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笑了笑没答应他,只让他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看着妇人温和的笑脸,郭浩昌无法,只得老实地开始养伤。接下来的数日,除了妇人,另一位长髯的中年男人偶尔也会前来探望郭浩昌。与他们两夫妇的交谈中,郭浩昌逐渐弄清了这个府邸的构成。男人名叫辛柝,是泺城的一位教书先生。妇人则是他的发妻,郭浩昌便顺着妇人的意思称对方一声辛夫人。两人子嗣单薄,如今膝下只有一刚及束发的儿子,辛泽。
辛泽。
郭浩昌有些茫然,但随即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眼前的妇人所救了,当即便想起身朝对方道谢。却被妇人轻轻地按住了肩膀,嗔怪了一声:“别动,李伯说你身上的伤重,得老老实实躺着。”
他不知道对方口中的李伯是谁,不过也大致猜到应是大夫一类的人物,于是不再强求,顺着妇人的要求重新躺回了床上。
“多谢夫人搭救。”他沉声道谢。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游廊上疾行,影影绰绰间便已冲到了设在正房的灵堂前。郭浩昌一眼就看见了跪在灵前的少年,“阿泽!”他叫道,赶到了辛泽身旁。
少年细细的身影映入眼帘,走近之后,郭浩昌才发现对方缟素下的身子消瘦得可怖。他见辛泽面无表情地凝着前方,并不理会自己,忙又放缓了声音喊了声:“阿泽,我...”他想说他来了,可到最后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来了,可是,他来迟了。
不由得越发唏嘘,直道若不是自家实在无能为力,怎么的也得帮衬一二。
话音未落便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他们都说,如果自己有余力,肯定也会愿意帮助辛家的。只不过很可惜,当时谁都没有余力罢了。
“说到底,还是那伙山匪太贪婪…”有人做了总结,“钱收了不说,还将送钱去的李伯给杀了。那日李伯的脑袋就被放在辛家大门口,造孽哦……”
他呆愣地看着写着‘辛府’二字的门匾,一时间,竟变得无所适从。
辛府在办丧事,谁的丧事?
郭浩昌迟滞地想,却迟迟不敢再往下深思。
就是不知辛泽听到自己能长留下来后,会不会消消气。
郭浩昌转念想到自己石沉大海的那些信,脸上泛起了丝轻愁,人不大,气性倒挺大。
短短的距离在他纷杂的思绪中几息就已踏过了,眼见拐过巷角就能见到辛府大门,郭浩昌神色一亮,先前的思虑全被他扔在了脑后,脚下一个箭步地便冲进了巷角。
郭浩昌曾听人说,人死前都会在眼前出现一盏走马灯,不停转动的灯面上画着的是这个人一生所经历的最在意的场景。他那时就想,若真是这样,那自己那盏灯上的画面未免就有些太过惨烈血腥了。
与所有的师兄弟一样,郭浩昌也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孤儿。倒不是有多好心,师父将他们捡回去养大教功夫,为的也不过是锻出一把把能接单杀人的刀。
他14岁开始杀人,初时差点反倒被人砍死,拼着一身血淋漓的伤跑回师门,师父赏了他一句不错,随即就甩给他一瓶伤药让他自己回房养伤。几日后,郭浩昌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笔佣金。师父接的单子他自己只收三成,其余七成都会交给他们自行处理。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即使后山的树上时不时就会系上一块新腰牌,愿意接任务的人也仍旧不少。
郭浩昌无法,只能将精力都放回了任务上。
三件任务,他已完成了两件,如今只剩最后一件,完成后就能去往泺城。到时再好好地同辛泽赔不是,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总能等到少年气消。
霜降前的三天,郭浩昌终于将三件‘路引’完成。
此后数月,他于血水里打滚,在刀锋下求生,几度濒死,但只要想着他还有要回去的地方,还有人在等着他,便生生靠着心中的念想一次次从阎王手里抢回了自己的命。
只是即便如此,他耽误的时间还是太久了。
