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皱了皱眉,她不耐烦村中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只委婉绕开话题,几次过后对方也不耐烦,只当丽娘同他一般对那看似就不简单的公子别有所图。
乡鄙之人的嫉妒猜忌可笑愚蠢,大概小人的下作都是相似的,无非造谣抹黑,加之丽娘过往本就含糊,她又长得尚算清秀,村中多事之人便开始多舌抹黑。
柏钦微虽出身皇族,但不代表他无知天真,村中人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丽娘为顾及他不好闹得太难看,因此反而令这些人愈发得寸进尺。
碍于詹缨那日登门闹的轰动,村中也无人胆敢前来说舌,柏钦微出去走走,不怕会被骚扰。
柏钦微愣了半响,点了点头。
他实在不想再令这好心姑娘担心,走走便走走罢。
无论是母亲宇文玉还是丽娘,因为她们的存在,他愿意当个人,愿意留恋这个世界。
柏钦微心里舒坦了些,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若是自作多情也就罢了,可他们偏偏却是打着爱自己的名义,将自己利用玩弄了个干净。
比起他们所瞧不起的摄提,他们算什么。
“我去杀了他们。”
卓风头疼的按住真欲动身前去拼剑的伯渊,大概剑客的脑子都不太正常,卓风不断吸着气,想要打消伯渊疯狂找死的念头。
“卓公子言重了,究竟是谁招惹勿要定论。”
他不是傻子,郁结于胸,他一直当柏钦微郁结的是詹缨,可如今看来...
“嗯,我爱慕独孤宗主,若是有空,有劳你为我替他送一份喜帖。”
“你这算是在折磨别人还是折磨自己?”
身侧传来女子轻腾的步伐,柏钦微侧头以视线招呼,丽娘拎起水壶为他添上热水。
“够了,放在那我自己来。”
“你手腕还需修养。”
所以,他选择了丽娘。丽娘需要什么,他知道,他可以给,他被辜负,所以更不想辜负这个救了他的温柔美好的女子。
卓风并不知道独孤诚对柏钦微的杀伤力,柏钦微努力去忘记那个该死的名字,却最终还是骗不过内心,体内气息再度紊乱,柏钦微以掌心捂住嘴唇呛咳,但还是有丝丝缕缕的暗黑从指缝间漏出。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柏钦微掌心的那摊黑血,柏钦微也有些出神。
柴世桢的凌虐,卓风的诛心之语。
不明所以的爱意,不明所以的恨意,他一直劝自己放下的借口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从头到尾,是自己的痴恋与独孤诚的辜负。
既然结下道侣契为何这辈子没认出我,为何这辈子你又为了家族离开我?
若不是当年独孤诚的离开,他怎么会被摄提与詹缨钻了漏子,被彻底洗脑,成为那种下贱的,毫无理智为人所利用的傀儡。
堂堂七皇子,宇文门阀的下任家主,却雌伏他人身下沦为他人的炫耀玩物。
明明...他得到了想要的,无论是詹缨的后悔还是独孤诚的爱,但这些都是建立在他的牺牲与痛苦上。
原来,一直不曾原谅的是他,一直不曾放下的是他。
解忧求道,他就毁了解忧的道,无论是上辈子的解忧,还是这辈子的独孤诚,他要他痛苦后悔,却又...不忍他绝望。
似乎上辈子开始,他的悲剧就没终止过。
无论是当皇子还是不当皇子,救天下还是不救,他总是与这些人纠缠不休。有时候柏钦微真想问问老天爷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折腾他。
若是,不用爱,那该多好。
“独孤宗主一直在寻你。”
卓风隐晦提醒,他承认他嫉妒丽娘,他由衷觉得丽娘配不上柏钦微。卓风的心绪柏钦微并不是没有察觉,他淡淡看过对方,那视线直刺得卓风难受不已。
但其实,柏钦微没有任何嘲讽之意。
能与被人称颂的宇文贵妃放在一起陈赞,这是何等殊荣。丽娘明白柏钦微并非是有意讨好,正是愈发真诚才令她感到愈发惋惜。
将这样本该是朗朗君子的人伤成这样,那位世子当真是眼瞎。
等卓风与伯渊归来时,面对的便是这样一番其乐融融的场面。在得知柏钦微有意与丽娘成亲后伯渊尚且坐的住,卓风却是猛地起身,眼中有反对,有愤怒,更多的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物的复杂。
如今想来,那柴世子可不正是当朝亲王柴世桢的嫡亲子。
丽娘已经能猜到一些纠葛过往,只怕面前这人真的便是那令人遗憾的宇文贵妃长子宇文清。
“我,不在意公子是何身份,能伴随公子身侧,尽绵薄之力解些许忧愁,是丽娘之幸。”
他经历太多,论美貌,无论是詹缨那败类还是摄提那厮或是柴世桢都是少有人能及,但又如何,和丽娘这样单纯温柔的女子相比,他们的阴谋诡计,歹毒自私足以令人厌恶作呕。
柏钦微耐心等待着面前女子的回应,无论是拒绝或应许,他都不会多作纠缠。
丽娘却只是在平复受惊的内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敢自称宇文这个姓氏。
柏钦微舒朗一笑,却如明月清风,皎洁清艳。
“何必用过去的错误,惩罚现在的自己呢?这些,不是丽娘教在下的?”
