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文俊已将龙韬十二剑学会,只是功力和经验稍欠而已;其他各种绝招技艺进境却是伸速。
这天,风和日丽,峡谷中禽兽活跃。
恨海狂人凄然对文俊道:“孩子,我体内毒液已近心室,不能再延时日,今晚须将玉浆服下。明日凌晨,九十年来所练先天真气将全行散去,今后雄心壮志尽付东流,更不能助你深研绝艺。以你目前的造诣,相去登峰造极尚远,万难与宇宙神龙并驾齐驱,仅勉可自保而已,切不可轻举妄动,徒令亲痛仇快。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功力愈高,愈可益寿延年,宇宙神龙死不了;我行年一百二十余岁,尚可苟生十年。”
说着,在怀中取出一张其薄如纸的人皮面具,一面色如淡金,另一面灰中带紫,递到文俊手中说:“这是我行道江湖时的两种化身,今后切记不可以真面目示人,除非你不使用天残剑。三日后,你可以下山找师伯报讯,或者找一僧三道无双老的门下学艺,方可湔雪师仇。切记不可泄露我的行踪,天残剑在你功力未致登峰造极前,切不可妄用,切记切记。”
文俊凄然地说:“老前辈别撵我走,虽则一年之期已届,但晚辈不放心,一个月后方能离开你。”
恨海狂人大笑道:“你不放心什么?哈哈!我真气虽散去,外功仍留有三成,足可防身觅食而有余,你的好意我心领就是。如果事务不忙,希望你每年能到此看我一次,也算咱们相处一场,今后不论如何困顿繁忙,切不可间断苦练九如心法。”
顿了一顿又说:“五十年前,我深入不毛,自松潘卫出邛崃山,追杀邛崃二圣于小金川。在黄胜关东面岷江左岸石壁上,曾发现一僧雷音大师所留的金刚指遗迹,那儿距南崆峒当年一僧三道决斗六大门派,同时失踪的白龙峰相距不远,你可到那儿碰碰运气。”
※※※
十天后,南津关道上,出现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雄壮少年,背着一个大包裹,腰带上插着两尺余长青布囊,露出长满锈斑的剑鞘云头,看去十分窝囊,准是从垃圾堆中捡来的破铁棍,大概是用来唬狗的家伙。
日正当午,这雄壮的少年已到了宜昌府码头,冠玉也似的秀脸毫无汗迹,双目不时流露闪闪寒芒。
他就是刚下峡谷远赴江西麻山的梅文俊。
这次他拜别恨海狂人下山,首先他想到荆州长湖,找到义弟妹的祖父九现云龙,但又觉得不妥。在荆门结义,不到一天,义弟妹便遭双凶一霸的走狗们所害,九现云龙又怎知结义之事?
这一上门相认,准会自讨没趣,自己这一身落魄装束,不被人认为白痴才怪。
记起这次沿江直下江西,正好途经安庆府,何不到潜山阎王谷一走,会一会双凶之一的阎王令主卜世昌?天假其便的话,或许可以先替义弟妹报仇呢!
初生犊儿不怕虎,他竟不打听打听人家的底细,想到就作,决定在宜昌府乘船东下,先到潜山报仇。
在宜昌府进入三峡的船只,天泛鱼肚白就得启碇,上航的船只,晚间绝不敢启程。往下走的船只,除了客船外,大多在午间开航,因下游夜航不禁,水面平缓。
文俊身上只有一小锭白银,仅重一两。那时禁用金银,必须至宝泉局兑换大明通行宝钞,他可不管这劳什子换兑手续,照用不误。
一两白银只可兑钱千文,要乘船到安庆府,伙食费也不够,问了好几处,碰了一鼻子灰,搭货船也没人理他。
那时,长江一带的船伙们,全是粗胳膊大脑袋,拳头上可以站人的哥儿们,气焰不可一世,嚣张已极。
一听这破烂花子爷想以一两银子搭船下安庆,这玩笑可开得太大啦。要不是有人在旁劝架,差点儿大钵似的拳头,将这臭小子砸扁才是怪事。
这时日正当中,只有装货的大型货船,在作验舱封舱的准备,有几艘已陆续开航了。
文俊连问了十几艘船,受到船夫们的讪笑和奚落,差点儿挨了揍,心中早憋得火起。他半生都在逆境中打滚,三音妙尼和恨海狂人灌输了很多的人间仇恨给他,加上天生傲骨,内蕴的仇恨之火,慢慢地涌上心头,如火山之待机爆发。
只见他剑眉紧皱,玉面发青,眼中寒光时敛时张,泛上重重杀机。
这时,他已走到南码头边缘,看准一艘大船大踏步走去。
这船长有五六丈,可载五百石以上,二三十名船夫正在收拾船舱杂物,大概已经上完货。跳板旁站了两个生意人,正和两个敞开衣襟、满胸黑毛的船夫们嘻嘻哈哈聊天,向船上各处指手划脚地说笑。
文俊大踏步走近,向四人拱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甜笑,讪讪地说:“诸位兄台请了,小可有事唐突。”
四人止住嘻笑,大剌剌地脱斜了文俊一眼。
两船伙反手一插腰,其中之一嘿嘿冷笑道:“小子,有事么,说啦!”