少年寄来的的信从最初的寒暄到后来的催促,字里行间透出对他的不满与怒意日渐明显。辛泽指责他说,他迟到了,立春已过,正当酷暑,但他还是未能前去接他。
三件任务被称为‘路引’。与他们先前接到的那些不一样,每一个‘路引’都是九死一生的难度。师门不会提供任何情报,也不会有任何旁的协助,从始至终,能依仗的只有自己。所以又有人说,这‘路引’,应是黄泉路引。
但不管是黄泉路还是地狱道,他都得闯过。
在离开泺城完成了寻常的任务后,回到师门的郭浩昌便立刻向坐在正堂的老者提出了要接下‘路引’的任务。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想回去的地方。
那天少年靠在他身上声情并茂地描绘着日后要去游历的地方,郭浩昌才忽地觉察到,原来他曾经所习以为常的那些,其实自己并不喜欢。
陪着辛泽于各处游历,好像更符合他当下的心境。
郭浩昌看着辛泽被妇人打趣得脸颊发红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眼中笑意愈秾,望着面前的三人,一时间竟再次生出了几分不舍。
“谢谢。”只是,到底还是要离开。
郭浩昌最终这般说道,随即便在三人的目送下离开。
“一路小心。”妇人一如既往地笑得温柔,走上前来替郭浩昌整了整衣襟,如水的眸光下似是藏了丝深意,“别再伤着自己…”
郭浩昌一愣,正要说什么,不想旁边的辛柝也在这时开口道:“浩昌。”男人儒雅的面容上一片沉静,与辛泽相似却比之愈加狭长的凤眸里神色平和而深邃,“若有可能…还是早早远离那是非之地为好。”他微微叹了口气,“你这样的人,不适合...”
至于不适合什么,他没说,郭浩昌却明白了。
“...乘春风吹去,雨霁天晴...”
*
郭浩昌一直在泺城待到了临近小正月。彼时街上已到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街头巷尾尽是一团和乐喜气。
“那我便不娶妻。”谁知辛泽忽地转头看过来,略显稚气的脸上神情居然很是正经。只是还未等郭浩昌反应过来,却又见他眉眼一弯,“我想好了。以后,我会在每个地方租个小院停留三个月,届时若是你有空,就来找我。我会替你温壶当地的好酒,你用你那段时间的经历与我换酒,我便拿在路途上的奇闻趣事与你下酒。如何?”说着,少年朝他伸出手,“若你同意,咱们就击掌为誓。”
郭浩昌见他这副故作潇洒的模样,不由失笑,但也着实被他所说的画面给勾起了期待,便也爽快地伸出手同他拍了下,“好,击掌为誓。”
得了承诺的少年笑得越发粲然了,他又将脑袋重新靠在了郭浩昌肩膀上,渐渐地竟开始哼起了曲子。
他说的如此笃定,辛泽还有什么不信。先前短暂的黯然一扫而空,那张俊秀的脸蛋又明亮起来,当即便拉着郭浩昌朝辛柝夫妇二人道:“爹娘,说好了,明年开春就让我出去。”
两人闻言自无不可。恰好此时,院子里传来李伯的声音:“老爷,夫人...可以用饭啦。”
辛家的团年饭并不十分丰盛,但胜在气氛和乐。郭浩昌二十年的人生里,正儿八经吃过的团年饭屈指可数,就算是那仅有的几次,也大多是几名恰巧无事待在师门的同门下山买上些酒菜,与老头坐在圆桌旁,闷头吃喝罢了。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几人围坐在一方不大的圆桌旁,听着各种琐事,看着面前的夫妻,父子互相打趣。就连身为下人的老者也坐在席上,捧着杯酒盏乐呵呵地啜着酒。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不远处笑盈盈地看着他二人的夫妇身上,便见那两人神色温淳和善,似是真的对辛泽的决定十分赞同。
郭浩昌心中不由得又是喟叹一声,这辛家,果然和寻常人家一点都不一样。
不过既然如此,郭浩昌也明白了辛柝夫妇是打算将辛泽的安危交给自己,而对方这般信任,他又怎么能狠得下心拒绝。
郭浩昌心中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地想。自任务失手被人在背部和腰腹的要害各砍了几刀后,他便已经料到,即使拼命自围剿中逃出,自己恐怕仍旧是不能活着回师门受罚了。
好冷,好饿...早知道之前看见那个红薯摊的时候应该买个红薯的。
弥留之际,他却仍想着些毫无干系的小事,譬如他藏在房间里的私房钱最后会被哪个家伙捡走,又或者是师父肯定会因为损失了自己这么一条听话的狗怄气好几天,恐怕连饭都要少吃几碗。上回小师妹死了师父少吃了三碗饭,这次轮到自己,再怎么样也该值得五碗吧......
