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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以偿(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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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头慢慢转了过来,眼神阴冷而嫌恶,“你这副虚伪的模样,真恶心。”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再次炸响,郭浩昌倏然睁开了眼。

郭浩昌看着辛泽手里的那半本游记终究全都被火舌吞没,见对方伸手又要去拿另一本,呼吸微滞,随后还是喑哑地憋出了句话,“我没让他们好过,我...”他忽地止住了话头,想了想,到底没将对那伙山匪使的手段说出来。

只是辛泽好似并不在意,就连最初郭浩昌说到将山匪都杀了,他也仍是面不改色地撕着书页。

“轰隆隆。”

先前掉在地上撕了一半的书册复又被辛泽捡了起来,纤细的手指抓着页脚用力往下一扯,‘呲拉’的声响后,少年面前的火焰顿时烧得更旺了。

他再次将郭浩昌视作无物。

自那日冰冷的一声“滚”之后,辛泽再未同男人说过一个字。

如果自己能早些完成任务,也许,一切都还会是以前那样。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处,也就不会消失不见。

“小公子。”郭浩昌说,“你有些像他。”见程攸宁听到这话倏然拧紧了眉头,他眼中有了丝怅然的笑意,“但我知道,你不是他。”

那个倚在自己身上轻哼着歌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遇到辛泽他们之前,他只是一把师父锻出的刀,只是师门养的一条狗,他的存在没人会在意,更没有能称得上归处的地方。

——如果到时没了去处,就来辛府吧。

直至那一瞬间,他才终于有了归所。

“可是...”倏然打断了程攸宁的控诉,郭浩昌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越发黯然的神情,黑眸里的柔情褪去,透出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的情绪,“我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松开了捏着程攸宁面颊的手,转而轻轻地替因他的话而一时呆住忘记哭泣的人抹了抹泪。

待将眼前人脸上的泪痕都一一抹去,郭浩昌才缓缓放下了手。他看着眼前的程攸宁,看着对方那双怔然却清透的眸,唇角忽地挽出抹笑弧。

而程攸宁看着男人的笑,却只觉难过得厉害。

程攸宁被他捏着脸说不清楚话,闻言只能委屈地哼哼唧唧出了句:“...你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是啊,我那么喜欢他。”郭浩昌顺着程攸宁的话应道,眼中的情绪温柔缱绻极了,“我…是真的喜欢他。”

喜欢到,只要想到他还在等他,就能几次三番地从血池深渊硬生生爬回人间。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那么喜欢他啊……”小少爷见跟前的人始终不说话,心中越发难受。

情窦初开的少年不明白为什么郭浩昌要喜欢辛泽那样肆意作践伤害他的人,更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这么难受。他如今有多喜欢郭浩昌,当下就有多为对方感到不值和愤恨。

就见他脸色颓丧地缓缓垂下头,声音哽咽又委屈,“明明我会对你更好的,为什么就不可以喜欢我...”然而即使如此难过,他还是不肯松开抓着郭浩昌的手。只是不再说话,低着头默默地流泪,一时间,房间里便只剩下他细碎的抽噎声。

他一早就知道郭浩昌有多喜欢辛泽,有多重视那个和自己交换了身份的人,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做什么,只是想着回到程府前能在男人身边待上一阵子就好。然而从泺城回到渠城,他与郭浩昌相处得越久便越欢喜,隐隐地竟生出了不想对方离开自己的卑劣的念头。他觉得不安,更觉得惭愧,但当他发现辛泽与郭浩昌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两情相悦时,心底却还是忍不住兴起丝窃喜。

他想,若是如此,自己就有资格喜欢郭浩昌了吧。

可现在,程攸宁看着眼前的人这一身凄惨的伤,突然才意识到,郭浩昌对辛泽的感情,也许比他想象得还要深得多。

其实更稳妥的话他应该再观察几日,但他不能再等,今日便是先生夫人的头七,明日,就必须封棺入殓了。

他必须来见两位最后一面。

辛氏夫妇生前待人和善,这几日前来凭吊的人不少。只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空荡的灵堂便又只剩下瘦骨嶙峋的少年一人。

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一脸怔然的男人,死咬着的嘴唇用力到可以尝到丝腥甜。

“郭浩昌...”程攸宁嘶哑地开口道,待男人终于回过神垂眸看向他,那双眼里的冰冷忽地才寸寸散开,陡然化作了无尽的委屈。程攸宁看着郭浩昌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再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你怎么!你怎么就让他这么对你啊!”

