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了皱眉,丽娘也觉得这实在太冒犯了,替那公子的遭遇感到惋惜,阿飞皱着眉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向姐姐抱怨。
“大夫说了,那人身上的伤有好些都是被...被虐出来的,他说那公子的样貌气度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大家族里的事甚是腌渍,他提醒咱们若我们真的可怜那公子最好便是藏好了他,少叫村里的多事之人见到。”
这些事丽娘早有猜测,也知晓老大夫是可怜那漂亮公子,便与阿飞说了对策,卧房内的柏钦微虽四肢俱折但内力还在,将外面的话听了个清楚。
“可是何事,你脸色这么难看?”
“畜牲。”
丽娘不解的停下手中活,阿飞气哼哼的一屁股在旁边坐下,将那瓶药重重放在桌上。
詹缨若是疯起来跟他硬拼,他也只有挨揍的份,他赶紧转身去看柏钦微,伯渊已扶住柏钦微的手腕为他续上。
“我没事,他不会罢手的。我只恐他会有其他手段迫我,连累旁人。”
卓风冷着脸从空中而落挡在詹缨跟前,伯渊则挡在了柏钦微前方,手指搭在了半抽出的剑柄上。
“吾兄长说不要,休再骚扰。”
詹缨捂着被打红的手背,狠狠瞪着面前两个多事之人,柏钦微手腕脱臼,整只左手无力的搭在藤椅扶手上。
柏钦微嘲讽的勾唇一笑,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
“人,不能太贪心,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从头到尾,没有人逼过你。”
詹缨却是加大力度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拉起强行揽在怀里。
柏钦微平静的看向他,伸手去拨散落在额前的发丝,露出额上的朱砂焰纹。
“摄提给我种下的蛊,他说我欠你一条命,若是蛊不动最好,但若真的有那一天。蛊动,命偿,情断。”
詹缨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他失控的看着那额上的纹路,眼角剧烈抽动着。
大夫被再度请来,拈着胡须点头表示情况有所好转。
“大悲之下伤了元气,满满调理,但他能发泄出来郁结之症便有改善,接下来记得令他静养,不要再刺激他。”
“那他的手脚可有妨碍?”
詹缨猛地抬头,眼瞳颤动,不可置信。
“你要独孤诚身败名裂,因为他对我好,你看不过去。你羞辱柴世桢,因为你不甘心,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件物品,一件...可有可无好用的物品,你从头到尾只看的到自己,在你眼里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应当的,是我惯的你如此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吗?你真的以为我杀不了你?你错了,最后我没动手,并非因为他们来救你,是我,想要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你恨得柴世桢、独孤诚,到最后想的都是救你这条命,你有什么资格认为自己比他们高尚?”
“你让摄提对我催眠,你总以为我对你的喜爱与忠心是因为摄魂术,你从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你从不相信我是真心为你卖命,你根本!根本就是个无可救药傲慢自大的蠢货。”
詹缨颓然坐回去,伸手苦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他咬着唇角狠狠撕扯着,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过去有多混账,可他就不委屈吗?
为何,为何柏钦微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明明,明明他曾经那么喜欢自己的,难道他就真的这么绝情?
“我后悔的。阿清,你信我好么,我真的后悔的,但我...但我不能不报仇。”
柏钦微抬手捂住顿涩的胸口,强行压下翻腾作乱的血气,他恨不得赏这男人一巴掌将之打醒,更想拿刀子剜掉自己这双眼睛。
“滚————”
詹缨被这一声暴喝冷静下来,他是来求和的,不是继续加深两人矛盾的,詹缨握了握拳头,冷着脸道歉,柏钦微却一眼都不想看他。
锵啷一声白玉茶杯被砸了个粉碎,詹缨豁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铁青着脸似是下一刻就要动手。
柏钦微冷冷看他,薄唇轻抿。
“你真令我恶心。”
茶水与点心很快送了上来,柏钦微却没有尝的欲望,甚至连茶杯都不曾碰过,两人相对沉默着,气氛着实凝重。
“你不该来的,若是后续交接我另会安排。属于你的,我一分不要。”
“我们之间非得分的这么清楚?”
