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忧选址从来很雅致。餐厅地段很高,可以俯瞰周围江景。
你想吃什么?
舒想着医生的诊断,点餐从来是忧忧的任务。
舒先生,您的身体大体正常。睡眠不良主要是精神压力。不过有件事,您或许会感兴趣。
医生将报告递给他。
您的性别一直被断定为beta,从各项指标上来说没有问题。但是最近的监测发现您的信息素如果从类型来看,其实更接近alpha,只是腺体发育异常,只有beta的水平。所以您的大脑发育非常稳定,很少受到信息素的影响。
但忧忧不会亲自前来。舒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因为在他们之间,忧忧是不会屈尊亲自前来请求的。
舒永远是道歉,安慰,哄着他的角色。他们都习惯了太久。但舒也开始反思,也许就是他的纵容,给了对方错觉。
这是一场身心俱疲的拉锯战。没有人是赢家。
你做梦。
长发美人仿佛毒蛇一般,艳丽地笑了。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他直勾勾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舒,将艳红血迹抹在嘴唇上。全部,都是我的。
舒被发狂的兄弟吓得大惊失色,只得丢下箱子,推开门夺路而逃。
舒将上面的大小钥匙退下来,信箱,储藏间,车库,保险箱所有的钥匙,曾经都是一式两份。
还给你。舒将那些钥匙一字排开,只取走了研究所的钥匙。最后他将空心的圆环,和数字吊坠也摆在桌上。我我算不清楚,这些就都还给你。
忧忧怔怔地看着那个吊坠,那上面的数字是他们的生日。这个数字吊坠,他们兄弟都有一模一样的。还是他们高中时,两个人一起买给对方的生日礼物。
那天,我和你做过很多次,忧忧仿佛一个发现猎物上钩的猎手。你脖子上还有痕迹呢。你为什么还要?你不是觉得很恶心么?
可,可是舒已经快要哭出来。对于忧忧的这种逼迫,他丝毫没有反击之力。忧忧之所以如此眷恋他,也是因为这个兄弟对他从不设防。
好吧,你可以拿走。不过那里面有我的照片。忧忧仿佛施舍一般,居高临下地说。你只可以拿走你的那部分。忧忧丢过去一把剪刀,恶毒地笑了。剪开来。
可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说他这样将错就错是错的,说他们这样纠缠不清也是错的。
他是一个天生残缺的beta,而忧忧是万人瞩目,万众期待的alpha。他其实无所谓自己如何,却不能忍受忧忧因此而受到委屈。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是如此。
但整理文件也十分劳神。打包完天已经黑了。他合上了行李箱,推到客厅,临走又忽然看到茶几上相框。
相框里,是他们兄弟的合影。
他犹豫了一下,仿佛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去那那个相框。
忧忧的威胁奏效了。
等到舒这次回来,那盆兰草已经彻底枯萎,仿佛一颗枯黄的头颅,悬在旧日的位置。
虽然也有保洁来打扫,却没有人敢动这个战利品。舒知道,这就和悬在城门,被处死的俘虏一样,是来震慑他的。
舒每次回来,也下意识地照看一下。没有每日的细心照顾,兰花草很快没了精神,恹恹的,维持着一种半死不活的边缘状态。
可是当舒去提水壶的时候,却被忧忧挡在水池前。
这是我的花,不是你的。忧忧抱着胳膊宣布。你没有权力照看他。
忧忧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将毯子抖落在地。他的表情没有最初那么暴戾,却有种不动声色的阴郁。
这是我的毯子。忧忧冷冷地说。你进来,不要动我的东西。说完,忧忧昂头背对他走开,还不忘在毯子上踩了一脚,然后走进卧室,大声甩上门。震动之大,仿佛隔着墙在舒的脸色甩了一道耳光似的。
舒几乎是逃进自己房间的。他用背抵着门,抱着箱子,深深地喘息。
他拉过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哥哥身上。然后转身去自己房间收拾重要的东西。
刚推开门,就听到背后有人声。
你去哪里。
舒掐灭电话。手机的反光照在他脸上,十分刺痛。
忧忧的心思瞬息万变,总是从一个极端突然换到另一个极端。
舒很清楚哥哥一直是高傲的,从小到大,不论什么原因,哥哥一旦生气了,绝不是首先低头的那一个。
而舒睡在实验室,半夜还会被手机震动惊醒。
忧忧大概喝了酒,醒过来发现舒不在房间里,急得给他打了十多个电话。
舒,你在哪里?你没有事吧,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忧忧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在哪儿,我来接�
