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先绕点路,去离这里最近的小镇一趟。”贺卿回答,“然后就继续沿着之前的路线走,争取早点赶到萨罗。”
阿冉可有可无地点了点脑袋,下了地便拿着水到旁边洗漱去了。他对绕路去哪里并不是很在意,对他来说,跟在贺卿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贺卿想要绕路的原因很简单,他要去镇上买点安抚剂。离他们所在地最近的那个镇子的规模比帕里镇要大得多,想来里面市场卖的东西也会丰富一些,应该是能买得到稍微高一点级别的安抚剂。不管怎么样,他得先买来给阿冉试试。
更何况,即使真的是他所想的那种感情,他又怎么能那么做。
贺卿深深地叹息一声。
他抬起脸,望着外头,放空思绪。
他明明知道阿冉是什么样子的……是了,失忆后的阿冉的世界很简单,他的心思非常直白,所以爱憎也相当分明。当他用毫无保留的、依赖的目光望着贺卿的时候,贺卿心里头那空落落的一角,便忍不住地涌起点滴的温暖。
也许他一直期望着的,就是这样的眼神吧。
所以这到底是真的产生了某种朦胧的、暧昧的情感,还是只是他一时之间沉迷于对方积极反馈的温情与依恋之中,他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曾把自己定义为阿冉的半个“抚养者”,因为他将阿冉从帕里镇带走,还想要带对方去母星。他认为自己有义务教育阿冉,也应该在阿冉独立生活之前一直照顾对方。可是如今阿冉却是因为他而伤害自己,这对贺卿而言,是让他羞愧又难堪到极点的错误。
阿冉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只温柔地搂抱着他,靠在他颈边。
半晌,阿冉蹭蹭他的脸,说:“我,不要那些……味道,”他顿了顿,“只要,你的。”
贺卿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只觉得羞愧难当。
“卿卿?”
阿冉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凑过来伸手环住他。
而贺卿的手指紧紧按在座椅的扶手上,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内心的自责已经沉重得快把他压垮。
如果他之前能不一意孤行,能察觉到阿冉比以往安静不少的状态,能不那么强硬地要求阿冉接受……阿冉也不会因为厌恶那样的信息素而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支安抚剂虽然并不能对阿冉产生抑制发情期的作用,其残存的信息素却仍会给阿冉留下影响。阿冉嗅到了皮肤下还没有消解的味道,而这让他感到不安。
对方的确是厌恶着这些——尽管贺卿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阿冉的反应并不是作假。
“…….对不起。”贺卿闭了闭眼,轻声地说,“是我的错。对不起,阿冉。”
这明显不是兽类攻击留下的爪伤,而是阿冉他自己挠下的伤口。
阿冉抿了抿嘴唇,像是很难过地垂下眼睛。
“阿冉,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贺卿默默下了这样的结论,说不清心里头是个怎样的想法。好像在之前,他就一直很矛盾。
总之,能够确定的是,阿冉的等级确实不低。
傍晚时分,他们停在一个河谷边休息。贺卿正在巡行器后头整理着东西,抬头一瞥,看见阿冉正远远地站在树边,呆呆地望着远方。
阿冉看着他用手指着的位置,犹豫了会儿,才点了点头。
贺卿摸到阿冉的手腕,用指腹按压几下,寻找到店老板所说的、合适的注射点,打开安抚剂,斜着刺入,迅速把一小部分注射了进去。
等他抽离针头,那一点极小的伤口没有流血,而是迅速地在愈合,直缩得快要看不清。贺卿看着对方强悍的体质,多少还是有些羡慕的。但他又想起阿冉脑后的伤疤,心又沉了下去。他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这样的雌虫受到如此重创。
“很难喝?”贺卿拿起安抚剂,凑近了嗅嗅,疑惑地看着阿冉,“这里面应该是提取的植物液体,虽然闻起来有点过甜,但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太难喝啊……”
阿冉摇头,任他怎么劝,都不肯再喝一口了。
贺卿没办法,只能把这瓶安抚剂重新扭紧,放回原地,拿起最后一支注射型的安抚剂。
贺卿轻轻叹口气,伸出没有接触过安抚剂内液体的那只手来,揉了揉阿冉的耳朵,说:“不喜欢这个就算了,也不勉强你。但还有另外两支,都是不一样的信息素……再试试吧。”
阿冉凑过来把脑袋埋在他怀里,假装没听见他后面说的话。