郭浩昌在泺城呆了三个月,期间刚好赶上过年。他手脚生疏地在辛泽的指挥下贴好春联,还未松口气便被辛氏夫妇塞了份压岁钱到怀里。握着人生中第一份的压岁钱,郭浩昌整个人都僵住了。待听到妇人温柔的一声:“新年安康。”才忽地反应过来,连忙要将红封退回去。却被辛泽拉住了,少年也跟着妇人笑得温软,“收下吧。我叫你一声兄长,按理,我娘他们就该是你的长辈了。”
虽是这样的道理,但郭浩昌还是羞赧得厉害。最后还是辛柝看不下去眼前高大的青年臊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开口解围道:“你若是难为情,那便当做我们提前雇你日后护送阿泽出行的费用吧。”
这话他听得一愣,疑惑地看向一旁忽地高兴得扑到男人怀里的少年。只见辛泽一改平日的沉稳,抱着辛柝的腰不住地叫道:“爹你答应了?!真的?真的?”
即便是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杀手也到底是活生生的人,自然免不了有些叫人啼笑皆非的屎尿屁。况且他们这些人也并不像那些顶端的精英杀手,平日里训练除了比旁的门派更不要命,倒不至于弄出什么同门相残的养蛊手段。毕竟师父接的单子大都不是什么真正棘手的,需要的刀能用就行,不必非要削铁如泥。
“做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是他师父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想到这里,郭浩昌眉头一挑,倒是找着了后面几日的新素材。
“应该是吧...”辛泽不甚肯定地道,随即他似是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转而抬眸看向郭浩昌,略有踟蹰地说,“你,你能讲讲你身上的伤吗?”他的眼睛亮了亮,眸光璀璨如琼琚,透出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或者,讲讲你之前经历的事。你这样的人,一定不是寻常百姓对吧?”
*
似乎俗世的少年人总会对话本里与说书人口中,那个快意恩仇的武侠江湖抱有莫名的憧憬。哪怕是像辛泽这般性子较为内敛沉稳的少年,也仍不能免俗地对头顶着‘江湖人’身份的郭浩昌感到好奇。
“多亏小公子发现得及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日后有用得着郭某的地方,还请小公子明示。”说着,男人双手抱拳朝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纤弱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辛泽被他这郑重的模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往旁边躲开,似是有些羞赧,“哎,你别这样。我只是恰好看到了而已,又没做什么。”说着,见郭浩昌仍保持着那副道谢的姿势,少年不由疾道,“好啦,你快起来,被我娘看见了,她肯定得说我不体谅伤患。”
郭浩昌终于在少年略显窘迫的表情下直起了身,他看着眼前的辛泽,微微笑道:“辛夫人那般温和的人也会有训责你的时候吗?”
但辛家救了自己事实,无论怎样,自己也该找机会报恩才对。如是想着,郭浩昌就找了个机会同师门打了个招呼,不久,便收到了师父没收他私房钱的回信以及三个月的批假。
他捏着手中的一小张信笺,刚暗骂了声死老头,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正歪头打量着他。少年肤色白皙,模样清秀,一双尚未长开的凤眸还有些圆润,如扇般的鸦睫遮住了他一半的眉眼,平添了几分怯懦羞涩。
郭浩昌愣了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陌生少年应该就是‘辛泽’了。当下见辛泽不说话,他就先微微缓和了眉眼,朝着少年尽可能的放缓了声音,招呼道:“阿泽?”