忧忧已经用自己的牺牲平定了所有的局面,但舒却不能接受。舒无法自欺欺人,错误会不分昼夜地打击他。
他害怕他的哥哥受到委屈。哪怕是因为他,也不行。
于是他们陷入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冷战。
再想起杏仁那个细节,舒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背叛者。
河风吹得他们已经麻木。
哥,其实分开也没有什么。我们还是兄弟。逢年过节,还可以走动
他和之前一样去拉舒的手臂,却用上了力气。
哥哥,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早就清楚你比我还要清楚!舒恳求道。你知道我不可能喜欢alpha。我没有办法做你的伴侣
忧忧用急躁的吻封住了他的话,然后用指腹轻擦对方有些红肿的嘴唇,淡淡道。那又怎么样,我们现在不是很好,我们都很习惯这种生活,也很喜欢彼此的身体。说到这里他咬了一下舒的耳垂。这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概没有意义。
送走了女孩,他下意识觉得轻松了些,噩梦也没有那么频繁。但他心里某处仍然觉得不踏实。
忧忧不明所以,将这一切都怪罪给他的工作,只想带他出去度假。
舒知道有一些非议正在忧忧身边滋生。真的也好,政敌的攻讦也罢,这样优秀的alpha却一直没有匹配的omega,是不争的事实。当然忧忧的心腹都知道舒的存在和他们的关系。可是忧忧的地位越高,他的游戏就越危险。
舒,那些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我们的标记频率,根本不会有这种问题。在这方面,我甚至比你还要稳定。忧忧忽然停顿了一下。舒,你今天不对劲。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昏黄的路灯下,灰眼的年轻人隔着雾气相望。
哥哥,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分开来生活了。
长发的美丽青年挑眉,眉眼已经带了几分冷峻。
哥,我们是兄弟。舒一点点对上他的视线。兄弟不可以这样。
不可以怎样?忧忧紧紧扣住他的下颌,逼近他。不可以接吻?不可以拥抱?不可以发生性关系?他直白而讽刺地说。舒,我们已经这样六年了。你不会是最近才想到的吧。
其实忧忧并没有面上表现得那么轻松。他暗地里调查过研究所的事,但结果没有任何异常变动。人事和项目方面一切都顺利,也没有过分亲密的接触。
一对情侣拉着手,一边争论明天谁去买菜,一边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舒下意识地止步了。
忧忧微微挑了下眉,将那一个项目划掉。
食物精美,环境优美,一切都无可挑剔。但舒却有些食不知味。
怎么了舒,不喜欢这里么?
餐叉从他手上滑落。
原来,那真的不是香水。
忧忧包场,所以这边的餐厅显得尤其冷清。服务员无声走过来,帮他更换落地的餐叉。
忧忧呢喃着,伸过手臂,将他更近地抱在怀里。忧忧知道舒最近总是半夜惊醒,变得也容易醒来。
但舒并没有得到安慰。缠紧他的手臂仿佛梦里的毒蛇,时刻用猩红的眼眸盯着他,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精神不济,让他无法继续高强度的项目。他给组里几个比较上进的人写了推荐信,也包括那个女孩,她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随你。
对信息素有反应是什么意思?还要女性omega
舒在手上转着餐叉,想起了那个女孩,那个有铃兰味道的女孩。
医生又抽出另一张单子。另外,基于这个推论我们做了进一步测试,您可能会对omega,特别是女性omega的信息素有所反应。好消息是您可能有能力使对方受孕。坏消息是,达到发情几率很低,比普通的beta和omega配对还要低。
舒并没太听懂这些说法,谢过了医生。
当晚忧忧约他去江畔一家酒店晚餐。来接的人已经到了。
就像他弄丢旅行箱时一样,不论如何,他一定要辩白。
舒推掉了一些工作,约了医生长期检测。
除了睡眠,他还有其他的疑虑。但普通的监测并没有突出结果。
毕竟有一点,舒说的是真心话,不论如何,忧忧都是这世上他最重视的人。
舒开始了东躲西藏的生活。
有时候他下班会发现一些不明的车辆停在研究所门口。有几次他都是翻了研究所的紧急逃生通道,从外墙一点点爬下去。
他也换了手机卡。将旧卡存在办公室。但是只要他用实名注册什么,那些跟踪者就如跗骨之蛆,永不断绝。
在忧忧眼里,这是他们从母体分离的日子,也是他们开始相遇的日子。
这样,可以了吗?舒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什么都不在乎,人就会轻松。我可以走了吗?