詹缨立刻露出难过的神色。
“抱歉,我不是故意越过你...你别不开心,伤身的,我,我带了御医,让他先给你看看...”
“不需要。”
詹缨哪敢叫手脚不便的柏钦微操劳,他一个眼神下去,部下便带着人手哗啦下去,柏钦微看着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詹缨一个激灵赶紧转身向丽娘温声询问借用厨房。
丽娘哪里见过这样的大阵仗,也结结巴巴的回了可以。
“你是阿清的救命恩人,若是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可那华服男人一脸悲伤焦急的神态又做不了假,加之詹缨身旁的人情真意切的说着对方找人的事。
阿飞懊悔,柏钦微却没有跟他生气的意思,见着詹缨时眼底的厌恶也只是一闪而过。
将这一切放进眼底的丽娘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有心招待客人化解尴尬,但柏钦微却不打算劳动丽娘。
看着他做每一件事,都充满了趣味。
赏心悦目,不过如是。
就在柏钦微逐渐融入这户人家,满满开始恢复生息时,却有人找了上来。
春回大地,或许就在那一瞬间。
被丽娘带回后,柏钦微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他依然安静不爱说话,但他又会主动回应别人,那双看着总是给人以清凌凌的双眼也偶尔会染上几许笑意。
她在妓院呆的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被夺了清白后寻死觅活的,深知逃出无门浑浑噩噩的,可却从未见过一人,如此鲜明动人的哀拗。
丽娘不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如安抚幼弟一般略显手足无措的安慰着柏钦微。
柏钦微固执抿着酸涩的唇角一言不发,只突然抱住丽娘的腰身,大颗大颗的泪珠坠入丽娘颈间,竟烫的她也跟着酸涩起来。
柏钦微如遭雷击,他站在那,看着那风尘仆仆的姑娘冲上来拽住他的袖子。
“我不知道你过往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尊严气节,我只知道活着不容易,你捡来的一条命不能再糟蹋,你可以骂我多管闲事,你也能觉得我是别有所图,但我求你,求你跟我,跟我回去,好吗?”
女人颤抖的拽着他的衣角,一双并不特别的出彩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柏钦微平静的看着他。良久,时间长的丽娘以为对方会就此放弃,她抓着对方的袖子反而越来越紧。
这样的男人,可以用感情牵制令他活下去,但同样,伤他最深也是感情。
丽娘不想放弃他,便是初见那一面的震撼。
索性柏钦微腿脚不便,丽娘还是找着了人,见到熟悉的身影丽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她希望她的猜测是错的,她宁愿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可一条人命,她无法置之不理。
说她多管闲事也罢!
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渍,丽娘不断跟村人打听着柏钦微的去向,得知他是往山上去了。
阿飞皱着眉头一目十行看完,他赶紧转身去找姐姐,丽娘正哄着醒来的婴孩吃米糊,见着阿飞急匆匆的进来顿感有事。
丽娘接过信纸看完,心下一怔,阿飞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没甚好气道。
“走了便走了,连当面打声招呼都不肯。”
柏钦微觉得自己真够矫情,可那种由内自外的无力感,每一天让自己活下去他都费劲了心力,他实在,已经无能为力,再去回应这些人。
丽娘将这公子的一切看在眼中,她或许不是个多聪明的女人,却是个足够通透的人,她也没有再刻意接近引导尽量不再去给柏钦微压力,但细微之处的周至,那种透入日常点滴的活力与温暖并非无用。
柏钦微将对方所作的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却是不断放大的苦涩。
宛若一场大梦,柏钦微猛地睁开眼,他抬起颤抖的手,双眼失神的望着摊开的掌心。
明明是一场应该醒来的噩梦,为何...他醒来后,却依然如置身在噩梦之中?
