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明天
如果说上一次冷战,忧忧尚且还有许多道具可以利用,这一次那些物件则是最摧心的武器,时刻给他一种,一切如常的幻觉。
明天明天他就会回来。他喃喃着,将钥匙和刀都踢进舒的房间锁起来。然后对着关闭的门扇痴痴地笑了。对,明天他就会回来,他保证过。
好吧,那就让管家来送。出游被拒绝,忧忧有些不高兴。我困了,要睡了。
对于忧忧这种骤晴骤雨的脾气,舒无可奈何,他接过牛奶杯,俯身亲吻额头。晚安。明天见。
可是这个平凡又甜蜜的明天,已经从这个家中溜走了。当然,也把家从这套房子里顺手带走了。留下一把带血的刀,一套多余的钥匙,和一个不知所措的人。
赶到病房的时候,隐隐还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老师?小陈敲门进入。
好的。
小陈怕阿程久等,按了个消息给正在值班的同事,谁知道外面传来暴风骤雨的敲门声。
小陈,小陈你怎么磨蹭这么半天!
那个护士呢?
刚、刚结束手术。
小陈除了手术室,正换衣服,就看见了阿程发来的消息。
*
忧忧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件事,再踏入这家医院。
十年过去,医院有些地方返修,有些地方老旧,于是显得新的更新,旧的更旧,相互粘连在一起,难解难分。
老罗是xx医院的副院长,此刻也在场外酒席。
经复查,由某值班护士拨打,但当事人正在参与手术,无法联系。
参与手术?忧忧仍然是泰山不崩于前的样子,只有杯中酒液微微晃动。什么手术?
*
刀上的血迹已经氧化变暗了。
忧忧看着那把刀,难以置信半个小时以前,舒还在床头哄他喝牛奶。
电话响了。
忧总在休息室。
排除意外和诈骗。信息符合来源,座机号,是本市一家医院住院部。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谈论他,敬畏他。
作为当代最精英的alpha,最离奇的就是他一直拒绝配对。当然不是说他能力有亏,恰恰相反。相传他私下玩得很开,omega根本吃不消,多人派对不在话下,尤其钟爱beta。可能beta皮糙肉厚,又难受孕,用起来比较方便吧。
忧总本尊也不约束这种流言。对于alpha来说,性能力也是能力的一种,这种战绩也算傲视群雄。
没有名字就是名字。
他一直有些好运,但是最后这个好运似乎用光了,病痛起来十分磨人。那时候,他又羡慕起那个词,无疾而终。
他应该早些把这个列入生日许愿的。
他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学生想象得那么曲折。做讲师其实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学校的负责人还劝他多做项目,但那时候他已经查出了绝症的征兆,干脆回到k市,讲讲基础课养老。
有些人天生需要别人,有些人天生被需要。舒就是后一种。这对热爱工作的beta来说其实是一种幸运。他做人很失败,但在他的岗位上站到了最后一刻。
这是最后一次倒下。他将不需要再站起来。
还有第一朵雪花,从半空悠悠落下。
我知道了。
他的灵魂,听见自己在回答。
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一个beta而已。告诉你,我不需要施舍你的任何东西。忧忧居高临下地说,将残存着温度的血袋摔在对方脸上。
血袋像一个讽刺的耳光,狠狠拍打在舒的侧脸。彻底愣住的舒没来得及躲闪和反应,苍白的脸红肿起来。
珍贵的血袋颠了几下,落在地面。那种眩晕的感觉又起来了。
他腾出手去抓行李箱的拉杆,刚输血的手臂用不上力,试了几次才成功。
哦对,我差点忘了,你可是位无名英雄呢。抱着胳膊的忧忧抽出舒的互助献血证,戏谑地说。这鲜血证舒再三告诫护士不要告诉患者,没想到不出二十分钟,就换到了忧忧手上。
这你怎么会
美人卷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堙灭了眼中的亮光。
他必须是胜者。这个可恶的人,让他转成赶来,却扑了个空。
兄弟?他眼底通红,咯咯笑了起来,普通人那种客套的称呼有什么用?你还想逢年过节给我祝贺,然后来见我美满的一家,你的omega大嫂么?忧忧提起他的领口,恶狠狠地说。你想要我怎么跟她介绍你?我用几个手指撑开你的生殖腔?我在厨房强行和你成结,让你开会迟到?告诉她你被干到高潮的样子,诱人得想让我生吃了你。告诉她为了不让你离开,我一次次想要杀了你?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人,要么闭嘴,要么永远不要出现!
说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你觉得你觉得我没事?忧忧感觉过去那一年的折磨排山倒海而来,额头青筋浮动。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等,就等来你这样的结果!