一切收拾妥当,郭浩昌合衣躺上了床。这一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直至此刻紧绷的神思才能略微放松了些,压抑的疲倦旋即漫上四肢百骸。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睡去,谁知翻来覆去许久,迟来的睡意才慢悠悠地开始侵蚀清明。
半醒半睡间,郭浩昌似乎听见窗外隐约响起了沙沙的雨声。
那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带着树枝摇动的声音,连同他混沌的意识,一起卷入了过往的梦境。
郭浩昌当时便想,那应该就是辛夫人口中的‘阿泽’了。
而这不小的辛府,除了三位主人,其他的就只剩一位似乎无所不能的老管家李伯,以及一名负责打扫煮饭的短工妇人。郭浩昌能下床走动后在府里逛了一圈,便立刻觉察到这辛府似乎也有些隐情。
不过想来也是,若真是寻常人家,见着自己这样的人,莫说施手相救了,能不去报官抓人都已是不错。
却不想妇人闻言笑着摇摇头,“你该谢应该谢阿泽。若不是他及时在后门发现了你,再晚一会儿,你这样的伤怕是救不回来的。”
郭浩昌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了昏迷前那声推门的声响。原来,那并不是自己的幻听。
思及于此,他便又提出想当面跟妇人口中的那位‘阿泽’道谢。
不过奇怪的是,他本以为会出现的走马灯并没有出现。甚至本该消散的意识也渐渐越发清晰,郭浩昌觉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倏然睁开的双眸中赫然映出了张陌生的脸。
那是张有些年纪了的女人的脸。
“呀...”那张脸见他睁眼,忽地也将眸子瞠大了些,紧跟着便挽出了抹笑意,温温柔柔地同他说了声,“你终于醒了。”
懊恼、悔恨、难过、痛心,各种情绪几乎在劈开身体焚烧五脏。郭浩昌只能红着眼看着少年终于慢慢转过头朝他看过来,曾经清透明亮的眼眸如今晦暗无光,空洞的眸底仿佛能湮灭所有的深涧,只一眼,就叫人心生寒意。
辛泽脸色苍白地看向一脸惶然无措的男人,嘴唇嗫嚅,声音嘶哑又低沉。
“滚。”他说。
李伯…
郭浩昌忽地想起了那位寡言和蔼的老者。心中骤然一痛,再也听不下去,赤红着眼在众人惊呼声中硬生生推开了紧闭的宅门。
阿泽。
然而他不愿意想,围在辛府周边的人群却已经乐此不疲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郭浩昌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看见他们每个人都用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目光打量着这骤然失去主人的府邸,脸上端着同一种惋惜的神情,嘴上纷纷猜测起里头那失去双亲的伶仃少年日后的生活该会如何艰难。
说话间,有人谈起了少年先前一家家跪地磕头求人借钱的模样。
白色。
白色的缟布,白色的丧幡。
那悬挂在紧阖的宅门上随风晃动的满目的白色,将郭浩昌整个人刺得僵在原地。
彼时已是深秋,温度骤降,郭浩昌风尘仆仆赶到泺城时,地面才下过一场秋雨,湿漉漉的。路上的行人走得小心,却不时又被当街卷过的冷风吹得一阵哆嗦。
郭浩昌身上还穿着先前任务时还未换下的夜行衣,脸上甚至还留有几道血迹。只是他走得太过匆忙,旁边的人根本来不及仔细打量,他便已经一阵风地朝着辛府所在的东南方向跑去。
眼见那熟悉的青石墙垣越来越近,郭浩昌的呼吸忽地有些凌乱起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夜行衣,确定没有什么地方能看出不妥后才略微放松了些。他还记得临行前辛夫人的叮嘱,特地没有换下夜行衣,也是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身上的那些伤。
于是郭浩昌只能不住地道歉,安抚,承诺一定会尽快去接他。
替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他读信的小师弟一如既往地木着张小脸学着他的笔迹回信,末了却在寄信时将信撕了粉碎。在那之后,郭浩昌便再没收到过来自辛泽的书信。
他以为是少年恼了他的失约,当即便又托小师弟接连写了好几份信向辛泽道歉,但仍旧未能得到回复。
鹤发鸡皮的老者专注地忙活着手里制毒的器皿,闻言只淡淡地‘嗯’了声,连眼帘都未掀一下。
他像是早已知道郭浩昌会作出这个决定,又或是根本不在乎他作出的这个决定。老者只是不知从哪儿摸出张信笺扔给了郭浩昌,“去吧。你若是有命回来,就随你了。”
郭浩昌面不改色接过那张信笺,沉声告退。
那夜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干涸的心底迅速扎根生长,直到临走时辛柝二人的那番话,那棵肆意疯长的草才倏然一滞,紧跟着,微颤着,绽开了朵暖色的花。
郭浩昌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替师门无偿完成三件任务即可自行离去。这是很早以前就立下的规矩。
“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记得回信知道吗?”身后,少年朝他喊道,“约好啦!”