柏钦微用力抱住脑袋,他想大声哭喊,喉咙里却像是堵塞住了一团棉花,只有滚烫的不像是自己的泪水,一颗一颗的不断划过面颊。
柏钦微从来都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他人对自己好,他总是记着,若非如此也不会惨遭詹缨如此利用背刺。
但这一次实在伤的太惨,仿佛死亡就是昨日才经历的事,即便他想,可始终...
无奈叹息,他终究,还是要辜负了这对姐弟的一番善意。
“大夫给的,说是抹那的。”
“金疮药?”
丽娘拿过药瓶一看,目光扫过瓷瓶上的标签,面颊瞬间通红。她一眼便看出这是妓院里给受伤的小倌擦那里的。
“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内不要动用手脚,好好养着就是,年轻人底子好,看他之前也是习武之人,只要不求死,问题便不大。”
老大夫暗暗指了柏钦微的心病为当务之重,丽娘点点头附和,随即叫弟弟数了铜板一并送老大夫出门。
阿飞手里捏着个药瓶沉着脸走回来,丽娘见状询问。
两个人皆是狼狈万分,詹缨却是更加阴沉。
“装什么好兄弟好弟弟,不过是...”
接下去的话语被柏钦微冰冷的视线喝止住,詹缨咬牙甩袖离去,卓风见人离开总算松出一口提着的气。
“跟我走,你受到刺激胡言乱语,我不怪你。也好!我们重新开始,忘记那些糟糕,我们重新开始,你会好的,我会对你好的!”
柏钦微厌烦不已,拼着手腕被拉脱臼的痛硬是挣开他,詹缨通红着眼还想去抓跌坐在椅子上的柏钦微,一道劲气重重打在他手背上。
“世子还请好自为之。”
“请你离开,当是做善事。”
“你胡说,你明明还在我眼前...”
“何必再自欺欺人,我所修习的魔功你当真一无所知?”
詹缨闭上眼。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弥补你。”
“呵。可惜,你来迟了,宇文清已经死了,玉临仙也死了,在跳下山崖的时候,这两个爱你最深的人格是真的死掉了。”
“我从未后悔帮你报仇这件事。”
豁然抬头,詹缨眼含期待,柏钦微却只觉得齿冷。
“我恨得是你出卖我,你出卖我给别人,你一面拿着我卖身换来的势力去取悦别的女人,你在抱着别人寻欢作乐时有没有想过我?你要折磨柴世桢,你糟践我去羞辱柴世桢,你考虑过我的心情没有,你难道就不会难过吗?你知不知道我险些死在柴世桢手里?啊!你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你正跟你的未婚妻饮酒作乐,在你口中我就是个好用的蠢货,好不春风得意,你哪里会想到我还有力气在完成你交代的任务后来寻你!”
“请你出去好么!”
柏钦微有气无力的哀求道,他死死压着胸口,话语间已带上了血腥气。詹缨固执的站在那,直勾勾的看着他。
“我们之间,就非得闹成这样吗?我也不想的,我真的...”
“宇文清!”
“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感到恶心,是我犯贱才会将你的虚情假意当真,还要我再说的清楚点吗!我何止恨不得杀你,我只恨,当初下手不够果决,留你一命再我面前继续作呕。”
“好!好!!好的很!当初提出要帮我的是你,我从没逼过你,你他妈不想做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怪我,你有什么资格怪我,难道我承受的就比你少吗!”