文俊忍住了怒火,陪笑答话:“对不起,打搅!小可有事欲赴安庆府,特请诸位大哥,是否可以让小可搭个便船,故而冒昧动问。”
船伙计冷哼一声说:“你倒问对了!这船晚上直放金陵,正好在安庆停留一日,我问你,你付得起船资吗?”
他红着脸说:“小可只有白银。”
话未完,船夫已抢着说:“成,我正在找外快,就算白银十两吧,便宜得紧。”
“十两?小可手头拮据……”
船夫凶狠狠地怒骂:“呸!想搭便船么!瞧你这穷骨头臭叫化,也敢前来讨野火?滚你的蛋。”
文俊仍忍住怒火,冷冷地说:“兄台未免太盛气凌人,搭与不搭,悉从尊便,怎能开口损人呢?”
船夫凶睛一睁,迫近两步恶狠狠地说:“你还敢废话?惹得老子火起,还得揍你呢!骂你算对你客气,滚蛋!”
文俊剑眉倏扬,厉声说:“住口!你敢如此无礼,再骂一句试试?”
另一船夫也火了,跨前两步阴阳怪气地说:“喝!你小子胆子可不小!到这儿教训起爷们来啦!瞧你腰中插的破烂剑,想吓唬爷们吗?揍你一耳光再说。”声落手扬,一掌向文俊脸颊上打去。
文俊忍无可忍,等对方掌到,猛地一翻腕,便扣住对方脉门,喝声“滚”!信手一扔,船夫那庞大身躯,凌空向船上飞去,“蓬”一声暴响,跌在前舱篷顶端,骨碌碌滚落横弦上,幸而横墙板将他挡住,不然就得滚下江中去了。
另一个船夫吓得腿也软了,张口狂叫道:“哥儿们下来,这小子打人哪!抄家伙促住他。”
那两个生意人早就溜了,码头左右怕不有一两百人,全都往这儿涌,喊打之声不绝于耳。
文俊憋了这半天,气也受够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扣住另一船夫肩井,面泛寒光,阴阴一笑,道:“你叫吧,把吃奶力气都用上,叫!”
那船夫焉能不叫,肩上那只大手像煞一只烧红的大火钳,两只手想举也举不起,痛得他大汗如雨,杀猪般没命地狂叫起来,翻着一双白果眼拼命叫:“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文俊声色惧地说:“叫爷爷也不成!”
这时船上船下一阵大乱,三五十个船夫纷纷抄木棍向下奔,岸上的伙计也向上围,喝打之声雷动。
文俊冷哼一声,蓦地丢下那个家伙,用左足踏住背心,仰天发出一阵狂笑,声入云霄,直震得四周看热闹的人纷纷掩耳倒退。
文俊面对汹涌而来的船夫,一字一吐地说:“你们这些不讲理的狗东西,今天要让你们走掉,小爷今后不再杀人。”
这三句话一出,可把众人吓了一大跳,听口气,这家伙定然以杀人为业,不然怎出此言?不禁人人悚然却步。
文俊厉声大喝:“你们快上,等什么?”