但再怎么装鸵鸟来逃避,也是没有用的。贺卿又拿了第二支安抚剂出来——这次是服用型的。这支安抚剂瓶身比前一支要大一些,打开瓶口之后,能闻到里面相当甜腻的味道,一种类似果汁的味道与里头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
他害怕会失控。
贺卿回忆着之前听店老板所说的、雌虫的使用方法,刚倒了一点液体在手心上,欲要往阿冉的后颈上抹去,就被阿冉猛地一拍,全都洒了。他怔在原地,就见阿冉动作迅速地从他手里抢夺过这支安抚剂,拽开拉门,用力地朝着巡行器外的地上扔去。罐子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微微弹起,又朝着更远处骨碌碌地滚过去了。
贺卿的嘴唇张了张,话语却被沉寂的空气吞噬。好一会儿,他才只是低低地喊了一声:“阿冉……”
因为这种欲求与单纯的生理反应不同,它代表着他清醒时刻的念想。它的存在,映照出他自己如此不堪的内心。
他不禁陷入深深的怀疑。他曾如此推崇爱情,也坚定地认为自己还算是一个深情者,或许他确实在过去是做到了——可是,现在他不敢这样认为了。他在与宁暮归谈崩之后不到两个月,就和一个被他一直暗示为幼崽的雌虫发生了越界的接触,甚至还会在那样的接触中获得愉悦的感受。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贺卿的双手不自觉捏成拳,脑袋靠在拳边,重重地垂下。
阿冉睁开眼睛,歪着头看他:“嗯?”
“阿冉,来试试看,这个能不能对你有作用。”
这支是涂抹型的安抚剂。贺卿用另一只手撕下盖口的密封圈,轻轻拔开小圆盖,露出安抚剂里的液体。安抚剂里未知雄虫的信息素,混着某种能让雌虫镇定的药物的气味,迅速地在巡行器内部的空间里扩散开来。
贺卿带着安抚剂往镇外走,回到巡行器上的时候,看见阿冉又有些不适地在休息的位置上翻来覆去。见他回来,阿冉高兴地扑过来,上下嗅了嗅,又开始舔他露出来的脖颈。
“阿冉……”贺卿无奈地笑了一下,摸摸他的后脑勺,让他重新坐好,把三支安抚剂拿了出来,“要用这个,你才能好得快。”
阿冉望着他手里捏住的安抚剂,满脸疑惑。
“好嘞!”店老板笑眯眯地做了这笔生意,把包好的安抚剂递给了贺卿,“祝您旅途愉快!”
贺卿略一颔首:“谢谢。”
但他拿着东西,没有朝外挪动脚步。
“当然没问题。”店老板绕到柜台处,用手腕处系着的一把小钥匙打开内柜,从里面拿出了一小把来。
他把这些安抚剂推平放在桌面上,给贺卿一一介绍:“目前我们店里有的d级安抚剂里,有涂抹型、注射型还有服用型这三种……其实起效最快的是置入型,可惜这一类数量较少,卖得又是最好,早就被大城市里的店铺收购完了,到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剩余的,我们店里也就没有这一款。不过,除了置入型,注射型的效用也还是非常不错……”
贺卿惊讶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贺卿在镇子的外围就停了下来,毕竟他没有打算在这里久待,也不想冒然闯入引起镇上居民的关注。他让阿冉留在巡行器里守着,自己则戴了帽子,揣着一些之前余留下来的零碎钱币往镇里走。
令他惊喜的是,这座小镇里许多商铺的招牌都是用星际通用语标写的,对他来说就省去了语言不通的烦恼。他循着标语来到一家售卖两性用品的店铺,走入店内,向在里头悠然躺在软椅上休憩的店老板询问起安抚剂的事情来。
店老板原本是懒洋洋地一掀眼皮,不咸不淡地回应着;在看清贺卿帽檐下的脸时,他眼睛顿时一亮,立刻跳起来站直了:“这位阁下,您是说,您想要买安抚剂?啊,我们店当然是有的,而且比镇上其他的店铺更加实惠!您来看看——”
贺卿醒的时候,天色才亮白不久,光线并不刺眼。旁边的阿冉脸还是微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埋在被子里睡得香甜。贺卿探出手指触碰他的额头,发现还是有点发热,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雌虫的发情期可不是一个晚上就能结束的。
他决定不打扰阿冉,让对方多睡一会儿。于是就收回手,走下了巡行器去洗漱一番,再坐到一边儿默默地拿起干粮来啃,沉默地望着地面上散落的树叶,没什么表情。
然而他的心情并不如面上这般平静。昨夜的片段在他脑海里零碎地闪现,让他感到非常地羞愧,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的悔意。即使在昨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真正面对这一改变的时候,他还是无法避免地产生了低迷的情绪。
等阿冉坐在他旁边把早饭吃完,开始往他身上蹭的时候,他收起地图,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阿冉从自己胳膊上撕了下来,重新带回到副驾驶位置上,让对方倚着休息。