“呼——”烛火被点亮的轻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程攸宁端着烛台转身朝床榻走来,郭浩昌神色已经保持不住平日的冷静了,他下意识地想用被子遮住自己,然而他雪白的中衣上那刺眼的血色还是太过明显了——几乎是转过身的一瞬,程攸宁便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了男人身前的狼藉。

“不是...”郭浩昌开口想要解释,却见程攸宁已经一个箭步地冲到了自己跟前。润泽明亮的眼睛又一次被赤色所占据,盛怒的神色中竟有了丝狰狞,“...这是怎么回事?”程攸宁握着烛台的手不可抑制地有些发抖,滚烫的烛泪溅落到他的手背,一向怕疼的小少爷此刻却视若无睹。他见郭浩昌不吭声,索性直接伸手朝男人的衣襟抓去。

“小公子。”郭浩昌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剑眉紧蹙,黑亮的眸子在烛火的映衬下露出了丝痛意,他朝程攸宁摇头,“不要看。”

“嘿嘿。”

这头,计谋得逞整个人都扑到男人怀里,手脚并用地扒在对方身上的程攸宁得意地笑着,白嫩的脸上双颊微红,立时就要兴冲冲地开口打趣男人。不想刚一张嘴,鼻尖却突然嗅到了几丝铁锈腥味。他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抱着郭浩昌的力道一松,急急忙忙地仰着头抬起手要去摸男人的脸,“怎么回事?脸上的伤口裂开了?”

“...不...”郭浩昌竭力放缓了呼吸,伸手抓住了对方瘦削的腕骨,他忘记了程攸宁看不到,仍是摇了摇头道,“伤口没裂开,我没事。”

“你的手好冰啊。”郭浩昌正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有些赧然,就听耳边程攸宁开口道,“我看你刚刚睡得好像并不安稳,是做噩梦了吗?”

噩梦吗?

郭浩昌的神色有了一丝茫然,脑海里倏然闪过先前梦中的几个模糊的画面,那刚刚才消退的寒意就又渐次漫了上来。郭浩昌目光一凝轻轻地把手抽了回来,在程攸宁不满地抗议前,揽过对方的肩头将被子替他掖了掖,缓声道,“被子盖好,省得着凉。”

看着尽在咫尺的恬静睡颜,郭浩昌没有出声。半晌,他忽地抬起手抚上对方温软的面颊。

熟睡中的人原本平稳的呼吸有了一瞬的停滞,小扇般的鸦睫颤了颤,却立刻被竭力地抑制住。

“别装睡了。”郭浩昌低哑地开口道,“你哪次睡得有这么安分?”

回到泺城的翌日,于晨光熹微之际,郭浩昌将鲜血淋漓的十数个脑袋用粗绳穿成了一摞丢到了府衙门口。一张张目眦狰狞的人脸被阴冷湿绵的秋雨冲刷得分外清晰,于是看客中有人在惊惧中认出,这十数个头颅正是泺城外苗又山上的那伙山匪。

哗声乍起,一时间竟压过了先前人头带来的惊恐。

昏暗的房间,简陋的床顶木刻。

青年温热平缓的呼吸打在耳侧,轰隆的雷声与哗哗的雨声从半开的窗牖外传来。

郭浩昌缓慢地眨了眨眼,萦绕在心头的窒息感渐次褪去。他扭头朝一旁看去,才发现自己睡得太沉,竟让程攸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他床上。

外面开始打雷了,轰隆的雷声像是在狂吼着回答男人先前的话。

“…阿泽,我…”

手中的书册还未撕完就尽数被扔进了火盆里,骤然溅起刺眼的火星。辛泽像是也被雷声吵得突然失去了兴致,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灵位,毫无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浸在寒冰中,“你杀了山匪,那又如何?”