左掌向最近一名大汉一掌拍出,双方相距不到八尺,那家伙狂叫一声,望后便倒,碰倒了身后的三名大汉,口中鲜血狂喷而出,立时人事不省,众船夫全惊得脸无人色,震栗着踉跄后退。
有两个家伙自恃有几斤力气,虎吼一声,分左右向文俊抢到,两条大木棍一左一右疾劈而下。
文俊冷哼一声,双手向外一分一圈,两根木棍入手,猛一振腕,喝声:“撒手。”两大汉真听话,应声弃棍,人也向后飞起丈余,“叭叭”两声晕倒在地,头破血流不起。
文俊一步步向众船夫走去,玉脸泛青,杀机涌现,阴冷冷地沉声说:“这怪我不得,是你们找死,换了旁人,不是被你们打成肉酱吗?自作孽不可活,小爷今天成全你们。”
说完,将两很大木棍往地上一插,生硬无比的地面挡不住这粗木棍,入土四尺有余。
文俊面容肃杀,罩上一层寒霜,往前迈了三步。
船夫面如死灰,一个个惊破了胆,张口结舌踉跄后退不迭。
四周围观的人,一见地上躺着三人,只道出了人命,纷纷颤抖着溜走一半,喝打的机伶鬼,早已溜之大吉。
文俊一肚皮怨气涌上心头,正欲痛下杀手,猛听身后人声突起。有人高叫道:“兄弟,请手下留情!”
文俊阴沉沉地转过脸来,只见一个身穿对襟短衫,下着灯笼裤的三十余岁雄壮大汉,正排开观众慌忙抢入。朴实的脸孔,挺直的鼻梁,双目有神,倒也堂堂一表。
他奔近文俊身侧八尺,倏然止步,焦急地抱拳一礼道:“在下宜昌尤金海,请教老兄台尊号以便称呼。”
文俊冷哼一声答道:“梅文俊。”声音冷似寒冰。
尤金海先是一怔,他想不到文俊会那么冷漠和倨傲。但略一揣度,便知其中原委,知道这小伙子正在气头上,这还算是客气呢!
尤金海便赔笑道:“船夫们鲁莽无知,冒犯梅兄虎驾,尚望海涵,饶他们这一遭。兄弟这儿赔礼,恳请梅兄高抬贵手。”说罢,深深一揖到底。
文俊不为所动,仍冷冷地说:“你老兄话是不错,假如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必然被他们活活打死,请教又该如何善后?”
“杀人偿命,国有王法。宜昌府自的官人出面,兄弟相信他们绝难逍遥法外。”
文俊嘿嘿笑道:“尤兄高论,在下佩服得很,在下在一个时辰中,已领教贵府码头船夫的凌人气焰,端的如狼似虎,八面威风,如宜昌府的官人们不是酒囊饭袋,何至坐令船夫们如此嚣张呢?没说的,在下今天得大开杀戒以儆效尤。站住!”
最后这声断喝,宛若晴天霹雳。原来船夫们见有人出来打圆场了,机伶鬼们便想抽身悄悄溜掉。
文俊的耳目何等锐利,猛回头厉声将他们喝住。
只吓得船夫们膝盖发软,屁滚尿流,浑身不住抖索。
尤金海一看不对,忙赔笑道:“梅兄请息怒,常言道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得饶人处且饶人,万望老兄冲兄弟薄面,留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说完连连拱手。
文俊仍寒着脸,但脸上煞气已慢慢消融,仍冷冷地说:“就看你老兄金面,就此了之。在下闯**江湖,萍踪四海,下次说不定是重临贵府,阁下且传言码头水旱朋友,如不悔改,日后撞在我手,休想活命。”
不等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所经处行人纷纷让路,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欢容,对文俊交相赞誉,认为大快人心。
文俊毫无表情地向前走,想到宜昌城内暂住。没走出南码头,忽听身后有人叫道:“梅兄请留步。”
文俊忽然转身,只见三丈后紧跟着两个倜傥少年郎,青色儒衫迎风飘拂,折扇儿轻摇,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年,恍若两株临风玉树。
两人像貌相似,显然是一双兄弟,齿白唇红,黑漆双瞳,太阳穴微突,玉面上涌起甜笑。矮个儿比高个矮半头,准是老弟,他的笑容有点俏皮,嘴角浮着两个小酒涡,显得小嘴儿更小了,秀眉与乃兄大小相同,又细又弯,大眼睛清澈如水,透出倔强又刁野的眼神。
文俊暗喝一声,心说:“好俊逸的哥儿俩!”