狡黠俊美,柏钦微的一言一行早已刻入丽娘心中,这个人的一切都令丽娘喜爱,无论是初见的形容鬼魅,还是此刻的朗朗皎洁。
两人匆匆将柏钦微送进屋内,卓风提笔写药方让伯渊去抓药,院子里发生的这一幕姐弟两都看在眼里。
阿飞死死抓住衣角,眉头紧皱,他转过头去见到姐姐脸上明显的哀色,丽娘却不说话,只温柔的抱住了弟弟的脑袋。
“别去问,别去闹。最痛苦的只会是公子。”
许久,男人清朗温润嗓音响起。
“若我真心求娶呢?”
门外人声鼎沸,屋内两人却是沉寂对视。
柏钦微一怔,丽娘放下水壶,将茶杯向前推了推,柏钦微有些无奈。
“公子可是嫌我过往?我...”
“是我怕耽误你。”
果不其然,才一进屋,柏钦微便整个人撑着桌子颤抖着重重坐在椅子上。
“给你添麻烦了。”
“是我劳烦了公子才对。”
“柏某不才别的没有,唯独心眼不甚大,得罪柏某不过小事,若令我未婚爱妻不开心,柏某便想拔了那人舌头。”
说罢,柏钦微轻轻握住丽娘手指,他对着人说话时姿容高傲,但看向丽娘时又温柔体贴,几个婆妇虽然酸但也被其中话语吓得不轻。
然而村口处传来的动静很快便到了这边,只间一众闲置的村人孩童围着前来的马车挑夫拍手笑闹。
接着便是一身繁琐华服的俊美宛若仙人的公子扶着拐杖出现在门口,他漫不经心看过那几个方才还口舌尖利此刻却只顾盯着他目瞪口呆的恶妇。
丽娘也有些惊呆了,她不是没见过贵公子,她也早知道柏钦微必定出身不凡,但她从不知两人的距离可以如此之大。
柏钦微实在长得太好看,换上华服后只觉得更加高不可攀,但他对着自己时依然温柔平静。
伯渊皱了皱眉,他是真心想杀了詹缨一了百了。若不是他,他也不会在哥哥最需要他的年岁,误会哥哥,连带着这些年来令哥哥吃他冷脸。
卓风搓搓鼻子,他有心想说独孤宗主不会袖手旁观,但一想到柏钦微的状况还是忍了下去。
柏钦微的状况他有所耳闻,若是再让独孤诚知道,就怕刺激到柏钦微,令他好不容易恢复的生气又被打击再去寻死。
这一日丽娘挽着篮子上山挑野菜,几个多舌相貌刻薄的婆妇刚巧在门口碰上,便拦在门口阴阳怪气起来。
丽娘几番想要绕道,但实在缠不过这几个女人,那几个女人也越说越难听,丽娘的面色也是沉了下来。
恰在此时,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众人回头,却见一只玉白修长的手轻轻搭在门框上。
丽娘一片好心,却不知这位公子即将在这小山村里掀起的轰动。
柏钦微长相气度皆是不同凡俗,不用再刻意扮演后融合了本身该有的仪态风姿,即便撑着拐杖,其形容也足以令人津津乐道。
更何况他那两位同样气质出尘的朋友与弟弟,不少人不敢去打扰柏钦微便找上了丽娘姐弟打听他们的情况。
柏钦微扫了眼自己前不久被拉脱臼的手腕,说不出心底什么滋味。
“有空多出去走走,别总闷着。”
自打卓风和伯渊来了,姐弟两也从健谈的卓风口中隐隐打听出了些关于柏钦微的事,有两位武林高手保驾护航,自然也不用再担心那日的詹缨前来找麻烦。
至少摄提,他敢作敢当!
柏钦微敛眸冷笑,手背上的温热重又拉回了被冰冻的心,他抬头撞入一双透彻温暖的双眼。
然而这个世界再糟糕,至少,让他遇到了丽娘。
丽娘抚着柏钦微的背不禁呛声道。
“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非黑即白。我家公子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你这个当挚友的也不清楚吗?若不是对方亏欠,他何必拼着自毁也要报复。”
丽娘替柏钦微打抱不平,帮理不帮亲是君子所为,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子,但做事论心,他所见到的柏钦微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恰恰相反,他细心体贴,也有自己的尊严底线,若不是对方主动招惹,他何必纠缠不休。
“有关系吗?他们不该痛苦吗?呵~无忧楼楼主柏钦微不是好人,罗刹教教主玉临仙更是个魔头,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以为我是个会大度不计较的好人?”
“你就当是在做慈善,放过他们,当我求你。”
卓风仰头吸了口气,颓然恳求,内容却是说不出的嘲讽。伯渊动了动眉梢,随即冷冷看向自己手中剑。
哀伤,心下大石落定的认命感,柏钦微扯了扯嘴角,却始终...笑不出来。
“钦微...”