他没有问郭浩昌为何失约,也没有向他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始至终,只有那一声“滚”。

外间的雨声越来越密,似乎连老天爷都在替少年冲郭浩昌下逐客令。

“...那些山匪我都杀了。”

他像是终于从自己的奢望中清醒,唇角那抹让程攸宁难受的笑弧也跟着敛了下去。

程攸宁隐约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之前沉到谷底的心兀的又提了起来,通红湿润的双眸渐次染上了些神采。即使知道有些不合时宜,可他还是忍不住向男人确认,“你...你现在不喜欢辛泽了?”但说完,他却越发犹疑起来,“可,你若是不喜欢,那,那为什么能容忍他...”目光又落到郭浩昌肩颈上的牙印上,程攸宁的声音有些干涩,“容忍他对你做出这些事?”

郭浩昌踏着雨幕走进灵堂,寂静的空气里只有火舌燃烧纸页发出的轻响。他看着辛泽跪在灵前,身旁堆着几本书册,正一本一本的撕开揉碎扔进面前的火盆里。郭浩昌一眼便看清了那些书册都是些游记杂闻,想到先前这些都是少年书房最宝贝的东西,男人眸色一痛,赶忙走上前拦住了辛泽继续烧书的举动,“阿泽,你这是做什么...”

手中一空,辛泽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像是这才意识到灵堂里多了一个人,慢慢地将视线从烧得正烈的火盆中抬起看向一旁的郭浩昌。

那双眼还是与数日前他看到一样,冰冷而空洞。晦暗的眼眸中遍布了丝丝缕缕的猩红,不复清亮的眸底倒映着张悲戚的男人面容。郭浩昌被他看得恸意翻涌,眸色越发黯淡下来,抓着少年的力道不自觉一松,下一瞬,辛泽就已经抽回手不再看他。

他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第一次有了想要珍视的东西,第一次有了能够回去的地方。

可最后,这些都被他弄丢了。

辛府出事后,看着性情大变的少年,郭浩昌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赶回来?

“我把他弄丢了。”耳边,郭浩昌如是说道,“我把我喜欢的人,弄丢了。”

“...什么意思...”程攸宁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男人话里的意思,下意识道,“那你既然不喜欢辛泽,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郭浩昌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缓声道,“除了呆在他身边,我再无别的去处。”

他想陪着他一同游历,陪着他一起去看所有未曾见过的事物,陪着他做他想做的一切。

他本以为自己会陪在他身边,一辈子。

“...我就说吧!你...”

“...你怎么这么爱哭啊。”半晌,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喑哑地开了口,郭浩昌伸手捏住程攸宁的双颊将他的脸抬起来,黑眸凝着对方泪眼婆娑的眼,冷峻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柔和,“旁的小姑娘都没你这么能哭。”

程攸宁一听,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立时哭得更厉害了。

郭浩昌见状不禁越发无奈,他捏着小少爷的脸颊的手有些不满地晃了晃,叹道:“不是说好最迟三日,我就会给你答复吗?为什么现在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喜欢你。”

他真的会放弃辛泽喜欢上自己吗?

先前因男人的承诺而生出的雀跃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他这么对你...”程攸宁攥着郭浩昌衣襟的手不自觉地脱力松开,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他虚捏着男人的腕骨,想起哪怕被这般对待,郭浩昌也未曾对辛泽有过半分反抗,满是泪痕的脸上顿时泛起丝惨淡的忿怨,“你也还是这么喜欢他吗?”

“......”郭浩昌目光沉沉地眼前茫然又难过的人,嗓子一时哽得难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么一哭出来,反倒是让郭浩昌从先前那股冰冷的寒意中回过神。

“别哭了。”男人眉目微舒,略松口气缓声习惯性地安抚道。郭浩昌伸手将小少爷手中的烛台接了过来放到一旁,目光落到对方被烛泪覆盖的手背上。他轻轻地将上边干掉的蜡油取下来,底下白皙的肌肤果不其然已经被烫得发红,“还好,只是有些红。”说着,拉起程攸宁的手就要往床下走,“不过还是用冷茶冲一下...”