但他心头怒火仍未全消,脸色不大好看,看着哥儿俩冷冷地说:“是你们叫我吗?”
大个儿笑道:“正是区区。”在文俊身前五尺外站住了。
文俊漠然说:“敢情是看不顺眼,想架梁子吗?”
小个儿小嘴一噘,哼了一声又说:“你神气什么?干吗对我们横眉竖眼?谁管那些蠢材的闲事?好没来由。”
文俊没好气地说:“不管就好。”转身就走。
大个儿急叫:“梅兄何必生气?请借一步说话。”
文俊剑眉一竖,昂然道:“要说就请说,借一步大可不必。”双手叉腰,卓然屹立。
“哥哥,瞧他那人吃人的神气,讨厌死啦!”小个儿小嘴一撇,抬头哼了一声。
“别惹他,免得自找没趣,咱们走,了不起吗?哼!”最后那句是说给文俊听的,神情像是生气,却又笑容未退,笑涡更深,更甜。
文俊心中一怔,心说:“邪门!这小后生的笑容怎么不带一点男人味?”他懒得答腔,冷哼一声便待转身。
大个儿忙拱手为礼说:“梅兄在码头转了一圈,觅船东下安庆,小生一直在兄台身后跟随,本拟冒昧敦请大驾至小生船上一叙,又恐兄台见疑相拒,固尔作难。小生兄弟有轻舟一艘,定明晨东下金陵,现泊南关左近,如梅兄不弃,将就移趾前往,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文俊犹未答话,小个儿却意似不屑地接口说:“哥哥,你这不是废话吗?你不看人家自命朱嘉郭解之流,腰悬短剑,威风凛凛,还瞧得起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吗?再说,非亲非故,不友不朋,不定人家还疑心我们有所图谋呢,他敢答应才怪!”
斜睨了文俊一眼,似笑非笑地一抿嘴挑逗地问文俊道:“我说对了吗?谅你也不敢答允。我们那艘轻舟是黑船,板刀面人肉馄饨样样俱全,多危险哪!”说完,恶作剧地一皱琼鼻,哼了一声!
文俊一身傲骨,服软不服硬,且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险恶,被小个儿一逼,不由火起,傲然冷笑道:“贤昆仲倒像有心生事似的,你道姓梅的怕事吗?呸!”
戟指向大个儿一指,又说:“观阁下目光隐神光,两太阳穴微突,如在下双目不盲,阁下定是位内外交修的名门高徒。梅某既敢闯**江湖,何惧鬼蜮伎俩?就随贤昆仲前往何妨?且打扰宝舟,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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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个儿噗嗤一笑道:“大英雄,你不后悔?”
文俊冷笑道:“只怕你得后悔,请拭目以待。”
大个儿哈哈一笑,推了小个儿一把,说:“别废话啦,走吧!”
向文俊伸手虚引说:“梅兄请。”领先向南关走去。
小个儿还回眸噗嗤一笑,白了文俊一眼,方随乃兄身后在前领路。
文俊心中又是一怔,暗说:“这小子调皮得很,准是个不安分人物,倒得小心应付他的恶作剧,不然恐怕吃不完兜着走。”
距南关不到一里,因沿途行人太多,三人未便深谈。南关左侧泊了三十艘大船,客船通常不靠岸,距岸三十丈下碇,由小船迎送客人,沿码头泊了不少小艇,要上下非要被他们敲一记竹杠不可。
这时上下船的客人寥寥无几,大个儿在码头一站,向文俊笑道:“梅兄请看,自左数第三艘有绿色窗帘的双桅船,就是愚兄所有,也算是一艘游艇。”
小个儿喜滋滋向江中举手一招,艄后箭似驶来一艘梭形小艇,文俊向船上扫了一眼,淡淡一笑问道:“贤昆仲台甫,可否见告?”