阿冉不依不饶,向他讨了一个吻之后才肯停歇,乖巧地坐在原位。贺卿则捂着自己被咬得有些发肿的嘴唇坐到驾驶座上,开始启动巡行器。
大概过了两个星时,他们穿过树林,来到了平原地带,也看见了不远处围聚起来的房屋。在广阔田地劳作的不仅有穿着朴素的虫族,也有一些看上去比帕里镇的更先进一点的机械在运作。听到巡行器靠近的声响,有些虫族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平静地低下头去继续忙碌。
好一会儿,他才起身返回巡行器,从后面翻找出了一张地图。
“卿卿……?”
贺卿听到阿冉的声音,便回过头来。阿冉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但还是比起他之前的样子要虚弱一点。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再眼巴巴地凑过来,喊了一声贺卿,尾音微微上扬,发出疑问。
可是,如果说他对阿冉真的……
比这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对自我的剖析。他问自己,其实他早已在虫族的世界里耳濡目染地被深刻影响了吗?在上一世,他曾如此坚信爱情只属于彼此的两个人;可这一世的现实里,他却似乎又对别的雌虫心动。这样的感情,到底是真的爱情吗?而他自己,实则也不过是一个,在以前的自己眼里,常见的那种多情的虫族吗?
贺卿忍不住想,如果他当初没有重新唤起前世的记忆,也许他还不至于如此地纠结。毕竟作为人类时的道德,与作为虫族时的道德是不一样的。正因如此,此前他在自我的认知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对抗性的平衡,那是两方世界暂时妥协的结果。而如今一遇到这样的难题,认知便又开始出现失衡。
贺卿知道他指的是信息素。
……不该答应的。
贺卿的神情微动。他抬起脸,怔怔地注视着阿冉一会儿,忽然抬臂把对方用力地拥抱住。
掌心之下是对方充满生命力的躯体,传递而来的温度给予了他勇气。
“对不起,阿冉。”贺卿贴在他耳畔,低低地说,“我很抱歉,我不是一个合格的……”
他自己,也不过是……
其实安抚剂已经成为了他的借口。起效了就能名正言顺地给阿冉继续使用,可以避免继续与阿冉越界的接触中发生失控的情况;如果没有起效,也能给他自己寻一个心理安慰,告诉他自己继续做这些是为了对方而不得已。
……他真是糟糕啊。
他低头,在阿冉的伤痕边落下蜻蜓点水般的、温柔的吻,随后牵起阿冉往巡行器那边走,“我们先回去上点药。”
伤口不算严重,清理完抹上药后,很快就不再显得那么狰狞。
而被贺卿好好安抚之后的阿冉很满意地嗅了嗅已经没有什么其他味道的皮肤,不再关注之前那莫名出现的信息素,只好奇地盯着药瓶看。
对方沉默几秒,这才小声地回答:“我,不想要……奇怪的,味道……它……”他竟然有点哽咽了,“我讨厌……这样的……”
贺卿说不出话来。
“不……不想它,留在……我身上……”
……他喜欢阿冉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阿冉出现在了一个太过恰当的时候了。从一开始,他对阿冉就没有那么强烈的排斥心理,甚至因为阿冉那不同于其他虫族的作风,会不自觉地对他产生一种轻松下来的亲近感。
在他为阿冉取定名字之后,他对阿冉的那种怜爱感就更是强烈。这个称呼作为一种特殊的符号,成为了过去与现在、他与阿冉之间连结的桥梁。
下一刻,贺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猛地推开身边的物资,跳下巡行器,冲到阿冉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又惊又怒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冉的两条胳膊上有数道血痕,像是被抓挠的痕迹。最长的一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大臂上。尽管不再流血,看着依然触目惊心。
见他不说话,贺卿心里着急得不行。他抬手捏住阿冉的脸,逼迫对方直视自己。
他放好安抚剂,回手摸摸阿冉的脑袋,叹息一声。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冉的表现同寻常差不多,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后来他又嗅了嗅自己的手,好像有些不理解地皱了皱眉。
看来d级的安抚剂并没有起到很明显的效果。
他拔掉保险栓,摁下旁侧的按键,就见底部打开,露出了里面注射使用的针。
安抚剂的瓶身上面有一段刻度,标明的是分多次注射时的标准剂量。
见阿冉面露不虞,贺卿只得哄道:“这个是药,阿冉,注射之后你就不会像之前那么不舒服……你看,我不给你注射完一整支,而是先给你打这么一点,好吗?”