“郭浩昌!”情绪有些失控的程攸宁却不理,见他要走当即便以为是又要搪塞自己,心中怒火更甚立时就反手抓住郭浩昌的手腕,“你就那么喜欢他吗?!”左手攥着衣襟抵着男人的肩膀质问道,程攸宁视线扫过对方那惨不忍睹的胸膛,瞳孔不由又是一缩,“就算他这么作践你,你也...你也…”厉声的斥问忽地低哑下来,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像是不想将后面的话说出来。眼中因怒意而粲然的眸光骤然黯淡了许多,倒是眼泪落得更厉害了。卷翘的睫羽被浸得湿哒哒的无力地耷拉下来,隐隐透出股与前一瞬暴怒的模样相悖的可怜。

然而平日几乎算得上对他言听计从的人此时却倔的要命。程攸宁听到他的话,心中的猜测反而越发笃定,眼中的冷意不由更甚,凤眸直直地对上男人的目光,浅色的眼眸蒙上了层晦暗,眸底翻涌着风雨欲来的戾气,“松开。”

他的声音从未这般冰冷过,郭浩昌乍然一听,恍惚间竟将他与记忆里的那个身影重合了起来。抓着程攸宁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开来,而就在他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本就有些松垮的中衣彻底被人扯了开。

“这是...怎么回事。”程攸宁攥着衣襟的手用力得青筋暴起,他的视线划过男人胸前滴血的胸乳,落到那明显是被人咬得皮开肉绽的牙印上。想到这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弄出的痕迹,程攸宁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可...”耳边的声音低沉依旧,听不出半点异样。可程攸宁心中却莫名觉得不对劲,黑暗中他看不清男人的神情,只能依稀看见对方模糊的五官,“可是我闻到了血的味道。”说话间,他甚至觉得那股血腥味越发明显了,面上先前的喜色此时尽数褪去,程攸宁用力挣开了郭浩昌的桎梏,指尖摸到对方微凉的脸颊便要凑上去细看。

“程...”

“不对。”倏地,程攸宁收回了手,郭浩昌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见他忽然翻身而起径直朝着不远处模糊的桌案走。看着程攸宁的动作,郭浩昌心头一紧,连忙跟着撑起身坐起来。

“诶?”程攸宁甫一见他抽回手,又听出他有意闭口不谈,当即就要不乐意地追问。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着郭浩昌替他掖被子的动作整个人便往对方宽厚的胸膛上用力一扑,“抱紧点就不怕着凉啦!”

“!”

措不及防被程攸宁撞了个满怀,郭浩昌捏着被角的手猛地一攥,额上顿时冒出了层细密的冷汗。适才放松的身子骤然再次僵住,他胸口急速起伏好几下才硬生生地将快要冲出口的闷哼声压在了喉咙间,将那声响随着吞咽咽了回去。

“我哪里不安分了。”程攸宁撇了撇嘴,睁开了双眼,“外边儿打雷了。”他义正言辞地朝男人解释道,跟着伸手按住了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掌,微眯着眼蹭了蹭对方有些粗糙的掌心,“我怕你害怕,就过来陪你了。”

郭浩昌轻笑了声,“总是能让你找到理由。”说着却没有收回手,而是由着程攸宁亲昵地磨蹭。对方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他有些疲惫地微垂下眼帘,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眉宇间的郁色以及盘踞在身体里的寒意似乎都渐渐被这细微的暖意所驱散。

恍惚间,他竟有了丝想让程攸宁再靠近自己一点的冲动。

这伙山匪自开春出现,下山劫道掳杀数次,遭殃的有贫民也有富户,结局大都像辛家这般给了赎金又被灭口,是以城中百姓得知苗又山的歹人全都伏诛,自是又惊又喜,全然没被血淋淋的头颅吓到,赶来围观的人登时乌泱泱地在府衙门口挤作一团。

等到知府接到消息从娇妾被窝中爬起来,身着夜行衣的蒙面男人早已趁乱混入人群没了踪迹。

郭浩昌怕连累辛泽,离开府衙后便找了个主人家外出闲置的小院落脚。直到几日后,辛府没了衙役进出,城中的搜查变少之后,他才趁着月色冒雨翻墙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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