大个儿答道:“小可姓韩,名文松,草字逸群,虚长十八春,舍弟文筠,年方二八。江西饶州人氏,但不知梅兄今年贵庚,至安庆有何贵干?”
“在下虚度二八,至安庆访友,打扰贤昆仲,心甚不安。”
文俊木无表情地回答,目光落在操舟大汉身上,艇小,快如脱箭,两名大汉难壮已极,臂力甚是惊人。
文筠朗笑道:“别说打扰,不怕我兄弟捉弄你吗?”
“就凭你那些操舟大汉吗?”说着向小艇上一指。
“他们不会慢待客人,只是船上的奥妙多着哩!”
“火里水里,梅某又怕过谁来?”文俊撇撇嘴不屑地一笑。
“你胡说什么?”文松向乃弟笑喝。
又叫文俊道:“梅兄堂堂一表,盖世风华,举止有名门风范,绝非落魄江湖之辈,因何落得如此狼狈?”
文俊朗笑道:“狼狈?哈哈!闯**江湖,而又不偷不抢,此乃江湖朋友本色,何云落魄?”
文松脸色一红,这时小艇已靠岸,两名大汉熟练地将船稳住。
文松乘机伸手虚让说:“梅兄请上。”
文俊不客气,大踏步而上,小艇轻轻向大船滑去。
这是一艘华丽的轻舟,说大不大,说小不大,中间是客舱,最后是舵楼。舱分三进,前进是客庭的布局,又有点像书房,琴棋书画俱全,中间是座棋台,只是辅上织花台巾作为小桌用,排着一个锦墩,倒也清雅出尘。
舱面星散着十余名精壮大汉,除了躬身迎接文松兄弟的四名外,全叉着双手,目光灼灼打量着文俊。
文俊神态从容,昂然不惧。
文松含笑迎客入舱,文俊也不多作客套,随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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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落坐毕,内间里环佩清响,出来了两名丫鬟,一身短褂绣裤,眉目如画,年在十三四之间,托着镂花朱漆茶盘儿,眉飞眼笑上前敬客,目光只在文俊身上转,端的又俏又甜,看样子也相当顽皮。
文俊暗说:“到底是公子哥儿,看布局和排场,真看不出他们是江湖人。”
两丫鬟一退,文松笑问道:“听梅兄口音,似是本地人氏。刚才在码头得见梅兄显露的惊世骇俗神功,小弟着实敬佩,显见艺出名门,不知梅兄能将门派见告?”
文俊怎敢将门派相告,其实也无甚可告,便含糊答道:“好叫韩兄见笑,在下祖籍襄阳,在敝乡武馆学了几手庄稼把式,流落江湖混饭糊口。韩兄谬赞,实感汗颜。”
“哥哥,何必和他文诌诌地胡扯,人家怎肯讲实话呢?”
文筠神秘莫测地一笑,又说:“瞧,大英雄连包裹也不敢卸,显然有所疑嘛!”
文俊卸下包裹,放在脚下,冷冷地说:“是否实话,各自心中有数,江湖忌讳太多,不须解说,更不用呈三代履历。贤昆仲既允在下借宝舟一角之便,在下要是有所疑惧,也不会前来打扰了。千里水程,非旦夕可至,咱们用不着装腔作势,请韩兄指示宿处如何?”
文松白了乃弟一眼,笑道:“舍弟少不更事,得罪之处,幸勿见罪,我兄弟原各占着一舱,如梅兄不嫌,就请中舱居住,幸勿见却。”
“在下放浪形骸已惯,就借船首舱面可也。顺风顺流,舱面不需缆桨,不碍操舟大哥们手脚。”
文松急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梅兄何似如此见外?日后传出江湖,教文松何以作人?这断然不可。”
“人贵自知,江湖没人管这么多闲事,在下向喜独宿,不敢打扰,非见外也。如韩兄不允,在下只好告辞。”
文松知不好勉强,道:“梅兄执意如此,小弟不敢相强,只是心中难安,忒委屈客人,教人怨弟简慢尤在其次……”
文俊截住话头,漠然地说:“人各有志,行心有所安,岂怕蜚语流长?”
正话间,下游两艘大船,相距一里远近,在中流冉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