“来,阿冉。”
贺卿把瓶口抵到阿冉嘴唇边上,示意他尝一尝。
阿冉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在边缘舔了一口,登时就皱着脸“呸呸呸”地吐掉。
最开始升起的一点气愤,在看见阿冉神色的时候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要!”
阿冉把门重重关上,委屈又气闷地望着他:“那个,味道……不要!”
阿冉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向后缩去,充满攻击性地盯着味道极浓的安抚剂,几乎是厌恶地蹙起眉。
贺卿这下有些进退两难,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老实说,他也不喜欢这里头的信息素的味道,但是安抚剂里含有的成分才能让阿冉好过一些。
毕竟他们总不能……一直试图用昨晚那样的方法来解决这漫长的发情期。
贺卿并没有着急打开给对方使用,他看了看位置,把安抚剂放在一边,坐上驾驶座,离开了小镇的区域,行驶到原本计划的路道上面去。
等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从巡行器后方的物资里取了适量的食物出来,加热后跟阿冉一起分着吃了。阿冉今天的胃口比之前明显好得多,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于是贺卿又去给他拿了点吃食来补充。
收拾完了之后,贺卿看着吃饱喝足靠在边上的阿冉,把一支密封着的细长罐装安抚剂抽了出来,拿在手里。
店老板看他没动静,有些疑惑不解:“阁下,是怎么了吗?您还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吗?”
“不,这倒不是……只是……”
下一刻,雄虫有些尴尬地红着耳朵,问:“那个,你能告诉我,这些安抚剂的具体使用方法吗……”
他只知道有安抚剂这种东西存在,却完全不了解安抚剂里头居然还有这些门道。但一想想,自他出生起,家里的那些雌父就用不到安抚剂;而他结婚后就标记了宁暮归,因此对方也用不上市面上的安抚剂。他身边并没有哪个单身的雌虫会跟他分享这种如此私密的事情,所以他也完全不清楚安抚剂还有这么多的种类。
“阁下?”
贺卿回过神来,匆匆地看了看这些安抚剂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买三支,你所说的类型……各要一支。”
贺卿跟着他在店里存放安抚剂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听他吹了好一阵,沉默片刻,才微笑着问:“有适用c级及以上的安抚剂吗?”
店老板的脸僵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似在思索。他说:“c级……以上……您这就有点为难我们了。在我们这种地方……”他顿了顿,继续道,“有这样实力的虫族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不过,在我店里,虽然数量不多……但还是有适用于d级的安抚剂。不如您看看,这样的能用得上吗?”
贺卿不清楚阿冉具体的情况,之前也只是按照阿冉的身手来猜测他大概的等级。闻得此言,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买几支试试看能不能对阿冉产生一定的抑制效果:“嗯……也可以。麻烦你给我看一下货物。“
因为越界的亲昵,更是因为那可耻的欲望。
是的,可耻。
他为自己对阿冉产生了欲望而感到羞耻,更是感到强烈的、不可逆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