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描淡写，将五十年一言带过的阿德利安，比艾伯纳预先设想的任何反应都更平静。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我该承担的事。”
少年看起来如同赴死般镇定。
“我没有生你的气。”
阿德利安轻声说。
“说毫不动容当然是假的，但……”他自嘲般笑了笑，“如果这件事要怪罪于你，那首先得制裁我吧？”
很轻，但艾伯纳听见了。
他不禁屏住呼吸，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友好的讯号。他有些意外看向阿德利安，后者正对他微笑。
“大致的情况，我有做好心理准备。”阿德利安温和道，“只是有些细节出乎意料……”
阿谢尔没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翻，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似乎是让‘方舟计划’取得重大突破、彻底验证了可行性的一项实验记录。
东帝国曾搭建了一道短暂的空间通道，并成功地向异世界投了一枚仪器，用以探究异世界的地形、地质、地层等基础情况。虽然未能成功回收，信号也只保持了一瞬间，甚至没能传递回任何情报，但可以肯定，那枚仪器到达了异界。
“好了，”虫皇陛下懒懒地命令道：“来给你的虫皇唱歌。”
阿谢尔连忙拉过被子，把虫皇赤裸的腿给盖上了。
好不容易哄睡不肯午觉的阿德利安，阿谢尔搂着他眯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地离开，到桌边帮他收拾桌面。
“我现在有亚伦，有亚历克斯，有怀尔德……”他拖着尾音慢慢数，把关系好的虫都数了一圈，才在阿谢尔的凝视中悠悠笑道：“还有阿谢尔。”
阿谢尔对自己排末尾的顺序并不满意。阿德利安搂着他悄声说：“你压轴啊。”
阿谢尔的心情立刻好起来了。
那哪怕刀山火海，他也会去闯的。
“是最近压力太大吗？”他怜爱地亲亲阿德利安的发顶，神色仍是不动如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你要是不想当虫皇——”
阿德利安笑了起来，“你就带我远走高飞吗？”
“阿谢尔……”
他背对着男人，似乎迷迷糊糊地问：“如果你明知道，前方会发生可怕的灾难……你还会往前走吗？”
阿谢尔的手指穿梭在他发丝间。
雌虫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上去和平时的艾伯纳没什么两样了。
“……你把我带过来的吗，”艾伯纳低声说，“谢了。”
阿谢尔只好躺到他身边搂住他，拍着他的肩背妥协，“给你唱安眠曲。”
少年虫皇不挣扎了。
阿谢尔手速飞快地剥了他的衣服。
少年虫皇伸直腿抵住床榻，誓死不肯屈膝，气鼓鼓道：“我可以去别的地方休息眼睛——”
“医生说你需要保证八小时睡眠。”阿谢尔好声好气，“你昨晚睡眠不足，刚好午睡补一补。”
阿德利安义正言辞，“艾伯纳教授其实不是医生……”
“安安？”
坐在桌边的少年托着腮帮，正目无焦距地望着堆得高高的、近乎把他埋没的书案，发呆。
听见阿谢尔的声音后，还没来得及回头，阿德利安便感到腰上多了一双手。
“你答应了，我很高兴。从那以后我一直认为——那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份幸运。”
不等艾伯纳反应，少年自顾自地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腰身，下颚熟练地枕在雌虫肩窝里，轻声依附在他耳边：
“我从未后悔过与你相遇。”
由此，产生更多的怜惜，和无能为力的悲伤，几乎能与阿德利安感同身受。
阿德利安看着他的神情，无奈地轻叹，缓缓俯身。
少年虫皇脸颊边纤长的黑发，便滑落到雌虫的胸口，轻盈得如同落在花瓣尖的蝴蝶。
少年的身影慢慢在他脑海中消失。
他没能抓到任何东西。
＋
艾伯纳露出一丝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也许是最能理解阿德利安的人，在世界的这个时间点，他是唯一对阿德利安将要面对的事有所预估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怎样的艰难和不幸。
艾伯纳身体前倾，急切道：“不、你——”
阿德利安轻轻一推，雌虫便虚弱地倒回枕头里，表情有点呆。