郭浩昌扭头向他笑着应了声,跟着转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巷角。走出巷角的一瞬,男人脸上笑意骤敛,眸色忽地一凛,前一刻还萦绕在他身上的柔和氛围倏然间消弭殆尽。他心中暗忖了一遍先前收到的任务信息,随即立时踩着不引人注目的小径朝着城外奔去。
在遇到辛家人之前,郭浩昌从未去想过自己活着的意义,他与大多数同门一样,只是将自己视作了一把杀人的刀。即使偶尔也会冒出一星半点正常人该有的情绪,但更多时候,他都不过是师父养的一条听话的狗。
心中胡乱地腹诽间,身上的寒意与痛楚也慢慢随之褪去,郭浩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倦乏,脑海深处,仿佛有个声音不断蛊惑着,让他安心睡下。
他喟叹一声,渐渐闭上了眼,放任自己缓缓地沉下,沉下。
“吱呀”——意识彻底消散前,他似是听见了不远处有门牖被推开的声音。
辛柝二人从未过问过他的来历,果真是早有猜测。他心道。
旋即想起这些日子几人的真心相待,以及待在辛府时的惬意,郭浩昌整个人顿时仿佛都浸在一层暖意中。英俊的面容不复曾经的冷峻,他柔和了眉眼,慎重地说:“谢谢先生,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如果到时没了去处,就来辛府吧。”妇人柔柔地笑着接过话头,一边伸手将少年拉到自己跟前,轻嗔道,“你也看到了,阿泽喜欢你得紧,巴不得你能常住下来。”
辛泽与辛氏夫妇送他出门,看着外边儿各家门前挂着的火红灯笼,少年不免遗憾道,若是郭浩昌再留几日,就能一同去闹花灯猜灯谜了。
郭浩昌被他话里的情绪也引出些踟蹰,但三日前师门那边已经传来新的任务,他已是冒险多留了几日,再待下去耽误了事,怕是会真的惹怒师父……
想到这里,心中的那点犹豫顷刻间褪去,他抬手拍了拍了少年单薄的肩膀,笑道:“今年若是赶不上,那便明年。往后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的。”说着同辛泽再次约好,只等身上的事一了便来接他。少年闻言脸色这才稍霁,郭浩昌笑了笑,随即将目光落到一旁,神色忽地一正,朝一旁的辛式夫妇郑重行礼道,“辛先生,辛夫人,二位珍重!”
那声音很轻,席间只有靠在辛泽身边的郭浩昌隐约听得见。
先前喝下的酒将腹中烫得妥帖,一片暖意中,他听见耳边少年轻轻地哼着:
“...千里万里,快跟我江湖远行...”
耳边辛泽许是因为多年来的愿望终于就快实现了,心情一直有些亢奋,平日里淡然优雅的模样全被他丢到了脑后。少年靠着郭浩昌,拿着筷子在空中比比划划,“我想去看漠北的风沙,西域的胡姬,还有苗疆的苗人。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同郭浩昌讲着自己日后的打算,“我要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记下来,装订成册。一本又一本,一年又一年,我要走遍大江南北,去看所有没见过的东西。我要亲眼去看看,曾经在书中看见的一切。”
“若是这样,你可娶不到媳妇了。哪有女子会容忍丈夫年年在外游历的。”郭浩昌忍不住打趣道。
只是师门只批了他三个月的假,若是之后再陪着辛泽出门,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的。
思及于此,郭浩昌也不矫情,立刻言明,自己不日就需返回师门复命。话说到这儿,身前的少年眼见得眸色一黯,脸上顿时露出些失望的神色。见状,郭浩昌连忙补充道:“但我会尽快完成师门所交代的任务,到时会再与师门请假...”看着那对凤眸忽地又亮起来,他的脸上也染上了笑,“那时,我再来接你。”
像是担心辛泽觉得自己忽悠他,郭浩昌略微思索了下又道:“最迟不过立春,我便会回泺城。”
郭浩昌看得越发纳闷,却也没有出声打搅面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幕。直到辛泽在得到父亲接连的肯定后,又被身旁妇人一提醒,才倏地回过神,眸光熠熠地朝郭浩昌小跑过来,“浩昌哥,我跟你说...”