可舒太清楚了,忧忧所谓的等待就是等着他上门认错。舒从不介意认错。认错以后呢?他们又可以假装无事发生,直到下一件事刺激忧忧发作。
空气中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弓弦绷断了。
黑衣手下沉默而默契地屏退旁人,合上磨砂玻璃门。
舒被那种压迫逼退了一步,结果触到旅行箱,骨碌碌滚动到他们面前。
天气冷到零度,他不知道自己一手的血迹是愈合了,还算是结冰了。反正都是差不多的麻木。
城市睡去了。高楼顶端的霓虹招牌就像是城市的梦,又像是所有城市人的梦,荧光耀眼,终夜不息。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人们还是愿意浪费这份电力,占领城市的上空。
他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
他手上还连着输液针,不过被很粗暴地扯断了,也没有穿鞋,显然是为了尽快赶过来。医护们推着一辆病床追着他赶来,前呼后拥的,场面十分混乱。
舒没有想过这个状况,十足尴尬,好在他已经穿回了袖子,看起来毫无异样。
哦,你你在这呢。
我来献血。他上交互助表格和各项证件。献全血。
舒的身体不算硬朗,抽出400的血液后休息了一阵,也顺便打探了下情况。
没有生命危险。他在内心判断,眩晕的感觉也轻了,估摸或许能赶上下一班的航空器。
糖勺从他指间滑落。
这种大事故的抢救免不了用血。舒知道他们血型较少,虽然不至于断绝,存量实在不多。
他看了眼机票,提着箱子转头去了医院。
研究所也出了一波风头,他却声名和利益全抛。提交辞职离开的时候,那些人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看起来还是十分年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因为他的某种特性似乎早就定格在了过去,现实也没有办法干扰。
存够了一笔钱,他报名了去原始大陆考察的航空器票。原始大陆物种丰富,没有那么现代化的设施,基本一去就是半年杳无音讯。
他猛然醒觉,退出那张手机卡,点了一根烟,然后将卡剪断。只剩那个未接的消息,像鬼魅一样躺在手机消息的底端。
时间过了一年。
舒已经从研究所辞职,用笔名做了一阵子科普撰稿人。
<h1>5 (完结)</h1>
5
有个词叫做无疾而终。
时间过了半年。
过年的时候,舒被灌醉了,掏出手机按了通讯录第一个的号码,得到被屏蔽的回音。
鞭炮声响起来了。
【舒,求你不要这样逼我】忧忧的眼神跳动。【如果你敢从这间房出去,我就把你在乎的东西都毁了哦对,那我们就断绝关系吧!】忧忧终于找到了两败俱伤的死穴。【那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舒抛下一串钥匙,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外面这么冷,他会去哪里呢?长发披散的美人,在各个房间内赤足游荡,仿佛这样就能撞见一些东西。是的,舒的牙刷毛巾还在,看了一半的杂志也在,冰箱里还有切开的,覆着保鲜膜的水果。
明天早上我想吃鸡蛋饼,培根,蓝莓酱淋烤薄饼他掰着手指,舒就在边上记着。
算了,太麻烦了。长发的美丽青年半眯着眼。我们出去吃。
但是明天上午风很大。舒查看天气。
出什么事了?就来了就来了。
就是你刚才打的电话,把了不得的人给招来了!这下子掘地三尺要找人呢!
小陈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帮我拖着,我先去一趟病房!
宝贝?宝贝你在么?
怎么了?
朱律师刚刚联系我,说有份合同的主本和副本都放在这边了。明早要公证,麻烦你找一下,我们马上就到。
真的很抱歉,住院部已经落锁了新来的实习beta护士憋红了脸,磕磕绊绊对着一群不速之客描述规定。病人晚上需要休息,不能打搅。除非您能出具关系证明
因为忧忧一行人赶到,本已熄灯的医院走廊灯火通明。罗院长不断擦着汗,还陪着笑。忧总,我已经核查过住院部的名单,没有的名字。
忧忧仍有一种不安的直觉。其实从昨天开始,他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一场急性的小手术,应和无关。秘书捏着拳。这条留言也很奇怪,只问您有没有家属。
哦,知道了。忧忧抿了一口酒液,继续倾身与其他政要谈笑。
半小时后,宴会宣告暂停。
秘书处紧锣密鼓地运作,任务优先级一再提高,终于具备上呈资格。
正在洽谈的寿星接到秘书耳语,神色未变,依旧面如春风。
xx医院?让老罗去对接。
秘书接到报告,手里有些颤抖。
知道些底细的老人都害怕那个职位,仿佛是定时炸弹。不过快十年过去,那个号码都没有响起。
他们知道那个号码,忧总曾经只给过一个人。爱和恨都入骨的人。而那个人反而不知道。
*
会场繁花似锦。
人们都以受邀参加忧忧的宴会为荣。这些年,忧总已经不是新秀,他已经升到那些真正的上流,不需要时常在台前摆手。
明天,还会有新的beta在这个庞大的社会中站起来,倒下,再站起来,摩肩擦踵。周而复始。推动着意气风发的alpha和他们深爱的omega,不断与时代前进。那些旷古的爱和恨,也是属于alpha和omega的奢侈品。
没有功绩就是功绩。
回想这一生,他已经做了许多有意义的事,虽然没有留下真名,但比大部分争强好胜的alpha更有意义。
*
舒回想后来的几年,其实过得也清闲。
他去原始大陆考察了半年,又换到其他联盟的研究所进修。这个过程他改名换姓,换了一个交叉学科,甚至移民,带过几届学生。
实验室的小张就是前车之鉴。如果是之前忧忧还有所忌惮,那么现在只要他想报复,无所不用其极。他不能再拖累仅有的亲友。
24小时的酒店也亮着,但是他忽然对人造的灯光和温暖失去了兴趣。睡一觉,醒过来,工作,进食,休息这就是他单薄的,beta生命的一切。他们在这个庞大的社会中站起来,倒下,再站起来,摩肩擦踵,周而复始。没有功绩就是功绩。
没有名字就是名字。
忧忧似乎觉得不解恨,仍然在继续。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往后,你的一个字,一滴血,一口呼吸,我都不想看见。他粗暴地推开舒的衣领。你,听明白了吗?