詹缨端着茶杯,视线盯着氤氲的白烟。
“詹缨,你若是有自知之明就不该找来,我同你,已经没有什么好说。”
“呵!你要杀我的事我都能放过,究竟我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丽娘知他有委屈,只要肯哭出来,总比之前看似无事实则死气快要弥漫出来的状态好,她只能不断轻拍着柏钦微的脊背,抚摸着他的发丝,柏钦微似终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抽噎着哭的天昏地暗。
站在门口的阿飞默然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悲伤似乎会传染,但丽娘总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她是柔弱的女子,却有着普通女子不曾有的包容力,在丽娘不厌其烦的安抚下,柏钦微最终卸下心防用尽了全身力气后安心昏死过去。
柏钦微不客气的回绝,他沉下脸来阴森的看着面前之人。他实在不明白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后,詹缨如何还能厚着脸皮出现在他面前。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怒火,柏钦微露出个稍缓和的神色让丽娘先避开,詹缨的神色也难看了几分。
便是过往柏钦微同他闹脾气也从不曾如此不给他脸过,更遑论用他最厌恶的称呼来叫他。
丽娘目光悄悄挪到柏钦微身上,柏钦微的神色更冷了。
“我的恩人,我自会做主,不劳柴世子费心。”
“阿清...”
某些人,实在不配被招待。
“去村口茶棚坐坐吧。”
“不,不用,我带了人手来,你爱喝的茶和水,我这就派人准备。”
先来的是詹缨。不复过往的风流潇洒,詹缨长得邪肆俊美,平日里极重外表整洁,如今却是满身落拓沧桑。
见着坐在院子里的柏钦微时那双暗淡的眸子也瞬间恢复了光亮,他疾步上前来到柏钦微跟前。
阿飞皱了皱眉,张嘴想说些什么,人是他放进来的,他总不好再把人赶出去,总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事。
美人心悦,大概就是有着那样的魅力。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脑子发昏,为博美人一笑做出那么多荒唐的事。
索性柏钦微不是那种不安分的祸水。
一开始阿飞对跟着姐姐回来的柏钦微还有些别扭,但渐渐地,小少年也放开了,他特别喜欢偷偷观察柏钦微。
柏钦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无声哭泣的女子,为不争气的他哭泣的柔弱女子。
反手扣住丽娘抖个不停的手腕,干涩的声音从喉间挤出。
“好,我跟你回去。”
听到身后紊乱的呼吸脚步,柏钦微拄着拐杖停下转过身来,见着那形容疲惫狼狈,眼中却亮的惊人的姑娘。
一个人的心思,眼神是很难骗人的。
那眼神中有着怜惜,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却唯独没有放弃与嫌恶。
而那方向,正是丽娘同阿飞发现柏钦微的小山坡。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爬上山,心中惶惶不安。
初次见面,柏钦微似是从高处坠落,四肢俱折衣衫布料被鲜血浸透,他瘦骨嶙峋不知熬了多久,在这种大冷天的冰冻雪地里如蠕虫般爬动,即便如此却还是照顾着身边被抛弃的婴孩。
不等弟弟继续迈远,丽娘却是变了脸色拎着裙角跑了出去。
“姐!”
没去理会阿飞的叫喊,丽娘满心慌乱,她也不知该去哪里寻人,只知道必须找到那人。
身体逐渐康复,虽手脚还未好透他却已经能够拄着拐杖行走。
这一日清早,如往常一般,阿飞端着姐姐早就熬好用文火保温的粥去叫柏钦微的房,然而推开门后,房内一切井然有序,阿飞放下托盘拿起压在桌上的厚厚信封。
拆开来一看,却是一叠厚厚的银票以及一块令牌,信中留言了令牌用处,并对丽娘的贴心照顾感谢。
这算是什么孽缘,难道自己付出了一条命还不够,还要与这些人纠缠!
睡在隔壁的阿飞其实很早就听到了柏钦微房内的动静,他不知怎么安慰,在他纠结时察觉到异动的丽娘已和衣起身,走到了柏钦微的房内。
房门被叩响,得不到回应的丽娘担心那受了大难的公子出事只好莽撞闯入,柏钦微抬头看向焦急的丽娘,丽娘没想到进来看到的会是美人垂泪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