卓风艰涩的叫道。
不值得的不是吗?
如果一开始就明白不值得,那该多好。
事到如今,独孤诚就像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不去碰便好。
比起詹缨,其实他更恨的是独孤诚。
他恨,他怎么可能不恨!
他要杀那遁入空门的狗皇弟为母亲报仇,亲弟伯渊与独孤诚拦他伤他。他被詹缨胁迫不得不暴露身份,柴世桢与卓风是如何对他的?
他知道自己是错的,可那有如何?
他坏了,他早就坏了,在一次次的失望后,他早就不正常了。
当日在山上他对着独孤诚耳边轻语“祝独孤宗主名满天下”时,他看着独孤诚眼底的惊诧与绝望,又何等的快意。
没爱过,也不会被伤,他不用被别人选择,也不用逼着自己去选择。他所求,无非是母亲与弟弟安好。可惜,两辈子都没做好。
求而不得,便罢了!
但还是会不甘心,不是吗?
柏钦微内伤复发,似是被詹缨气狠了,原本有了些起色的身体也很快再度衰败开来。
卓风和伯渊不敢再到他面前招眼,只能拜托丽娘多加照顾。丽娘苦笑,就是不说她又何曾忽视过对方。
茶烟袅袅,柏钦微靠坐在庭院中的藤椅上出神。
他与独孤诚,那才是真的痴心错付。
上辈子,他痴恋独孤诚,可曾有好下场,他布置了一生令独孤诚后悔痛苦,现在想想,真是幼稚的可以。
这辈子,他们的见面又是何等糟糕,或许这就是自己利用了摄提的代价吧。他承认,他不是个好人,他厌恶了再去爱一个人,他宁愿过这种平平淡淡彼此心知肚明互相舔伤的关系。
他是最没有资格反对的,枉他自认是柏钦微的挚友,但从头到尾被人利用的是他,连累柏钦微被害误会伤害柏钦微的也是他,他是最该相信柏钦微的人,但当日山上围剿柏钦微,他却有份。
连独孤诚尚且信任柏钦微,他却...
卓风承认他介怀俞琴公子之事,他曾是真心爱慕过俞琴的,他也曾怀疑过,自己爱的究竟是柏钦微扮演的俞琴还是...根本他爱的就是柏钦微本人。
“不必如此卑微,于我而言,你是恩人,更是我敬佩之人。”
柏钦微扬唇轻笑。
“你与我母亲,都有着一样高贵坚韧的品格。”
灭亡的前朝皇族姓氏,她即便再孤陋寡闻也听闻过昔日前朝豪族门阀宇文贵妃与名满京城的七皇子宇文清。
当年的宇文贵妃何等刚烈,昏君无道迫害自己一双亲子,宇文贵妃索性令一双儿子冠上自己家族的姓氏以此震慑昏君奸妃。
帝都叛军纵火,贵妃殉国,当年那个才貌双绝的七皇子也再无消息,丽娘听闻也曾遗憾过。
但有些爱慕,不必宣之于口,她喜爱这人,远远看着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我原名宇文清,家母取字临仙,号钦微,你若不介意,可愿嫁我,我虽无法与你有男女之情,却愿以一生一人之意待你。”
柏钦微无心隐瞒,他这类人若不是遇到丽娘,只怕不是自毁便是剑走偏锋毁了所有人。
“公子,言重了。”
丽娘叹了口气,她虽动心,却不能昏头。人家怜惜自己,她却不能异想天开不知好歹。
“不,你值得。丽娘尚且不嫌弃钦微过往,我又为何介怀丽娘过去,毕竟...”
丽娘眨了眨眼,良久才回过味来,她动了动嘴想解释什么。
“那位红衣公子很难缠,丽娘并非觊觎公子妻子之位,只是今日公子为丽娘解围,不如索性做戏令对方知难而退,不必去衙门办合籍。”
柏钦微却是认真看着她,丽娘坦率迎上。
“公子?何须如此客气,叫我钦微便是。”
丽娘侧脸看他,眼神坚定。
“那钦微可愿娶我?”
马车精美华丽,拉车的骏马也是精神挺拔,挑夫们穿着统一的劲装个个身材伟岸,气宇轩昂。
送来的共有十几担的箱笼贵物,柏钦微刻意让人在门口停下,让人看了个清楚才叫人送进屋去,他又转身温情脉脉看向丽娘。
众人惊诧不敢高声议论,丽娘无奈叹息却还是笑着感激的看向柏钦微,或是站的久了些,丽娘察觉到柏钦微的小腿有些晃悠,她赶紧扶住人借口将人搀进去。
丽娘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看。
“丽娘是柏某未婚夫人,柏某因筹谋婚事故暂居在此倒不知引来闲人猜疑。”
柏钦微手持扇柄轻敲掌心,姿势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姿态却是说不出的骄矜高傲。
然而卓风放心的太早,柏钦微一直压抑的一口血在确认詹缨离去后终于吐了出来。
卓风面色大惊,赶紧替人诊脉。他与伯渊两人对视,卓风面色沉下。
“郁结旧伤,急怒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