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时候,他也会不自觉地质疑起自己,尤其是回想着自己身为人类时不得善终的人生与感情经历的时候。
他值得……承载那样的感情吗?
所以,在之前的某一刻,雌虫那热情的、无声吐露爱意的眼神,会深深地刺痛他的眼。而那样的疼痛从眼睛向下流淌,滑过他的胸口,刺进他的内心,让他只能狼狈地远远避开。
贺卿望进雌虫明亮的眼,默然不语。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如此地坦率。所有的情绪好像都装进了茶色的眸子里,直白鲜明地陈述着他自己的一切。
……所以说,其实有时候,当贺卿面对雌虫时,不止带着些许尴尬与愧疚。
因为已经不必要了。
他不再依靠这样的工具来接近雄虫、希求着更近的距离,也不再通过这样的工具来换取一点可怜的安慰。他也终于明白,不需要外在的物品,他的肉体、他的灵魂,已经尽数地交付在雄虫的手中。无形的鞭子始终存在,而掌控着它的正是他眼里心里的这个雄虫。雄虫大概不会知道自己的影响力是如此之深,但没关系,他看得见那悬在上方鞭策他的物事,就足够了。他不安的内心,已经可以在这样的交互里得到平静。
而在之后,他将以一个普通雌虫的身份,去求得雄虫的原谅,和雄虫的几分喜爱。
而林之逸抬起脸来,热切地、深情地注视着贺卿,温声说:“如您所说,我的确不需要它。我……想清楚了。”
他其实,还是贪心的。
他不是,也不甘心仅仅作为雄虫发泄情绪的容器而存在。他想要成为的是,能够追赶上雄虫背影的、与雄虫并肩前行的雌虫。
雌虫眼巴巴地看着雄虫走远,忽然举起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在感受到疼痛之后,他才轻声地喃喃:“是真的……”
下一刻,他抬起头追了上去,说:“贺卿阁下,您不必使用那些烹饪机器,让我来替您准备吧——”
因为从来没有谁,对他说出过这样的话。
贺卿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将繁杂的念头抛在一旁,低声地让雌虫起身,不要再跪着。
待雌虫站起来,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停住了脚,问:“你……吃过饭了吗?”
“阁下?”林之逸虽然因惊讶而收敛了笑容,但仍关切地望着他,轻声地问。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艰难地吐不出话来。
雌虫最后的一句话,就像落在油锅的水珠,激起一阵噼里啪啦,而滚烫的油点狠狠溅在他的心头。那无处可躲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于是他的身体也就这么做了。
“是真的。”林之逸睁开湿润的眼,凝视着他心爱的雄虫,“就在塞里区的东湖公园。那时我不知道您的名字,没有勇气上前去,最后眼睁睁看您离开,还以为再也无法见到。”
贺卿哑然。
东湖公园是他从前与雄虫朋友们常常相约去玩的地方。因为太习以为常,他对那里反而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深刻的回忆。因而对于雌虫来说的那段弥足珍贵的记忆,在他的世界里是一片茫然的平淡空白。
于是他朝着雄虫微微地、腼腆地笑了一下,就好像贺卿记忆里初见时的模样:“您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近期才心血来潮。事实上,我已经……注视您许多年了。”
他闭上眼睛,像在怀念着过去:“这些年来,我在很多的地方,都有遇见您。我看见您的身影、听见您的声音,也时常关注您的消息。”
“那时候您的眼里只有暮归,我知道您不会记得我,也不敢冒然来打扰您。我没有办法,只能躲在旁边悄悄地看您。直到现在,我才——”雌虫稍微停顿,露出了一个有点苦涩的笑来,“啊,不提这个了。说到以前,您或许不相信,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是十九岁。”
那时的他太想要寻找突破口了,却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许,在他去询问那些雌虫的时候,就已经偏离了他原本所想要的方向。
他奢求的雄主,与其他的雄虫,是不一样的。
他不应该从别的虫那里听说些事迹来揣测雄虫的想法,还这么错误地下了判断。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平静的夜晚,当他呼吸轻缓地注视着冷色灯光照佛下的雌虫柔和的脸时,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似的,贺卿终于张开嘴唇,轻声问出他的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他,怀有这样浓烈的情感?
他的问题是如此突兀,然而林之逸却在这一瞬间,莫名地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还有一种,隐隐想要逃避的心情。
不仅是逃避面对这一堆乱糟糟的关系,逃避他未来将要做出的抉择,更是想要逃避雌虫向他表露出的爱意。
为什么雌虫对他说出那样卑微的话来?为什么雌虫会对他抱有那样的感情?这一切对于贺卿来说,实在是意料之外。对于刚经历了与雌君之间感情产生裂隙的雄虫来说,他对自己显得有些失败的爱情,已经不再怀着如当初那般的热忱。
林之逸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近了雄虫的手背。
啊啊,他的爱情,他的信念,他背叛友情所得来的希冀。
“我已经明白了。”
雌虫意识到,在他成为他所期望的角色之前,他首先得是他自己,一个单纯爱慕着、渴求着雄虫的普通雌虫,而非是其他的什么。这大抵便是贺卿所希望他理解的事情。雄虫不需要他无用的卑微,和那些多余的手段。
他对雄虫的感情掺杂了愧疚与其他的一些东西,这让他不自觉地表露出处于低位的、希冀着靠伤害带来亲近的情愫。但这样的姿态并不能使他接近雄虫,反而会将雄虫推得更远。
而当他看清了这一点,那条银灰短鞭也就失去了效用。
林之逸先是一愣。在察觉到雄虫的潜台词后,他难掩惊喜地、有点结结巴巴地回答:“没,还没有!”
“唔。”贺卿低着头,背对雌虫,迈开步子,向厨房那边匆匆地走去,“那就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吧。”
他们之间依然横亘着那些问题。但在这样一个难得的温柔的时刻,暂且将冲突置下,释放一点善意,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他的内心世界既升起一种被肯定的满足,又翻涌上期望与现实不符的痛苦。那混杂的感受酿成苦涩的水,灌进他的喉管,落到他的肚里。
因此这样的话语,只让他觉得悲伤。
但除了悲伤以外,他必须承认,在那复杂的情绪其中,他竟然有一种隐约的、想要感激雌虫的心情。
“所以,我感激暮归,因为有他,我才得以重新遇见您。可我也……无法避免地,非常、非常地羡慕他。”雌虫的嗓音轻柔,带着点不易被察觉的失落,“于我而言,如果能够拥有您的喜爱,那会是……”
他的脸上重新扬起淡淡的笑容:“那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贺卿霍然站起身来,他的手从雌虫温热的掌中抽离。而他怔怔地看着半跪在身前的雌虫,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
贺卿的手指微动,他难掩诧异道:“什么?”
林之逸与宁暮归同岁。若按照他所说,那么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贺卿十七岁的那年,比雄虫结识宁暮归的时候都还要早一点。
而这与贺卿的印象并不相符。
贺卿说过的话在雌虫的脑海里急速掠过,而他渐渐地琢磨出了点想法,脸上的神情也从迷茫逐渐地转为了恍然。
林之逸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他将手中的鞭子慎重地放在一边,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后站起身来,向雄虫的方向走近几步,单膝跪地,半身前倾,动作轻缓地、小心翼翼地靠近雄虫,试探着握住了雄虫的指节。
这一次,雄虫没有挣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