那一瞬间,舒仿佛听到很多声音。列车擦轨,轮子滚动,鲜血涌流一朵兰花绽开,一扇车窗摇起,一串钥匙碰撞。
这有什么。忧忧云淡风轻。你不会真以为我到了这个地步,还会需要你的血吧。呵呵呵,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离了你,就不能活吧。
舒的眼瞳跳动。他知道了,飞机起飞前的车祸,新闻,医院这一切和上次的钥匙一样,是做给他看的圈套。忧忧根本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他傻乎乎地,还在自投罗网。
他的脸凉下来,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舒听着这些赤裸裸的指责,羞得脸色通红。这是我自找的。行李箱。这是我自找的。omega。
他这一生仿佛都在自取其辱。
对不起,打搅你了。舒的话音里有冰凌凌的颗粒,仿佛夜船在冰川上孤零零航行。以后不会了,忧总。
如此循环往复。
而他随时可能犯错,从一个行李箱,到一个omega,从不能生育,到不能爱人,每一次错误都背在他身上,越来越多。最后最痛苦的反而不是他。
何必呢,哥哥他低着头感觉呼吸困难,扯了一下领口。你依赖我给你的安全感,可我是个beta,是最不可能给你安全感的人。我只能做最普通的兄弟。
你还是要走,是不是?
舒被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上一次胁迫忧忧,舒成功了,但这种成功就是一种愧疚。他自觉没有什么脸面再见,也没有打算再见。
你,你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称呼卡在喉咙,没有喊出来。
忧忧虽然站立不稳,仍然高昂着头,神色逐渐阴郁。
因为放下听筒,转为免提的电话播放出来。好的,舒先生,您的机票已经改签成功,祝您旅途愉快。
穿刺的手臂有些酸痛,他在休息室单手拨通航班的电话。对,去xx大陆的,我要改签,对对
这时休息室的磨砂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了,黑色制服和白色制服混杂在一起,有阻拦有喊叫。
为首推开门的,自然是一年未见的穿着病服的忧忧。他的轮廓更深了些,长长的鬓发仿佛两道经幡,漂浮在脸侧。
献血需要很多检验流程,舒并不是赶着去送鲜血。不过作为家属,互助献血后能为忧忧争取几年内的血库调用优先度。
有些资源,并不纯靠资金就能在紧要关头堆出来的。
他赶到医院,人员熙熙攘攘,大部分都是来看望的,医护不胜其烦。
航班在一个下午,他早上收拾了房子退租。大陆有专门的考察宿舍,装备也全。他只拖了那个小旅行箱,慢悠悠走出去,在咖啡馆点了一杯浓缩咖啡,加了两勺糖。
【午间新闻播报】
【本市著名政治家,企业家,xx协会会长】播音员念了一串头衔,其实没必要,k市这样厉害的角色没有几个。【忧先生今晨遭遇意外车祸,原因正在调查中。忧先生现于xx医院抢救,后续情况我台将跟踪报道】
钱和名都是很复杂的事情。最初他一个小小beta,带着专项资金,所里就有人略有微词。后来做出了成绩,还有人说他运气好,傍了金主。
那就是运气好吧。
离开的时候,药物专利已经批下来,他将大部分获利返回了基金会,不亏反而大赚。然后公开了紧急使用授权。这是一项针对儿童疾病的药物。他致辞时以基金会的名称命名,只说希望为孩子们能减少一些痛苦。
这个词很微妙。用在事物上,有种不了了之的遗憾。但对人来说,却是很好的祝福。
可见人事与天命,运作的方式很不相同。
舒拖着行李箱在深夜的城市行走时,想到的就是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