少年平日清悦的嗓音如今都因太过激动而有些发颤,辛泽喜笑颜开地同郭浩昌解释道:“我先前就一直想出去游历,但爹和娘一直不肯放我一个人出去。如今倒好,有你在,他们就都放心了。”
郭浩昌愣住,他倒是没想到,按着先前辛夫人那般督促辛泽刻苦用功的模样,竟不是为让少年考取功名,而只是为了叫辛泽出发游历前积攒阅历。
许是他师父的事迹太平易近人,又或许是辛泽从他的描述中渐渐对所谓的江湖有了新的认识,觉得并没有那般遥远。
总之,月余过去,辛泽对他的态度日渐和软,相较最初因他叫他‘阿泽’便生气,到后来反倒是辛泽主动叫他浩昌哥。他比辛泽年长几岁,这声兄长倒也没错。只是他从未有过兄弟姊妹,师门里的称呼大多只是图省事,全然没有少年叫他时透着的那股暖意,一时间,郭浩昌还真有些不习惯。
只是不可否认的是,每当少年笑得温软地唤他,即使有些赧然,但他还是会同样扬起唇角,柔和了冷硬的眉眼,应一声:“阿泽。”
只是郭浩昌过往的经历属实不适合拿来给少年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个鲜血断肢怎么想都不会是辛泽想听的东西,当即便想找个理由随便糊弄过去。但真要开口时,他看着对方那期待的目光,原本的拒绝最终还是尽数被他咽了回去。实在无法,只能挑着以前听见的些传闻逸事讲给辛泽听。
那些事的真伪大多连他都不清楚,实质上与市井的说书人讲的并无一二。但即便如此,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故事在辛泽听来却似乎仍比以往听过的都来的精彩。少年听他讲故事时,总是面色宁静而认真。大抵是男人同他说这些事时,总是低敛着眉眼,音色沉沉,叫人不自主地便相信了他所说的所有话。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郭浩昌除了养伤休养,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只顾着同辛泽讲故事了。他最初还能讲讲之前听到的那些不知真假的传闻,到后来,实在没有可说的了,便只能挑着师兄弟的各种糗事逗少年开心。
“怎么不会,连我爹都怕我娘生气呢。”少年抿着嘴一本正经地道,“我前些日子的策论答得不好,我娘知道了,这几天就把我箍在院子里背了好些书,连写了七篇文章。”
郭浩昌恍然,难怪当时自己提出要见辛泽却被妇人婉拒了,感情那时少年正被关在院子里苦读。
“那你现在能出来,想必是达到夫人的要求了?”
辛泽乍然听见他的声音,面上忽地有些慌乱,跟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眉宇一蹙,略有些不高兴地回道:“你这人,我同你并没有多么熟稔,你怎能张口就这样亲昵?”竟是对他刚才太过亲昵的称呼感到冒犯。
郭浩昌微微一怔,旋即眼中笑意却愈秾,他朝少年走了过去,对方倒也没跑,就这样细细地拧着眉看着他。直到他走到他面前,朝他抱拳沉声赔了声不是,辛泽才敛去了面上的不虞,复又有些好奇地道:“你的伤没事了吗?”
听到郭浩昌说并无大碍后,辛泽脸上神色明显的放松了些,露出了几丝属于少年人的稚气,“那就好...那天父亲和李伯将你带回来时,你身上的血都快流尽了一样...”说着他似是也心有余悸,“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身体里能流出那么多血...”
他恍惚中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辛泽,也是在冬日的一个雨夜。
只是那夜的雨更密更急,打在身上又冷又疼。在这般的雨幕中,他浑身湿透地像只老狗一样瘫倒在墙角,殷红的血从身下不断溢出,又不停地被雨水冲刷变淡。
自己就要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