毫无征兆地,忧忧拾起边上的剪刀,狠狠戳在行李箱表面,划过长长的一道。因为用力太大,一道血迹顺着刀刃淌下来。
舒垂着头,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捞起风衣,然后缓慢地在衣兜里寻找。
你做什么。忧忧不再斜倚着,直起身来。
舒仍然没有回答,只专心于手头的事情。然后终于他摸到了一串钥匙环,钥匙环已经老旧了,上面还挂着一串金属的数字,已经磨损的很厉害。
放下。
舒被吓得一激灵。果不其然,那颀长的人影正倚在一边,刻薄地看着他。
哥
舒已经不敢再看家里的任何细节。他知道,这么多年的他用心浇注的一切,忧忧都会毫不留情地撕毁给他看。
就像他毫不留情地,毁掉了忧忧本已拥有的幸福。
舒有用的个人物品其实也少。他仍有工作和积蓄。所以日常用品基本没动,只带走一些文件。
舒咬了咬嘴唇。他是个物欲淡薄的人,但是对于照料了许久的生命,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哥,那就拜托你浇水
可惜他的这种在意,立刻被忧忧察觉了。
我想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指点。忧忧尖刻地说。放下水壶,不然我立刻连着花盆扔出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懂曾经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哥哥。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几年前忧忧一时兴起,买回来一盆兰花。忧忧对照顾东西并不在行,更没有心情。反正死了还可以买新的。所以平时都是舒在打点。几年来,兰花在明亮的客厅已经非常丰茂。
他们在那盆娇气又文雅的花朵前,一起吃过许多茶饭,花期甚至拍过合影。
忧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舒背脊一僵,也不知该不该回头。我来收拾东西。
他推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行李箱。因为怕吵醒忧忧,进门以后还抱在怀里。
这也成为新的焦虑来源。忧忧必然花费了一番手腕,才平息那些流言,特别是不惊扰到谨小慎微的beta舒。
舒却觉得,这里面也有他的责任。虽然每次他想和忧忧谈论omega的问题,都会被搪塞过去。
有时他觉得忧忧也掩藏着无法化解的怨念和渴求。舒不能理解,他只能用他的身体尽力去满足对方。
舒只能请假,挑工作日回家收拾行李,却没想到推开门,忧忧根本没有出去,就睡在沙发上。茶几上堆着一排烈酒。
忧忧虽然是享乐主义,但平时除了执着于标记舒,其他都十分自律。俊美和风度,都是他的资本。
舒心里不是滋味。他预想过他们都要适应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忧忧的表现如此激烈和决绝。
有一瞬间,舒几乎就要心软了。可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这是他犯的错,他不能再逃避。
哥哥,我在值班。他的声音在死寂的研究所响起,周围只有闪烁的机器。我今晚不回来。你早点睡
而另一边根本不听他说完,狠狠地摔了电话,隐约传出那人的怒吼。你有种,就永远不要回来!
舒从忧忧的卧室搬出来,或者干脆睡在办公室,废寝忘食地工作,也不再理会疯狂震动的手机。
忧忧的暴虐彻底失去了约束。他消瘦了许多,令人忌惮。对也舒冷言冷语,或者干脆不理,毫无预兆地砸掉家里的东西。特别是他和舒一起买的东西,他看着都不顺眼。
可是这么多年的生活根本拆不开,他们的标记早就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这种生分的描述,令忧忧彻底寒心。你说分开也没有什么?原来原来这么多年过来你就是这样想的?舒,你当我是什么!
哥,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舒望着对方,目光颤动。可是,你不是我的爱人。我努力过了,但是做不到。我欺骗不了自己。我也不想你继续欺骗你自己。他拉着忧忧的手,哥哥,你应当被人全心全意地爱着,而不是和我纠缠。像像我这样的人,和你走在一起,对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一切有仿佛回到了最初的那个事件。
那不一样!舒奋力挣脱。他的确想过,随遇而安或许是最轻松的选择。但是那个女孩的事让他后怕。即使那天,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可那种昏沉的感觉和香味让他反常。
在忧忧无时无刻想念着的时候,他的世界一切如常,甚至可以专心扑在任何其他的事情上。
最讽刺的是,通过那个女孩,他竟然有一些理解了忧忧对自己的感情,也彻底理解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不论是质还是量,永远都不是对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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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忧人生第一次,被深深地刺痛了。而且是被他无比信赖和眷恋的最亲近的人。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夜色下的美人艳丽地笑了,他的笑有种惊心动魄的危险。舒,你今天生病了,我们回去休息。
哥可是,可是那样是不对的。舒冒着冷汗,咬牙继续。这已经耗尽了beta的所有勇气。你是优秀的alpha,应该和omega孕育后代
说了多少次,我对omega没有兴趣。忧忧冷冷地打断他。我对亲近别人,没有一点兴趣!
但,但你是alpha。舒想起腺体缺陷的自己,仍然会被信息素支配的状况。对于beta而言,那是一个全新的,蛮荒的世界。你会受到omega的吸引
舒,怎么了?忧忧拉住他。在想什么?我今天已经喊了你几次。
对不起,我在想一件事。舒深呼吸了几口,在迷离的江景上形成淡淡的雾气。哥,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啊?没有。舒盯着精致的餐盘眨眼。这里很好,只是今天有些乏了。
忧忧没有犹豫,立刻放下刀叉。乏了那就不吃了,我们回去。
他们裹着围巾,信步往回走。
正餐和饮料都点好了,你想要什么甜点?忧忧撑着下颌,杏仁蛋糕怎么样?
杏仁?不要杏仁。
正看着江景的舒突然回答。
女孩平静地看着他,扫了一眼推荐信。哦,是在j市啊。她轻轻地说。谢谢组长。
舒记得那天窗外的叶子簌簌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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