小的、圆形的毓矿石挂饰,但迟迟定不下给阿冉送什么。
手链的话,可能会不方便对方动作;吊坠的话,又感觉并不那么合适;耳钉也不行,对方的耳垂摸着很舒服,打上之后反而不好……
他原本还以为是之前在毓矿石店跟他聊天的那个陌生虫族呢,结果却是另一个完全没见过的虫族。
是谁呢……难道是母星上某些家伙派来的?
但是,又好像没有想要伤害他的那种恶意。
他摇摇头,把这种诡异的错觉给甩掉,大步地离开黑暗的隧道,穿过大门,来到亮堂的走廊。
他去找了那位服务虫员,了解了制作戒指的相关事宜,并询问能否通过星际速递发往帝国其他星球。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按照记忆里阿冉指节的尺寸,给出了相对准确的数据,并对戒指的工艺做了一些详细的要求。
至于送给雌父的那块挂饰,他也一并选择了邮寄。
贺卿微微蹙起眉。他总感觉对方身上隐约地笼罩着一种奇怪的忧郁感,虽然淡淡的,但……这种感觉,怎么都不应该会出现在一个年轻虫族的身上。
对方沉默片刻,不再谈之前的话题,只说:“抱歉,因为您的声音和语气……与我的恋虫有些相似,我实在是有些怀念,才冒昧过来想要和您聊几句。”
“没有关系,我理解您对恋虫的思念之情。”贺卿说着,脚尖已往外侧转了一下,“不过,由于时间问题,我现在该出去了,恐怕不能跟您继续交流了。您可以在这里继续挑选,想必能够选到合适的礼物。”
他上辈子没有向任何人求过婚,自然也没有挑选过戒指。这辈子刚结婚的时候,还没有恢复记忆,当时只忙着登记,然后便是……
“您好像一直在看这枚戒指。”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个陌生虫族的声音,清清冷冷,听着年轻,但像是刻意压低了些,带了点沙哑,“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贺卿回过神来,微微侧过头,看见他旁边站了个一身黑衣、同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虫族,身高比他还矮一些,正垂着头看他的手指所触碰到的戒指。
他思索片刻,又忍不住提醒对方:“虽说之前对方确实很可疑,但你直接拔刀上去,就有些危险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的话,还是先以防御为主;如果对方确实做出了什么超过限度的事情,你再攻击他,破坏对方的行动能力也不迟。”
阿冉对于这样的事情反应有点过激,这让贺卿有点忧心。他希望对方能一直这样简单快乐,而不是充满戾气的。
“我,知道了……”
那些连续不断的、狠厉的攻击动作,简直就像是刻在对方血肉深处的东西,是他失去了记忆也无法遗弃的本能。阿冉自己大抵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与那个黑袍虫族缠斗的时候,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冷肃的气质。即使是被贺卿及时拉住,他那一瞬间还没能来得及收敛情绪的眼眸里,是注视死物般的、充满煞气的冷酷。
贺卿确实被惊到了,但他并不因为这样而对阿冉产生疏离和畏惧的感觉。恰恰相反,他甚至有些心疼。他不知道对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但从这些零碎的细节来猜测,恐怕并不会是什么单纯快乐的回忆。
他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按着阿冉的肩膀,揉了揉对方的脑袋,说:“我们有目的地,还得回星船,一直留在那边跟他们纠缠是没有必要的,反而还浪费时间和精力。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
可是,对方那副模样……应该是个雄虫吧。难道还是说,对方有什么隐秘的需求?
……算了。
贺卿可不想再深入去想这些了。他缓解一番自己的心情,便转头去安抚阿冉了。
“不了。没有这个必要。”贺卿收回目光,不想跟他们有过多纠缠,“时间不早,我还有事,咱们就此别过吧。”
“……好。”
贺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满脸不高兴的阿冉迅速地离开了矿石市场,重新回到了星船上。
在毓矿石店相遇的那个陌生虫族带着另外几个同样打扮奇特的虫族快步走了过来,在离他们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之前那个瘦高的黑袍虫族正跪在他面前,模样恭敬,很是小心的样子。
陌生虫族先行向他们道歉:“我很抱歉,阁下,是我对下属管教不周,使他误会了什么,才让他做出这般出格的行为。”
贺卿虽有些恼怒,但到底自己现在无事,对方反而还被刺伤,一时也不太得理,只能冷淡地回答:“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下次了。”
阿冉的力量和敏捷度无可比拟,那把染血的刀与他更是心意相通,增添助力;而对方虽然在这些方面不如阿冉,却使得一手诡异的身法,避开着阿冉致命的攻击。由于左手臂被刺,他不好使力,他便一边回应攻击,一边想方设法地想要逃离。
就在这时,从另一头远远地传来像是哨笛一样的、清亮却短促的声音。
那黑袍虫族一听见哨笛声,立刻停止了对阿冉的攻击,全力地往后撤退。
阿冉几大步就冲上前去,和对方缠斗起来。
周围的虫族见到他们俩如此,惊呼起来,迅速地避开这块是非之地。有的则开始急匆匆地发消息通知警卫队来维持秩序。
贺卿在听见阿冉的声音的时候就立刻转过身来了,看见阿冉直接动作凶猛地刺伤对方,那副充满气势的模样把他惊在原地,一时半会说不出话。见他们俩打在一起,他顿觉不妙,赶紧说:“阿冉!停下!我们先离开这里!”
电光石火之间,另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大掌,却从旁侧伸了出来,狠狠地抓住了这只不规矩的手!
几乎只是一秒,在黑袍虫族压根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把闪着耀眼银光的长刀就从下至上、直直地刺穿了他的手臂!
“别、碰、他!”
他得去跟阿冉会合。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自然也追得更紧了。贺卿已经从腰包里取出了用于防御的小型盾——这是之前在与星盗交战的时候一位安保虫员赠给他的,只要用力捏下展开,可以挡得下多次普通攻击。
他暗暗地想,他今天出来这一趟没有带上攻击性的武器,真是失策了。
见他这么纠结,服务虫员也不好打扰,就先拿他之前挑选好的挂饰去包装了。
贺卿自己往其他展区走,他的目光扫过这一片的矿石饰品,忽然一凝。
他看见了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