“未来的我做出了决定，才会在明知道阿谢尔将要遭遇什么的情况下，亲手选择了结局。”
他说得委婉，艾伯纳的脸色僵了僵。
雌虫掩饰性地想扶眼镜，不料摸了个空，他当即愣在原地，然后才发现眼镜躺在自己床头。
“……我很抱歉。”借着戴眼镜的动作，艾伯纳低下了头，“我——”
阿德利安：“休息室的门是拜托智脑开的。”
研究院智脑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很荣幸为您服务，非常感谢您让休息室的床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
阿德利安笑了一声。
嗯……送过去的是……
波粒子震动装置？
会造成地震的那个啊。
虫皇的诞生引来了无数麻烦事，每天都有看不完的公文、文件等着阿德利安这个准虫皇批阅。他还未登基，但很多事都得开始准备了。
为了对虫皇表示尊崇和谦卑，早已无人问津多年的虫皇时代的繁琐礼仪重见天日。便捷的网络不足以表达雌虫们的趋之若鹜——送到阿德利安手边的，全是实体的信笺和贵重礼物。
阿谢尔在桌子中央看到了一本摊开的文件夹。
“我想保护你们，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所以，现在的情况，也很不错。”阿德利安眉眼含笑，“我不讨厌这个结局。”
他抬了抬下巴：“至少现在我就可以这么说——”
少年虫皇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毫不客气地把一条细白的腿搭到军雌结实的大腿上。鼓起的大腿肌像个高度正合适的腿枕。
在阿谢尔的默认中，少年虫皇伸出手臂，揽住了他主动低下的肩颈。
“你更喜欢平凡的生活……不是吗。”
“平凡有平凡的快乐。”阿德利安笑道：“辉煌有辉煌的快乐啊。”
“那要看我能得到什么。”阿谢尔说。
阿德利安翻了个身，面对他。阿谢尔低头看见少年从自己胸口的高度扬起脸，蓝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俏皮话：“能得到我。”
阿谢尔浅浅地笑了一下，并不答话，只是答案不假思索地就出来了：
阿德利安裹着被子，阿谢尔裹着他。与他最亲密无间的军雌贴在他背后，属于虫皇的那部分正发出惬意放松的声音，告诉他这个雌虫可以信任，这个环境无比安全。
黑色长发从被子里蜿蜒出来，阿谢尔小心地避开它们，只摸了摸掩住阿德利安侧脸的发丝。手感非常棒，柔滑地缠住了阿谢尔的手指，他摸上去就停不下来了。
阿德利安闭上眼，温热宽厚的手掌缓缓抚摸他的面颊，他渐渐有了困意。
“能当医生用就行。”阿谢尔不在乎。
然后就娴熟地把虫皇陛下封印进了被窝。
阿德利安反抗不能，在被窝里四处翻身。
阿谢尔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抄起他的腋下，轻轻松松地就把少年虫皇拔了起来。
阿德利安挂在他臂弯里扑腾！
“你已经连续看了三小时了。”阿谢尔不为所动，娴熟地把人举回被窝，像拎一只淘气的猫，“该让眼睛休息休息了。”
“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很乐意第一次看见的雌虫是你。”
艾伯纳感受着少年喷洒在自己脖颈间的吐息，缓缓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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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露出这种表情，教授。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说出来有点害羞。”
阿德利安偏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腼腆。
他悄声说：“当初刚醒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你，请求你给我一个拥抱。”
现实中，艾伯纳猛地睁开眼睛，想坐起身，却浑身无力，酸软得撑不起身体，他踉跄了一下，身边忽然伸出来一双手臂。
不知何时站到床边的阿德利安扶住了他，让他能慢慢靠坐到床头。
“你晕了十五分钟。”阿德利安问，“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